我用毯子裹起發抖的丸子抱進懷裡,轉身就要走。
褲腳卻猛地一沉。
淘氣咬住了我的褲腿,喉嚨里發出嗚咽的聲音,仰頭看我,眼神濕漉漉的,竟帶著點哀求。
我皺眉看著它。
「淘氣!過來!」
葉蓁蓁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
淘氣沒有鬆口,反而咬得更緊了些,尾巴垂著,發出細小的嗚鳴。
我神色冰冷,「管好你的狗。」
這一晚,我摟著丸子睡。
7
主臥里,陸屹舟靠在床頭,毫無睡意。
房間裡冷冷清清,已經空了太久。
他煩躁地刷著手機。
本地論壇的推送彈了出來,一個標題闖入眼帘。
【求助!記憶恢復了,但對男友的愛意沒恢復怎麼辦?】
鬼使神差地,他點了進去。
8
第二天早上我剛下樓,就聞到一陣濃郁的香氣。
我心裡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喟嘆。
葉蓁蓁的手藝是真的好。
她似乎總能精準抓住陸屹舟的喜好,變著花樣準備一日三餐。
如果我是陸屹舟,大概也很難抗拒她。
我懂。
我懂。
剛要走,身後忽然傳來陸屹舟的聲音。
「清歌,過來吃飯吧。」
他又加重了語氣,補充道。
「給你做的。」
我腳步頓住,有些詫異地回頭。
餐桌上擺得滿滿當當。
蟹黃小籠包、水晶蝦餃、熬得濃稠的小米海參粥,還有我從前很喜歡的一家老字號才有的紅糖糍粑。
這陣仗,沒有三小時絕對下不來。
我低頭看了眼手錶,七點半。
意味著他早上四點就開始動手了。
「你……」
我斟酌著措辭,好心提醒。
「是不是記錯了?蓁蓁喜歡的好像是西式早餐,培根煎蛋吐司之類的。這些……」
陸屹舟的臉色沉了沉。
「這是做給你的。」
「我?」我指了指自己,困惑了。
「不然呢?」他聲音里壓著怒意。
「我是你男朋友,給你做頓飯,值得你這麼驚訝?」
我一時語塞。
如果是以前,我大概會感動得不知所措。
但現在,我只覺得尷尬和無所適從。
懷裡的丸子適時地汪了兩聲。
我立刻找到了藉口。
「我得趕緊帶丸子去醫院複診,來不及吃了,先走了。」
「哪個醫院?」陸屹舟上前一步,攔在我面前。
「還能是哪個?」我更疑惑了,「就上次那家,市裡最好的寵物醫院,離得也最近。」
「換一家。」他斬釘截鐵。
我徹底疑惑了,抬眼看他:「你今天到底怎麼了?中邪了?需要我幫你找個跳大神的看看嗎?」
我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單純的關心。
陸屹舟臉色難看,正要開口。
樓梯口傳來葉蓁蓁嬌軟又帶著剛睡醒鼻音的聲音。
「屹舟哥,早呀……」
她趿著拖鞋走下來。
身上穿著一條藕粉色的細弔帶蕾絲睡裙,裙擺短到大腿根,外面鬆鬆垮垮地套了件同色系的開衫,沒扣扣子。
她目光落在餐桌上,驚訝地捂住嘴。
「天啊,屹舟哥,這些都是你為我準備的嗎?太豐盛了!我好感動!」
我立刻如釋重負,趕緊對陸屹舟說。
「你看,蓁蓁醒了,你快陪她吃飯吧,不然涼了辜負你一片心意。我先走了。」
說完我轉身就往玄關走。
陸屹舟卻一把扯下身上的圍裙跟了上來。
「我跟你去,順便給淘氣複查。」
說著,他快步走到狗窩邊,動作有些粗魯地把還在打哈欠的淘氣抱了起來。
「屹舟哥!」
葉蓁蓁小跑著追到門口,拉住他的胳膊,聲音嬌軟。
「你陪人家吃飯嘛……」
陸屹舟沒理她,目光落在我身上。
「上樓換件衣服,穿這麼漂亮幹什麼?去換條褲子。」
我低頭看了眼身上的淺灰色針織連衣裙,長度過膝。
我徹底失去了耐心。
直接推門離開。
門在身後關上,隱約傳來裡面壓抑的爭吵聲。
「陸屹舟!你今天走了,我就哭給你看!」
「隨你。」
「那……那你帶我去!我要跟著你!」
「不行。清歌不喜歡你。」
9,
寵物醫院裡,淘氣和丸子不在同一個診室。
但陸屹舟把淘氣交給護士後,徑直走到了我和丸子所在的診室門口。
江聿風正蹲在地上,拿著一個發聲玩具逗丸子。
「女兒,」他聲音愉悅,「跳一下。」
陸屹舟皺著眉走進去。
「它叫丸子,不是女兒。」
說完,他也從旁邊架子上拿了個彩色小球,蹲下身,對著丸子晃了晃,語氣刻意放柔。
「乖丸子,爸爸說的對不對?」
他又捏了捏丸子身上我昨天給它穿的小花裙子。
「爸爸一會兒給你買新的,更好看的,好不好?」
江聿風抬起眼,靜靜地看著他。
空氣里莫名繃緊了一根弦。
我把丸子從陸屹舟面前抱開,看向他,誠懇建議。
「陸屹舟,隔壁就是市一院精神科,你要不要順路去看看?」
「噗。」
江聿風輕笑了。
陸屹舟下頜線繃緊,似乎在強忍怒氣。
他目光掃過診室,忽然被診療桌一角那個打開的絲絨盒子吸引。
他走過去,拿起了裡面的金鐲子。
我看著他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
甚至是顫抖了一下。
「陸屹舟,」
我好心提醒。
「別亂碰別人東西,貴重物品,弄壞了得賠。」
他轉過身,臉色極其複雜,眼神在我和江聿風之間掃了個來回,低聲喃喃。
「果然……果然是這樣。」
江聿風忽然輕輕笑了一下,心情似乎不錯,繼續逗弄丸子。
我心裡忽然驀地一沉。
第六感隱隱告訴我,要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我抱起丸子準備離開。
陸屹舟忽然開口,聲音不高。
「江醫生整天和貓狗打交道,見得多了,是不是也覺得,有些人連狗都不如?」
江聿風動作沒停,語氣平淡。「比如?」
「比如,」陸屹舟盯著他,「那些不知廉恥、插足別人感情的死小三。」
江聿風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點極淡的弧度。
「我也舉個例子。比如,那些明明有女友,卻和別的女人界限不清、糾纏曖昧,出了事優先選擇別人,還總擺出一副迫不得已、全是苦衷的嘴臉,實則自私懦弱,辜負真心,連基本責任都擔不起的……」
他頓了頓,清晰而緩慢地吐出最後三個字:
「……賤、男、人。」
完了。
我閉上眼,心底一片冰涼。
真完了。
10
下一秒,陸屹舟的拳頭帶著風聲就朝江聿風揮了過去。
江聿風側身避開,動作乾脆利落。
陸屹舟一擊落空,咬牙道:
「江聿風,你他媽真是個賤貨!要不是那個帖子,我都不知道你背地裡這麼處心積慮!清歌她單純,你他媽就騙她?勾引她?!」
我閉了閉眼,心底最後一絲僥倖也滅了。
果然,他看到了。
網絡這麼大,偏偏讓他刷到了。
「帖子?」
江聿風眼睛亮了一下,慢條斯理地掏出手機。
低頭在螢幕上點了幾下,然後用一種清晰平緩的語調念了出來。
「求助!記憶恢復了,但對男友的愛意沒恢復怎麼辦?……」
我瞬間頭皮發麻,腳趾尷尬得能摳出三室一廳。
「清歌,」江聿風笑吟吟地看著我,「這是你發的?」
陸屹舟見狀,怒火更盛,一把抓起診療桌上那個金鐲子,「哐當」一聲狠狠砸在地上。
金屬撞擊瓷磚發出刺耳的聲響,鐲子彈跳了兩下,內側朝上,清晰地刻著幾個花體字母。
「SQG」。
「看到沒有?!」陸屹舟指著地上的鐲子。
「連名字縮寫都刻上了!江聿風,你真夠噁心的!用個破鐲子就想騙小姑娘?!」
江聿風瞥了一眼地上的鐲子,輕笑。
「既然你都看見了,不如攤開說。她不喜歡你了,要分手,很難理解嗎?」
「分手?你懂個屁!」
陸屹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
「你根本不知道她以前有多喜歡我!她只是記憶還沒完全恢復!等她徹底想起來,還有你什麼事?你個趁人之危的狐狸精!下三濫!」
兩人的爭執引來了走廊上其他寵物主人和醫護的側目,甚至有人悄悄舉起了手機。
我眼前發黑。
家醜不外揚,古人誠不欺我。
我發帖求分手方法,沒想到這帖子本身就成了最直接、最慘烈的方法。
陸屹舟趁勢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我生疼。
「宋清歌!你現在就跟這賤人斷了!我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江聿風站直身體,擦了擦嘴角,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地看著我。
診室里外,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等待著我的抉擇。
我深吸一口氣,清晰而平靜地開口:
「陸屹舟,我們分手吧。」
江聿風輕輕地笑了。
11
陸屹舟幾乎是半拖半拽地將我帶回家。
打開門,屋裡一片狼藉,抱枕、紙巾扔了一地。
葉蓁蓁原本想要更大聲地哭訴,卻在看見陸屹舟的瞬間,聲音卡在了喉嚨里。
她第一次見到這樣的陸屹舟。
眼眶赤紅,頭髮凌亂,衣服皺巴巴的,渾身上下充斥著一種瀕臨崩潰的怨怒和狼狽。
她本能地意識到現在不是自己鬧脾氣的時候。
陸屹舟沒看她,只是指著這個家,聲音嘶啞。
「你看清楚!宋清歌!這是我們的家!我們一起挑的窗簾,一起選的沙發,牆上掛的都是我們出去旅遊拍的照片!洱海邊上,你說要和我過一輩子!雪鄉的冰雕前面,你冷得直往我懷裡鑽!還有書架上那些書,每一本你都看過,還在上面寫寫畫畫!這些,這些全都是我們的過去!我們好不容易奮鬥出來的!你就這麼捨得?說不要就不要了?!」
照片上的我依偎著他,笑容燦爛到刺眼。
杯子上歪歪扭扭畫著兩顆靠在一起的心。
看得出來,曾經的我,真的非常、非常愛他。
可現在的我只有煩躁。
我揉了揉眉心:「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人不能總活在回憶里。」
「過去?!」
他猛地揮落茶几上一個花瓶,瓷片四濺。
「宋清歌,你憑什麼說過去?!你憑什麼單方面宣布分手?!你對我冷暴力,現在又要斷崖式分手,你把我當什麼?!」
我試圖給他講邏輯。
「你先冷靜下來。」
「冷暴力?斷崖式?沒有吧。我覺得,應該是你對不起我的地方更多一些。否則,網上那些素不相識的網友,也不會一邊倒地勸我分手了。」
「網友?!」陸屹舟掏出手機,手指顫抖地點著螢幕。
「那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鍵盤俠!他們就是嫉妒!嫉妒我們感情好!見不得別人恩愛!他們懂什麼?!他們知道我們之間有多少感情嗎?!」
他翻看著帖子下面的回覆,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是什麼狗屁話?!什麼叫我喜歡葉蓁蓁,吊著你,吃著碗里看著鍋里?我跟她什麼時候有一腿了?!她是我妹妹!好!好!既然你說不喜歡,行!」
他猛地轉頭,指向沙發上面色慘白的葉蓁蓁。
「葉蓁蓁!你給我滾!現在!立刻!馬上滾出我和清歌的家!以後再也不要出現!」
葉蓁蓁的眼淚唰地流下來,撲上去抓住他的胳膊。
「屹舟哥,不要趕我走……」
陸屹舟狠狠甩開她,力氣之大讓她跌坐在地。
「你看不見嗎?!她要跟我分手!我老婆要沒了!你能不能別再給我添亂?!滾啊!」
葉蓁蓁仰著臉,淚如雨下。
「哥,你要是真趕我走……我就死給你看。」
陸屹舟嗤笑一聲,眼神冰冷:「你的命是你自己的,隨你便。」
葉蓁蓁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終於崩潰地哭喊著跑了出去。
我看著空蕩蕩的門口,有些擔憂:「你不去看看?萬一她真想不開……」
「宋清歌!」
陸屹舟轉身,眼睛紅得駭人。
「你讓我去追別的女人?你心裡到底有沒有我?!你到底在不在乎我?!」
「陸屹舟,」我疲憊地嘆了口氣。
「你能不能講點道理?她那麼依賴你,你現在這樣對她,合適嗎?」
「我不講道理?!我他媽是你男人!我不是她的!」
他徹底失控,將手邊能碰到的東西統統掃落在地,書本、擺件、遙控器嘩啦啦散了一地。
「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你到底怎麼了?!」
我看著他,忽然一陣強烈的煩躁湧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