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嗔笑道:「就你貧,趕緊做蛋糕去。」
下午三點,天色突然暗了下來。
雷聲滾滾,暴雨接踵而至。
雨水砸在遮雨棚上,又順著邊緣落下。
形成一片朦朧的水簾,模糊了窗外的街景。
雨下了很久。
黃昏來臨時,店裡來了兩個客人。
她們點完單,在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
那個看起來年齡稍小的女孩說:
「這家店的蛋糕好吃又漂亮,咖啡也超好喝。」
說著她掏出了手機。
「趙媛,我們來自拍吧。」
我心頭一跳,下意識地看向了坐在她對面的女人。
她長得清秀漂亮,穿著真絲襯衫和奶白色的呢子長裙,有種溫柔婉約的氣質。
進門時還是笑著的,此時卻像有什麼心事,淡淡道:「你先拍吧。」
「怎麼啦?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女孩問:「是不是那個渣男又回來找你了?」
趙媛放下手機,輕輕搖了搖頭。
「噢,那就是在想你的小竹馬?」
「胡說什麼。」
「才沒胡說,他肯定喜歡你。」
「我們只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而已。」
「他可不是那麼想的,不然也不會為了給你外婆看病,特意帶著他爺爺跑去蘇市。他爺爺可是專家,一般人都掛不上他的號。」
......
14
回到家後,我給盧喻書打了好幾次電話。
可不管怎麼打,那邊都無人接聽。
到後來直接關機了。
我煩悶地在床上坐了一宿。
直到凌晨五點才困意上涌,沉沉睡去。
醒來時已經九點多了,我下意識地摸索手機。
正想繼續給盧喻書打電話,門鈴就響了。
我以為是他,光著腳跑去開門。
結果看見來人的那一瞬。
我直接僵在了原地。
「佳佳,好久不見。」
門口的男人一身西裝革履,斯文英俊。
此刻正揚著唇,溫柔地望著我。
「有空嗎?我想跟你聊聊。」
15
客廳里,兩人面對面坐著。
周靳目光炙熱,毫不避諱地凝視著我。
我故作淡定地喝了口咖啡:「有事不妨直說吧。」
「好。」
他平靜地開口:「我想和你重新在一起。」
我垂下眸沒吭聲。
氣氛陷入了一陣沉寂。
昨天的兩場雨後,氣溫驟降。
客廳的窗子沒有關,風卷著涼意吹來,我不自覺地打了個顫。
周靳看在眼裡,起身去把窗子都關上,又順手從沙發上拿了條小毯子,把我嚴嚴實實地裹了起來。
那一刻我有些恍惚。
仿佛時間倒退回了十年前的冬天。
我們躲在出租屋裡,貼著算不上熱的暖氣片。
他給我裹上一層又一層毯子,緊緊把我抱在懷裡。
柔聲道:「這個月發了工資就買個電暖氣。」
那段時光雖然算不上富裕。
我卻甘之如飴……
「佳佳,我很想你。」
搭在桌上的手被人輕輕握住。
我抬眸,與他深邃的目光撞了個滿懷。
「我們重新在一起好不好?」
寂靜無聲的幾分鐘里。
鐘錶「嘀嗒嘀嗒」的聲音顯得清晰可聞。
我抽回手,搖了搖頭:「不好。」
「為什麼?」
「我有喜歡的人了。」
他沉吟一番,笑道:「只是喜歡而已,不是男朋友,那我還有戲。」
「我認真的。」
我望著他,一字一頓道:「我很喜歡他。」
他眸色微微一沉:「我也是認真的,佳佳,當初沒有挽留你,我很快就後悔了。」
我心臟輕輕一抽,陰陽怪氣地問:「很快是多快?我們分手九年了,請問你是從哪一年開始後悔的?」
他扯出了一抹苦澀的笑容:「在你離開的那一刻,我就已經後悔了。」
「可你並沒有回頭,不是嗎?」
我胸腔酸意泛濫,諷刺道:「你早就不愛我了。」
「正是因為愛你,才不想在無盡的爭吵中消耗完我們的感情。」
「所以你覺得分手就是唯一的解決辦法?」
「你很清楚,當時那種情況,我們確實堅持不下去了。」
「我不清楚,也不理解。」
我心中騰起一股燥意。
閉了閉眼,緩緩吐出一口氣。
「算了,現在再說這些沒有任何意義。
「你回去吧,別再來找我了。」
他慌亂起身:「可我這次回來就是為了你。」
「別,受不起。」
我很輕地笑了聲:「那句話怎麼說來著?你有自己的路要走,別被任何人干擾,不是嗎?」
周靳指尖一顫,面如土色。
16
周靳是我的初戀。
陪我走過大學四年的青春。
當時的京大,沒有人不知道周靳和文佳。
所有人都說我們會走到最後。
對此我從不懷疑。
因為那段感情對我來說漫長又刻骨。
我太愛周靳了,時常在腦海中刻畫我們的未來。
即使那時的他還是個窮小子一個,在學校的生活全靠獎學金。
第一份工作又薪資微薄,只租得起最便宜的房子。
可我也從沒想過放棄。
因為我知道,他骨子裡是個要強的人。
只要我們一起努力,會有一個很好的未來。
然而令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
畢業後的第二年,我們就各奔東西了。
當時周靳為了前途,接受了國外的工作崗位,歸國時間未知。
我想放棄國內的工作跟他一起去,遭到了他的拒絕。
「文佳,你有自己的路要走,別被任何人干擾。」
機場裡,男人緊緊抱著我,聲音溫柔又無奈。
「不要一直追著我的腳步,總有一天你會後悔的,我不想你最後怨我。」
我捶著他的肩膀,聲音沙啞:「你要跟我異地,我就跟你分手,我是認真的,我真的會跟你分手!」
當時周靳什麼也沒說,只是嘆氣。
後來我們還是堅持了半年。
起初我們相安無事。
還會和從前一樣道早晚安,發微信、打視頻,分享自己的日常。
可是到了後來,他因為忙碌,時常忽略我的感受。
我變得多疑、煩躁,越來越不滿足現狀。
於是我們爆發了好幾次爭吵。
每次都是他主動求和。
但最後一次爭吵的時候,他沒有低頭。
冷戰一周後,我終於忍不住了,直接坐飛機過去找他。
我在大雪中等了兩個小時,卻看見他和一個年輕女人有說有笑的畫面。
周靳的第一反應是衝過來拉住我,解釋和那個女人的關係。
可當時的我醋意上頭,根本聽不進去。
冷冰冰地說出了「分手」兩個字後轉身就走。
我以為他會追上來,像以前一樣抱住我,哄著我和好。
可是他沒有。
我站在風雪中,與他遠遠相望。
最後,看著他和那個女人一起離開……
17
「周靳,你知道當初的分手,對我來說傷害有多大嗎?」
我平靜地望著他,緩緩道出了那段對我來說糟糕透頂的回憶。
「四年,我用了四年來相信這段感情是真的結束了,也是在第四年,我才有勇氣刪掉你的照片。
「手機相冊里,上千張照片和視頻,那些屬於我們的回憶,被我刪得乾乾淨淨。
「從那時起,我們之間就再無可能了。」
周靳搭在桌上的手用力攥了攥,白皙的手背上凸起了肉眼可見的青筋。
「當初我急躁、任性,過分纏人,確實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分手也是我提出的,所以錯不全在你。」
我扯出了一抹笑:「可是周靳,當初你默認分手,徹底斷了和我的聯繫,真的只是因為異地問題無可奈何嗎?
「還是說,你沒能抵抗住周圍的誘惑?」
他瞳孔微微一震:「我……」
時間一點點過去。
我始終沒有得到他的回答。
沒想到這個在法庭上渾身是嘴的大律師,也有說不出口的話。
有些事我早就猜到了,此刻內心毫無波瀾。
「所以現在你能明白,我為什麼不能跟你重新開始了嗎?」
......
我把周靳送到小區門口的時候,天上又飄起了綿綿細雨。
我看了眼他昂貴的西裝,忍不住說:「要不我回去給你拿把傘?」
話音剛落,一輛黑色奧迪緩緩停在了我們面前。
車窗落下,裡面的司機朝他招了招手。
「周律師,現在走嗎?」
周靳回頭看了我一眼。
忽然伸出手,一把將我拉進了懷裡。
「佳佳,我剛回國,還有很多事情沒有處理,等我在京市站穩腳跟,會再來找你的,希望到時候你能給我一個不一樣的答覆。」
說完飛快在我額頭上親了一口。
等我伸手想打他的時候,他已經鑽進車裡跑了。
「混蛋,還是和從前一樣……」
我摸了摸額頭,暗罵了一句。
18
剛到家就接到了盧喻書的語音通話。
我深吸一口氣,對著話筒吼道:「盧喻書!你怎麼消失了這麼久!」
他不咸不淡地解釋:「昨天剛上車手機就丟了,到家的時候太晚,辦卡的地方都關門了,所以拖到現在才聯繫你。」
「用別人的手機跟我說一聲總行吧?」
「我記錯了你的手機號碼。」
「......」
我欲言又止,嘆了口氣:「喻書,我……」
「文佳,你是打算和我結束嗎?」
他突然打斷了我的話。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麼?」
「你不需要我這個搭子了,是不是?」
「什麼搭子?床搭子?」
「難道不是嗎?」
我呼吸一滯。
感覺心臟被狠狠擰了一下。
一分鐘,兩分鐘……
時間在靜默中流逝。
我蜷起手指,用力攥了攥。
「一開始,我也以為是,可後來……」
我輕輕抽了口氣:「盧喻書,那晚你說喜歡我,想讓我多喜歡你一點,是真心話嗎?」
「當然是真心話,我喜歡你很久了,不然酒吧那晚我為什麼跟你走?」
他語氣沉沉,顯得格外壓抑。
「可是文佳,你喜歡過我嗎?」
面對這樣的質疑,我簡直要笑出聲來。
「我要是不喜歡你,就直接在酒店辦長期會員了,而不是把你帶回家,給你做一日三餐,撿你到處亂扔的衣服,洗你的臭襪子,還要刷你用完就不管的咖啡杯,你知不知道照顧一個眼裡沒活兒的弟弟有多累!」
我仿佛找到了一個宣洩口。
把長時間以來的不滿統統倒了出來。
我是很喜歡他,但不代表他在我這裡是完美的。
盧喻書急切地說:「我不是一點家務都不幹,只是晚一點……」
「你每次都說等一等,哪次真乾了?」
「因為你每次都在我動手之前把事情都做完了。」
「對,因為我喜歡乾淨,喜歡整潔,看不慣家裡亂糟糟的,但你偏偏要讓我等,我就是不想等!」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下來。
頓了頓,他說:「好,我知道錯了,以後一定改,這件事先拋開不提,你剛才說喜歡我……」
「拋不開!」
「你現在就是想吵架是不是?」
「你這是什麼態度?」
「解決問題的態度,我從來不想跟你吵架。」
「我也不想跟你吵,但是我現在心情很差,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一晚上!」
我鼻尖一酸,眼淚掉了下來。
「盧喻書,趙媛是怎麼回事?你喜歡她的話為什麼還要來招惹我?」
19
盧喻書愣了一下。
「哈?我喜歡她?誰跟你說的?」
「上次聚會的時候聽你朋友說的,她是你的青梅竹馬白月光,是你念念不忘的女人,求而不得的女神……」
後面幾句是我瞎編的。
沒想到直接把盧喻書惹急眼了。
「胡說八道!什麼白月光?他們放狗屁!」
盧喻書聲調陡然拔高:「媛媛姐就是我鄰居,小時候我假扮她男朋友,幫她趕走過幾個爛桃花,僅此而已,你別瞎想!」
「你從來沒喜歡過她嗎?」
「沒有!」
我沉下心,情緒逐漸平復了下來。
但心裡還是有幾分彆扭。
「哦,隨便吧。」
他慌了。
「什麼叫隨便吧?」
「無所謂了,愛誰誰。」
「文佳,你什麼意思?不想跟我好了?」
我噗嗤一笑:「你不是說我們是搭子嗎?那我們什麼時候好過?」
「你聽我解釋,我不知道你也喜歡我……」
「哦,你現在知道了。」
「那我們......」
「但我現在不高興,又不想喜歡你了,所以就這樣吧,搭子。」
說完,我直接掛了電話。
任他怎麼打都不接,最後直接關機了。
20
黃昏已至。
晚風揉碎了夕陽,天空呈現出溫柔的琥珀色。
我午睡醒來,在床上發了會兒呆,換上衣服出去吃飯。
結果一開門,就看見盧喻書蹲在大門外的一側。
身子蜷成一團,臉色蒼白,眼睛還紅紅的。
像個被人揉捏過的草莓大福。
「你在這兒幹什麼?」
話音剛落。
他撲上來將我用力抱住。
「對不起,姐姐,你別不要我……」
我心一軟,把他拉進了屋,拿熱毛巾給他擦了擦臉。
盧喻書吸了吸鼻子,輕聲說:「其實我不是一點都感受不到,我只是不敢相信你會喜歡我。那天你突然鬆開了我的手,我以為你不想承認跟我的關係。
「對不起,是我鴕鳥心態,早點跟你問清楚就好了。」
我愣了愣,半天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麼事。
「拜託,那次我只是想補口紅而已。」
他一怔,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我白了他一眼,拿著毛巾轉身就要走。
他握住了我的手腕:「姐姐,我比他年輕,比他專一,比他會哄你開心。
「他是渣男,渣男一輩子都是渣男,他不值得。
「別回去找他,好嗎?」
呃。
我一臉莫名其妙:「你說的他是指誰?」
「你那個初戀男友。」
「周靳?」
他似乎很討厭這個名字,用力皺了下眉。
「除了那個惡毒律師還能有誰?」
「……你怎麼會知道他?」
盧喻書的眼眶又濕了。
「我早就知道他了,在認識你之前,我順藤摸瓜找到了你的社交帳號,那上面有你和他戀愛時的所有痕跡。
「我以為你對他念念不忘才不肯再談戀愛,所以我不敢管你要名分,我怕你一急眼把我踹了,我連床搭子都做不成……」
21
原來事情要從很久之前說起。
當初和周靳分手後,我一直沒再談戀愛。
父母實在看不下去了,開始幫我張羅相親。
最過分的一次,我一周相了十二個,人都要崩潰了。
今年年初,我在店裡上班的時候又接到了王媒婆的電話。
我一氣之下直接掛了,發誓要斷情絕愛。
「不找了,找個屁,戀愛都是傻子在談,相信世界上有真情的都該去治治腦子,男人只有掛在牆上的時候才會老實,有功夫跟他們談感情還不如多開幾個分店,賺錢才是王道。」
小圓看我咬牙切齒的樣子,忍不住說:「老闆,長期不談戀愛會內分泌失調的,臉上會長痘痘。」
我無所謂地聳肩:「我只是不找男朋友,又沒說不找床搭子,年輕的小奶狗那麼多,還能餓死我?」
「話又說回來,你的初戀現在是有名的大律師了。」
「那又怎麼樣?」
「要是他回來找你,你會跟他和好嗎?」
我漫不經心地笑了笑:「說不好,看他怎麼求我了。」
當時角落裡坐著一個戴著鴨舌帽的年輕人。
就是盧喻書。
我隨口一句的玩笑話,竟然被他當真了……
22
「我知道你不想談戀愛,但是那天在酒吧,我還是朝你走了過去,我不想放棄唾手可得的機會。
「你問我是不是博士,我以為你卡學歷,還慶幸了好久……」
盧喻書垂著頭,眼淚連成一串往下掉。
他抽了張紙,狠狠擤了擤鼻涕。
「文佳,今天我們就把話說開了吧,你是要他還是要我?」
我抱胸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打量著他。
「為什麼你覺得我會跟他和好?」
他瓮聲瓮氣地說:「你還留著和他的照片。」
「只是忘了刪而已,那個帳號我早就不用了,連密碼都給忘了。」
「他今天來找你,抱你親你,你都沒拒絕。」
「那是因為……」
我挑了挑眉:「等等,你都看見了?」
他心虛地轉移了視線:「我上午來找你,碰巧看見的。」
「呵。」
我無語地笑了:「那你倒是來敲個門,當面把話說清楚啊,非要隔著電話跟我吵,很有意思嗎?」
他搖了搖頭:「我當時想的是,如果你非要跟我斷,在電話里說就行了,我不想讓你看見我痛哭流涕的樣子。」
說完還指了指自己:「就是現在這樣。」
我被他逗笑了,無奈道:「我和周靳早在九年前就結束了,我不會跟他重新在一起的,上午是個意外,不會有下一次了。」
他沾著水汽的睫毛輕輕顫了顫:「那我現在是你的唯一了嗎?」
我看著那雙清澈的眼,胸腔微微一酸。
「當然了。」
我捧起他的臉,輕輕揉了揉:「從我讓你進家門的那刻起,你就是了啊。」
23
當天,盧喻書把我的微信備註改成了「女朋友」。
還迫不及待地在朋友圈發了我的照片。
配文是:【我的寶貝。】
我覺得羞恥,命令他刪掉。
又在他無辜又潮濕的眼神中默許了。
後來我看到了趙媛給他點贊。
評論:【女朋友好漂亮,恭喜啦!(小熊轉圈.jpg)】
很快他爺爺也點贊評論了。
【孫媳婦面色紅潤,一看就氣血充足,改天來家裡,爺爺給把個脈。】
我沒忍住笑了:「你爺爺可真逗。」
盧喻書摟著我肩膀,額頭貼了過來。
「爺爺都這麼說了,你什麼時候跟我回家?」
我愣了愣:「這麼快?」
「咳,沒別的意思,你上次不是沒掛上他的號嗎?」
「上次是上次,我現在已經沒毛病了。」
「哦,那就以後再說吧。」
他垂下眸,眼神晦暗不明。
我無奈道:「快年底了,過年跟你回去好不好?」
他眼睛又亮了,小雞啄米似的點了點頭。
24
聖誕節剛過,就到了盧喻書的生日。
那天是初雪,卻不怎麼冷。
盧喻書開著新買的車帶我去了飯店。
走進包間,我環顧四周。
發現除了上次見過的幾個人,還有一些生面孔。
打過招呼才知道,都是盧喻書在醫院關係比較好的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