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歲這年,多年不孕的我有了身孕。
這於我本該是喜事。
可夫君早就有了一連串的庶子。
今年更是定好了,要在年關時為庶長子請封世子。
家族繼承人早已定下。
我這孩子來得不是時候。
就在我又好笑又無奈地告知夫君此事時。
夫君驟然變了臉。
「這個孩子,不能留!」
1.
「繼承人已立,你現在生個女兒出來還好,要是個兒子可怎麼辦?」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嫡子先於諸子繼承,乃是律法。」
「族裡人也好,依附的下屬也罷,都已經在慢慢和明哥兒接觸了。」
「到時候我要如何向他們交代?」
他抓著我的手,苦口婆心地闡明利弊,一口一個【你該懂得】【家族大局】。
全然不顧我已然慘白的臉色。
直到久久沒有等到我的回應。
他才從自己的世界掙脫出來,皺著眉看我,然後一愣。
隨即,磕磕絆絆地描補。
「而且我也是為了你好。」
「你身體一直不好,所以才一直沒有身孕。」
「如今你年紀又大了,現在生個孩子……」
說著他也染上了幾分深情。
「女子生產可是一隻腳踏進鬼門關的事,要是……」
他沒有說出口,只是看著我,期待著我能夠說出他想要的答案。
但是我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問他:
「所以呢,你想讓我怎麼樣?」
他張了張嘴,可眼神觸及我的目光時卻又吞了下去。
只是無奈地說道:「容娘,你一向懂事明理的。」
對,懂事明理。
所以在我過門後,久久不孕。
婆母怎麼磋磨我,我都認了。
求神拜佛,各種偏方,湯藥我都試了個遍,我的身子為何會不好?
都是被這些湯藥硬生生喝壞的。
成婚不到一年,婆母就逼著我為夫君納妾。
我忍著心尖上的疼認了,可即便有了庶子。
婆母還是看我不順眼。
覺得是我害沈家沒有嫡系子孫。
妾室一個個地抬。
庶出子女一個個地生。
照顧他們是我的責任,但凡誰有個頭疼腦熱的,挨罵挨罰的都是我。
這一切都是因為我【無子】!
如今,我好不容易有了。
卻還要為了家族大局,打掉我腹中孩子?
可笑至極!
這世界上哪有為了庶子,謀殺未出世的嫡子的道理?
嫡子繼位,天經地義!
我兒就算年幼繼位,也比庶子名正言順,讓底下人心服口服。
他若真的為大局著想,就該先喊停庶長子和家族那些人接近的事。
我沒有和夫君硬剛。
而是做出一副不忍的姿態。
「或許不是個男孩。」
「妾身近來喜食辣,是個女兒呢?」
2.
他當然不可能直接開口叫我墮胎。
見我這般【冥頑不靈】,怒氣沖沖的走了。
我心下一寒。
摸了摸小腹,心裡又堅定了起來。
我要留下它!
阿娘知曉此事後,更是搜羅了不少補品過來。
拉著我的手,叮囑我孕中事宜。
只是說到最後的時候,阿娘變得猶豫不決。
我有些不解。
「阿娘有話直說。」
阿娘咬了咬牙。
「你平時總說那些庶子庶女們對你多麼孝順。」
「我看著他們對你也體貼,便也不好說了。」
「可是如今你看看?」
「你肚子裡的孩子還沒生下來,他們對你就已經是什麼態度?」
「請安不來便罷了,用個飯食,三催四請,都不肯來!」
聞言,我笑容僵在了臉上。
因為一直沒有生育的緣故,我將那些庶子庶女是當做親生的孩子一般來教養的。
從他們出生開始便抱到我這邊來撫養。
無論是乳母的挑選、衣食住行還是入學啟蒙,都是我一手包辦。
其中庶出長子因為是第一個孩子,我疼他最甚。
甚至懷孕之後,我的第一個想法就是:那他在這府中的地位會不會變得尷尬?
要將他記在名下。
這樣他就是嫡長子,不論我肚子裡的孩子是不是男孩,都不影響他。
可和夫君爭執時,我便忘了說這事。
更沒想到,從那日起……
繞在我身邊,對著我各種體貼的孩子們,從那天起便在我身邊消失了。
他們有的回到了自己生母的身邊,和生母建立感情。
有的,和妻子有了私心。
多次藉口我有孕在身,要為我分憂,從我手上搶管家權。
還有些年紀小的庶女,被他們姨娘教得,居然裝作不懂事,天真懵懂地問我。
曾經打算送給她們的嫁妝,現在能不能給她們!
阿娘見狀,悠悠地嘆了口氣。
「以前我是不好說,這不是親生的,隔一層肚皮,它就是不一樣。」
「你看那些姨娘們,雖然沒有教養過幾個孩子,沒有給孩子們任何好處。」
「可你看一有風吹草動,他們還是會回到他們生母的身邊。」
「你肚子裡這個不論是男是女,對你來說都是好事。」
「至少能讓你看清楚身邊的處境。」
「以後把你的嫁妝給我把緊了,不要傻傻地去補貼那些小娘生的了。」
我苦笑出聲。
「我自是知曉。」
也是從這日起,我開始對庶出子女們有了區別對待。
最疼沒有姨娘的孩子。
其次是那些嫌棄姨娘出身,還在我面前裝模作樣的。
至於那些巴巴回到他們生母身邊的孩子,我也就個面子情。
他們能夠過的好不好,全靠我管家分配。
還有我的嫁妝補貼。
一下子就有了三六九等之分。
我要讓他們知道,我還是這個家的主母,不必看他們臉色過日子。
反倒是他們,得討好我。
為了先發制人,我打算去婆母那邊請罪。
可走到婆母的屋門前,我卻聽到了婆母和夫君的聲音。
「你說家族要興盛,那麼子女必須要多。」
「嫡妻若有嫡子,難免會偏心打壓庶出。」
「所以你給容娘下藥,讓她不能生育,只好對你的孩子好。」
「此事做得著實不合情理,但為了家族,我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但是為什麼,容娘會有身孕?」
「可是你心軟,將藥給停了?」
我的心跳一頓。
就聽見夫君說道:
「娘,我怎麼可能這麼糊塗?」
「現在是明兒請立世子的關鍵時刻,我哪能在這個時候心軟?」
3.
我從未想過,我的不孕是枕邊人做的手腳。
不知為何,我竟很是冷靜。
既沒有闖進去大鬧,也不曾告知母親此事。
我只有一個想法,我得先護住我的孩子。
首先,查清楚我為何會懷孕。
那避子的藥是失效了?
他究竟是怎麼下給我的?
是不是還在我的屋內?會不會傷到我的孩子?
我命我的奶嬤嬤暗中去查。
竟發現,是佛堂里的香,有避子的藥。
我時常被婆母罰在佛堂靜思己過,抄經書,自然會中招!
而,庶長子的生母在不久前,換了一批佛堂的香!
是她換掉了避子的藥物。
我深深地閉上眼,第一次啟用了放在高姨娘院子裡的耳目。
不多時,那邊便來了話。
「大公子是在您膝下長大的,一直都認您為母,高姨娘心裡不忿。」
「她說隔著一層肚皮就是不一樣,為了證明給大公子看,這才換了您的避子藥。」
原來如此。
姨娘這是要讓他的兒子認清楚親娘和養娘的區別。
我笑得撕心裂肺。
眼淚涌了出來,肚皮一陣陣發緊。
我忍了又忍。
為了孩子,我不能發作。
我必須先生下這個孩子,後面的帳我可以慢慢算!
我這樣想著。
於是,管家權,我讓了。
姨娘們挑釁,笑我老蚌懷珠,我忍了。
可不知為何,府中卻流傳起了我懷了男胎的傳言。
「等夫人生下這一胎是個少爺的話。」
「那這些庶出的少爺,有一個算一個,全部都是絆腳石。」
「就算夫人寬容大度,繼續把這些少爺小姐們當成親生的看待。」
「但是爵位哪是能讓的?那都是要給嫡子的。」
傳言來得這般迅猛,擺明了是在激化矛盾。
自古以來,女子生孩子都是一腳踏進鬼門關。
若是有人在我生產的時候給我做手腳。
要是我那夫君想要讓我的孩子不能出生,或是乾脆讓我一屍兩命……
為了安全起見,我想要回娘家搬幾個救兵。
可沒想到,還沒來得及出府。
高姨娘就紅著眼,朝著我沖了過來:
「是你告訴明兒,我換了藥讓你懷了孩子?」
「你這個女人怎麼這麼惡毒?」
「搶了我的孩子還不夠,還要挑撥我們母子間的關係。」
她掐著我的脖子,還不忘用腳踢。
我身邊的丫鬟們都嚇傻了,見狀才趕緊反應過來,七手八腳地上來攔著高姨娘。
可是我的肚子已經開始劇痛,身下染血。
昏迷前,我聽到有人在喊。
「等夫人生下了小少爺,高姨娘和大少爺就完蛋了。」
「咱們府里快有嫡子了。」
我還聽到婆母在和人大喊。
「孩子既然來了,那就來了。」
「你庶子都已經這麼多了,現在多個嫡子可不是錦上添花的事嗎?」
到這個時候,居然是婆母在【護】我。
我覺得有些諷刺,我還聽到了庶長子在門口大聲喊,請我饒過高姨娘的聲音。
我在劇烈的痛楚中,突然身子一輕。
伴隨著孩子的哭聲響起。
是丫鬟們在喊:
「是,是個姑娘!」
4.
她們的叫聲很是驚恐,仿佛發生了什麼天大的禍事一般。
就連我的奶嬤嬤都在喊。
「怎麼是個姑娘啊?」
「夫人為了生這個孩子,把之前處理好的那些關係全給毀了。」
「得罪了夫君,和庶子們也有了隔閡。」
「他們都是親他們的生母,日後夫人可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