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點頭道:
「很好,就按這個紋樣,姑娘能接嗎?」
我毫不猶豫:
「接,一副五文錢,三十副一百五十文,先付一半定金。」
他挑眉看我,有些驚訝我會談價錢:
「爽快,我叫秦烈,鎮北軍營的校尉,姑娘貴姓?」
「沈念念。」
他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
「沈姑娘,這是定金,剩下的交貨時付清。」
那錠銀子足足有二兩。
我愣了一下:
「太多了,定金只要七十五文……」
他打斷我:
「我相信姑娘的手藝,多出來的,算是我提前付的工錢。」
他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又回頭:
「對了,詩會那天我也會去,聽說周秀才邀了你?到時見。」
我看著他的背影,有些疑惑。
他怎麼會知道周延之邀我去詩會?
周延之輕聲和我說道:
「秦校尉是我表哥。」
原來如此。
10
我帶著銀子回家時,陸景明又等在村口。
這次他手裡提著一隻野兔,臉上還有幾道血痕,像是被樹枝劃的。
他有些笨拙地舉起兔子:
「念念,我打的,給你補身體。」
我看著他錦衣上的泥土和狼狽的樣子,心裡忽然很不是滋味。
那個永遠高高在上、纖塵不染的相府公子,現在卻在學打獵?
我硬著心腸說:
「我不需要。」
雖然已經很多日沒有開葷了,但見到這隻野兔還是沒忍住咽了咽口水。
可我也是有骨氣的,不是自己掙來的,我不要。
特別是他陸景明的。
他固執地擋在我面前:
「你瘦了很多。」
「我很好,比追你時還好,至少在這沒人把我當替代品,不會在我背後議論我是假千金。」
他眼神一痛:
「對不起……」
「陸景明,你真的不用再道歉了。
「我們之間已經結束了,就像戲文里唱的,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你去娶你的真千金,我去過我的小日子,不好嗎?」
他搖頭,眼中情緒翻湧:
「不好,沒有你,我歡喜不起來。」
「那是你的事,我已經決定向前看了。
「鎮上有人對我示好,我也打算試著接受。」
他臉色驟變:
「誰?周延之?還是今天那個秦烈?」
我繞開他:
「與你無關。」
他抓住我的手臂:
「念念,不要,再給我一點時間,等我處理好一切……」
我終於忍不住爆發:
「等你處理好什麼?等你娶了沈月兒,再納我做妾?
「陸景明,我就算窮死、苦死,也絕不做妾!」
他幾乎是吼出來回答我:
「我不會娶沈月兒!我陸景明這輩子要娶的只有你沈念念!」
我愣住了。
他也愣住了,像是說漏了什麼秘密,眼神慌亂。
遠處傳來馬蹄聲,一個陸府家丁騎馬趕來:
「公子,相爺急召您回去,說有要事!」
陸景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複雜得我讀不懂:
「念念,等我。」
他翻身上馬,絕塵而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地上的野兔,心亂如麻。
11
夜裡,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陸景明今日說的話還在我腦海里迴響。
如果他是真心的,為什麼又要向沈月兒提親?
為什麼要當眾羞辱我?
為什麼這八年對我如此冷漠?
我起身點亮油燈,拿出那錠銀子。
秦烈給的定金,足夠家裡用好久了。
也許,我真的該試著接受別人。
周延之溫文爾雅,秦烈剛直可靠,都比陸景明那個反覆無常的公子哥強。
詩會前一天,我熬夜趕完了秦烈的護腕。
我很用心,只為了對得起那錠銀子。
凌晨時分,我終於繡完最後一針。
推開窗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我也決定去詩會。
吃過早飯,我帶著包好的護腕出門。
村口,周延之已經等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本書。
「沈姑娘早,我正好也要去鎮上,一起走吧?」
我點頭。
我們並肩走在鄉間小路上,清晨的陽光灑在田野上,露珠閃閃發光。
他突然問道:
「沈姑娘喜歡詩嗎?」
「讀過一些,但不太懂。」
他清了清嗓子:
「那我給姑娘念一首。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採擷,此物最相思。」
我腳步一頓。
這首詩,陸景明也曾念給我聽。
那是很多年前,我們還小,他拉著我的手說:
「念念,你就是我的紅豆。」
原來孩童的承諾,最不可信。
12
周延之察覺我的異樣:
「沈姑娘?」
我搖頭:
「沒什麼,詩很好。」
我們繼續往前走。
快到鎮上時,身後傳來馬蹄聲。
秦烈騎著一匹黑馬,在晨光中英氣逼人。
他勒住馬:
「表弟,沈姑娘,巧啊。」
周延之疑惑地問道:
「表哥怎麼來了?」
秦烈翻身下馬,動作利落:
「來接沈姑娘,順便看看我的護腕繡好沒有。」
我把包袱遞給他:
「三十副,請秦校尉查驗。」
他打開包袱,拿出一副仔細看了看,眼中閃過讚許:
「比我想像的還好,沈姑娘費心了。」
他從懷裡掏出剩下的銀子遞給我:
「這是尾款,另外,我多定二十副,還是這個價,如何?」
我接過銀子,心中燃起一絲成就感:
「當然可以,多謝秦校尉照顧生意。」
「叫我秦烈就好,詩會下午開始,我會過去,沈姑娘要小心些。」
我不知道他為何會說這句話,皺了皺眉頭。
周延之替我問道:
「小心什麼?」
他看了周延之一眼,搖搖頭:
「沒什麼,只是最近鎮上不太平,有幾個外鄉人在打聽繡娘的事。」
我心裡一緊,外鄉人?打聽繡娘?
「表哥放心,我會照顧好沈姑娘的。」
秦烈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翻身上馬離開。
13
到了繡莊,我把秦烈的護腕錢交給掌柜,又接了新訂單。
掌柜娘子高興地說:
「念念,你可真是咱們繡莊的福星,秦校尉在軍中誇了你的手藝,現在好多軍爺都來定製護腕呢。」
我謙虛回應:
「是掌柜給我機會。」
中午,周延之請我在鎮上小館吃飯。
他給我夾了一筷子菜:
「沈姑娘,有件事,我想問問你的意思。」
「周公子請說。」
「我明年要去省城參加鄉試,若能有幸中舉……我想向姑娘提親。」
我夾菜的筷子頓住了。
他急忙說:
「我知道這很唐突,但我是真心的,姑娘嫻淑聰慧,繡藝精湛,是我……心儀之人。」
我放下筷子:
「周公子,我們才認識幾天……」
他認真地看著我:
「有些心意,不在時間長短,我第一次見到姑娘繡的梅花時,就知道你是與眾不同的人。」
我不知如何回答。
平心而論,周延之是個好人,對我也真誠。
如果我沒有經歷那八年,也許真的會心動。
但現在的我,心已經千瘡百孔,不敢相信任何承諾。
我輕聲說:
「周公子,給我一點時間想想,好嗎?」
他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還是點頭:
「好,我等姑娘。」
14
吃完飯,我們去詩會。
詩會在鎮上的文昌閣舉行,已經來了不少人。
大多是讀書人,也有幾個富家小姐。
周延之一到就被幾個同窗拉去討論詩文。
我一個人站在廊下,看著牆上的字畫,門口忽然一陣騷動。
我抬眼望去,血液瞬間凝固。
陸景明走了進來,身邊跟著沈月兒。
陸景明一身月白錦袍,沈月兒穿著桃紅襦裙,兩人並肩而立,宛如一對璧人。
周圍有人竊竊私語:
「那就是陸相國的公子?果然一表人才。」
「旁邊是沈將軍的千金吧?聽說他們定了親……」
「真是門當戶對。」
我轉身想走,卻聽見沈月兒甜美的聲音:
「念念姐姐?你也在這裡?」
避無可避,我深吸一口氣,轉過身,臉上掛起疏離的微笑:
「沈小姐,陸公子。」
陸景明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熾熱得要燒穿我的偽裝。
他想說什麼,卻被沈月兒拉住衣袖。
「景明哥哥,那邊有幅字寫得真好,我們去看看?」
陸景明沒動,依然看著我:
「念念,我有話……」
我打斷他:͏
「陸公子有什麼話,請當著大家的面說吧,免得旁人誤會。」
周圍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我們。
周延之走過來,站在我身邊:
「沈姑娘,這位是?」
「陸相國公子,陸景明,沈將軍千金,沈月兒。」
周延之行禮:
「陸公子,沈小姐。」
陸景明的目光在我和周延之之間來回掃視,最後停在周延之身上:
「你是?」
「在下周延之,鎮私塾先生之子。」
陸景明語氣淡淡:
「秀才?念念,你怎麼和這種人混在一起?」
這話刺耳極了。
15
我冷下臉:
「陸公子,周公子是我的朋友,請你放尊重些。」
陸景明上前一步,壓低聲音:
「朋友?才認識幾天,就是朋友了?念念,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打斷他,
「陸公子,請你去陪你的未婚妻,不要來打擾我和我的朋友。」
沈月兒臉色微變,但很快恢復笑容:
「念念姐姐,你別誤會,我和景明哥哥只是……」
此時秦烈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只是什麼?」
他換了一身便裝,但依然掩不住軍人的英氣。
「陸公子不是向沈小姐提親了嗎?整個京城都知道的事,何必遮遮掩掩?」
陸景明臉色鐵青:
「秦烈,這裡沒你的事。」
秦烈走到我身邊:
「怎麼沒我的事?
「沈姑娘是我表弟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
「陸公子若是來參加詩會的,我們歡迎,若是來鬧事的,請回。」
氣氛劍拔弩張。
有位詩友忽然開口調和:
「各位,今日是詩會,以文會友,何必傷了和氣?不如這樣,我們以梅為題作詩,如何?」
眾人附和。
陸景明深深看了我一眼,轉身走向書案。
周延之輕聲說:
「沈姑娘,你若不舒服,我送你回去。」
我擺擺手,不能因為我擾了大家的雅興:
「不用,我沒事。」
詩會繼續,陸景明第一個提筆,揮毫寫下:
【八年青梅繞竹馬,一朝風雪各天涯,不是人間無真心,奈何身陷帝王家。】
此詩一出立刻贏得滿堂喝彩,而我卻如遭雷擊。
沈月兒臉色蒼白,勉強笑道:
「景明哥哥寫的真好,只是太過傷感了。」
陸景明沒理她,徑直走向我,將詩遞給我:
「念念,你看懂了嗎?」
我接過詩,手在微微顫抖。
我又怎會不懂此詩之意。
16
我抬頭看他:
「陸景明,你到底想說什麼?」
他眼中情緒翻湧:
「我想說,有些事不是表面看起來那樣,我想說,我……」
「小心!」
秦烈忽然大喝,猛地撲過來。
一支弩箭破空而來,直射我的胸口。
說時遲,那時快,我被重重撲倒在地。
箭來前,我看見秦烈撲過來的身影,看見陸景明驚恐的表情,看見周延之伸手想拉我……
秦烈為救我擋下了弩箭。
「有刺客!」
有人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