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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看來,我的所有舉動,鐘鳴大概都了如指掌。
我好像突然有些看不懂他。
4
「蘇沐,你沒事吧?」鐘鳴焦急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我這才回過神來。
車子已經停在他公寓的地下車場。
鐘鳴有些無措地看著我。
我摸了摸臉,回憶早已淚流滿面。
「你要是實在不想生孩子,我也不勉強。」他的語氣有些無奈。
「鐘鳴,我……」我想給彼此一個機會,卻又過不了心裡那關。
他嘆了口氣,伸手把我攬進懷裡。
「蘇沐,我不逼你。」
「有些事,時間自會證明。」
我抬頭,鐘鳴的眼神忽然變得十分清澈。
我恍惚又看到了十年前,那個風光霽月般的男人……
「鐘鳴,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為什麼突然就變了?」
「蘇沐,我……」鐘鳴欲言又止。
「算了,當我沒問,天下男人一般色。」我掙開他的懷抱,逕自下車。
快到電梯間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鐘鳴沒下車。
他正低著頭,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黯然神傷。
十年前的公寓,早就跟他的人一樣變質了。
我沒有上樓。
發了個信息給他:『我還是住我自己的公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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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鐘鳴不再提生孩子的事。
我繼續主持研發中心的工作。
他不再像以前那樣成天往這邊跑。
我跟他之間,除了那張證,生活上不再有交集。
前些年悶頭讀書,這兩年專注新技術研發,我幾乎與外界隔絕。
現在終於有時間了,我開始悄悄打聽錢芳的消息。
十年了,有些帳,該清算了。
5
這周五下午,我正準備去錢芳的工廠。
鐘鳴卻來了。
他沒有去隔壁的總裁辦公室,而是直接來找我。
跟他一起進來的,還有個打扮精緻的漂亮女人。
「蘇沐,新能源技術的所有資料,你馬上拷貝一份給我。」
我有些詫異,看了眼他身後的女人,「你確定?」
這麼核心的商業機密,他居然不避人?
「我跟鳴哥馬上要結婚了,以後就是一家人,你不用提防我。」女人的聲音嬌滴滴的。
結婚?我立即看向鐘鳴。
「菲菲說的沒錯,她懷孕了。蘇沐……」
不等他說完,我一把抄起桌上的水杯,卻被鐘鳴死死按住。
他慢慢湊近,貼在我耳邊小聲說,「只要我想,有的是女人願意給我生孩子。」
「我知道了,我們什麼時候……」去把離婚手續辦了。
話沒說完,被鐘鳴大聲打斷,「你先把資料拷給我,其他的事情,等我通知。」
「等什麼等?明天……」
「蘇沐,你覺得那重要嗎?」他又打斷我,語氣帶著不快。
「呵,是啊,我差點忘了,你是誰啊……」
你是風流成性的鐘鳴。
離不離婚,扯不扯證,又有什麼關係呢。
一切全憑他的意願。
或許這才是真實的豪門公子哥吧?
我居然還在心裡傻傻期待,這些年他是不是有什麼苦衷。
「蘇沐,這是你對老闆該有的態度嗎?」他突然厲聲喝道。
不等我開口,他身後的女人急忙上前挽住他的胳膊,邊晃邊說:「鳴哥,別生氣了,她一看就是個只知道搞技術的死腦筋。」
鐘鳴突然把我從上到下打量一番,「蘇沐,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自己?」
「你從上到下,除了臉蛋和身材,哪還有一點女人味兒?你能不能學學人家?」
我狠狠剜了鐘鳴一眼。
這女人的夾子音,我怕是幾輩子都學不來。
「可能是功能不同吧?有的女人生來就是花瓶,是傳宗接代的工具,是為了取悅男人。而有的女人呢,能創新、引領科技,造福人類,甚至推動整個人類發展,她們比男人更勝一籌,是某些男人仰止的高山。」
說完我看了眼夾子音,又看向鐘鳴,意味深長地補了句:「鍾老闆將二者相提並論,怕不是太為難您自己了?」
「鳴哥,你看她……」夾子音有些不滿,想讓鐘鳴替她出頭。
「蘇沐,你適可而止。」鐘鳴的聲音有些低沉,完全沒了剛才的氣勢。
我突然就釋然了。
如果他是這樣的鐘鳴,我的心也不必再為他留白。
「我要處理資料了,請二位不要打擾。」
反正智慧財產權歸鐘鳴所有,即便他拱手送人,也和我無關。
我將全部資料拷貝好,把硬碟交給鐘鳴。
「請鍾老闆務必保管好,若有遺失,我概不負責。」
「我有事先走了,二位請便。」說完我立即起身離開。
走出辦公室那刻,瞬間淚如雨下。
或許這才是真實的鐘鳴吧。
十年了,心裡最後的那絲光亮,終於全部熄滅。
我一口氣跑到停車場。
司機正在等。
轎車在馬路上飛馳,我閉上眼睛靠在座椅上,任風吹亂了思緒。
6
等我醒來時,車子停在我住的單身公寓樓下。
我以為司機聽錯了。
「楊哥,我讓你去城西的工廠,你是不是聽錯了?」錢芳的工廠在反方向。
「太太,先生讓我告訴您,不要靠近錢芳,她現在依然危險。」
我驚訝地看向他,「鐘鳴怎麼知道我要去工廠,你告訴他的?」
「先生不知道您要去工廠。只是……」
「楊哥,你要跟我講實話,不然我以後不能用你了。」
楊哥是鐘鳴安排給我的司機。
我跟鐘鳴的關係,只有他知道。
他是退役軍官,穩重可靠,鐘鳴很信任他,我也把他當老大哥一樣敬重。
「您還記得十年前那次飯局嗎?」
「記得。」幾輩子都記得。
「那天晚上,您從包廂跑出去後,先生讓我一直跟著您,後來他也來了。」
「你是說,我在公交站台的時候鐘鳴也在?」
「是的,我們的車就停在您斜對面的馬路,後來您衝進雨里,我們也一直跟著。」
「從那之後,先生就讓我負責您的安全,他叮囑過我,千萬不能讓錢芳靠近您。直到前段時間,先生又叮囑我,讓您不要靠近錢芳,錢芳現在依然危險。」
「鐘鳴他……一直讓你保護我?」
「是的,原本我是先生的保鏢兼司機,自從十年前遇到您,他就讓我保護您了。後來您跟他斷聯,我就只能在暗處保護了。」
「你怎麼知道我的行蹤?」
「是先生告訴我的,至於他怎麼知道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楊哥,你知道……我大三那年,鐘鳴為什麼開始不停地換女人嗎?」我在心裡祈盼著,他能給我答案。
「太太,您知道的,關於先生的私事,我從不多問,也不便多說。抱歉!」
我突然紅了眼眶,哽咽著說:「楊哥,鐘鳴下午帶了個女人過去找我。你知道嗎?他們馬上要結婚了,是鐘鳴親口告訴我的,她懷孕了。我想跟鐘鳴離婚,可他又不肯,只說讓我等他通知。他還說我沒有女人味兒。他簡直就是個混蛋!」
楊哥突然一陣沉默,過了好久他才開口:「我只知道,先生特別在意您的安全,甚至超過他自己。」
我苦笑一聲:「大概是因為我的專業吧,能為他的公司創造太多價值。」
「太太,有些事,時間自然會給出答案的。」
我心裡一驚!
他居然說出了跟鐘鳴一樣的話。
鐘鳴,你到底是怎樣的鐘鳴?
一邊風流成性,一邊又對我極力保護。
到底哪一面,才是真實的你?
7
自那以後,我常常不自覺地猜測,鐘鳴到底有什麼苦衷。
我開始變得心神不寧,頻繁地在夜裡夢見鐘鳴。
夢裡的他,眼神十分清澈,他又變回曾經那個風光霽月般的男人。
我們像真夫妻那樣,在夢裡相擁而眠。
我記得第一次夢到他的時候,是剛入睡不久。
隱約感覺有人從背後輕輕擁著我。
「是你嗎,鐘鳴?」或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是我。」說完他輕輕吻上我後背光潔的肌膚。
夢裡的我突然全身一陣酥麻。
「鐘鳴,我們不能這樣。」我想推開他。
「蘇沐,你是我妻子。」他的語氣十分溫柔。
「可你都跟別的女人有孩子了。」我滿心委屈地說。
「蘇沐,有些事情,交給時間,我們只管享受當下。」
說完他輕輕覆上我的唇。
第二天醒來,只有我自己。
身體沒有任何的不適,房間也沒有男人的痕跡。
我才確定真的是夢。
可他最後那句話,又無比的真實。
它成了我揮之不去的夢魘。
於是,同樣的場景,同樣的對話,不停地在夢裡重複出現。
或許是之前楊哥那番話,讓鐘鳴在我心裡又悄悄亮起了光。
我開始在夢裡對鐘鳴越來越依戀。
終於有一次,我們在夢裡做了真正的夫妻。
依舊是同樣的場景,同樣的對話。
只是最後他說,「蘇沐,給我生個孩子吧。」
我在夢裡羞澀地向他點頭。
要不是他最後的動作那樣地生澀,我真的會從夢裡驚醒。
真好啊!
夢裡的鐘鳴,是乾淨的。
他只屬於蘇沐。
……
或許是夢裡太累,那次我一直昏睡到第二天下午才醒。
奇怪的是,之後的接連幾天,我都沒再夢見鐘鳴了。
那個不停重複的夢魘,好像突然消失了。
直到一周後,我才又夢到鐘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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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我們默契地沒有任何對話。
他直接吻了上來,而後又在我身上烙下細密的吻。
「鐘鳴,這是夢嗎?」結束後,我問他。
他像是突然被我問住了。
沉默片刻後,他暗啞著聲音說:「鐘鳴愛蘇沐,不管是夢裡還是現實中。」
我忽然鼻子一酸,「那你希望蘇沐為你做什麼?」
「給我生個孩子吧。」說完他輕輕吻掉我臉上的眼淚。
「好。」
原本,我是打算開燈的。
只要他說是夢,我就毫不猶豫地揭穿他。
可他沒有,他說「鐘鳴愛蘇沐。」
那一刻我確信,數年以來,他真的是有苦衷的,他一直在隱忍。
「鐘鳴,我信你。」我信他早晚會告訴我一切。
「謝謝你,蘇沐。」
「鐘鳴,以後,我在夢裡等你。」
「好。鐘鳴此生,只入蘇沐的夢。」
他依舊是那個風光霽月般的男人……
第二天醒來,身邊依舊沒人。
可一切都變得有跡可循,跟第一次一樣:身體不適,滿身紅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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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夢境,都是真實發生的。
大概是楊哥告訴他,那天下午我委屈地哭了。
他才選擇這樣的方式靠近我、安撫我,跟我表白,給我承諾。
還跟我做了真正的夫妻,讓我給他生孩子。
或許有了孩子,我跟他之間會有更多的牽絆。
等到雲開霧散的那天,彼此才不留遺憾。
我好像突然懂他了!
對了,鐘鳴是從隔壁陽台翻過來的。
我慶幸當初沒錢買高層,5 樓才不會令人心驚肉跳,何況 3 樓還有個空中花園。
他的身手,大概是跟楊哥學的吧。
這麼看來,隔壁住著的,應該就是楊哥了。
我居然眼瞎了這麼些年……
8
我聽了鐘鳴的話,不再打聽錢芳的消息。
我更堅信,蒼天有眼。
日子一天天過去。
幾經夢裡。
我終於懷孕了。
還是雙胞胎。
楊哥帶我去了鐘鳴新買的別墅。
那裡有年長的保姆照顧,這讓年少失母的我,安心不少。
只是,鐘鳴一次都沒來過,哪怕是夢裡。
我在研發中心的工作,也被他停了。
他甚至屏蔽了外界所有的消息。
我像是被豢養的一隻快下崽的金絲雀。
憑著對鐘鳴的信任,我每天都在對新生命的期盼,和對他的想念中度過。
直到臨產前幾天,鐘鳴才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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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陽光正好。
我躺在花園的藤椅上小憩。
一隻溫熱的大手,輕輕撫上我隆起的肚子。
隨後又在我的額頭烙下一個吻。
「蘇沐,我回來了。」他在我耳邊輕聲說。
我瞬間紅了眼眶,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鐘鳴,你瘦了。」
「蘇沐,這幾天我會一直陪著你。」
我沒有問他為什麼現在才來看我。
說好的,我信他。
之後,鐘鳴每天都守著我。
幾天後,孩子平安出生。
他更是每天寸步不離。
兩小隻都很健康,我們十來天后就出院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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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晚上,剛給孩子喂完奶,鐘鳴把我擁進懷裡。
「老婆,謝謝你為我生下兩個健康可愛的寶寶。」
「我還要謝謝你,拯救了我的學渣基因。」
我吃驚地看著他,「你說……你是學渣?」
怎麼可能?
他那樣的氣質,不像是沒受過高等教育的。
鐘鳴的臉肉眼可見地紅溫了。
「我……嚴重偏科,沒考上高中,後來家裡安排我出國讀的高中,又砸錢讓我在國外上了名校。」
「鐘鳴你……」
居然沒考上高中?
顧不上剛癒合的傷口,我忍不住大笑起來。
難怪他當年問我,『這麼有信心能考上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