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你沒有」遊戲。
未婚夫的小秘書臨時加註:
「沈小姐,這局如果我贏了,我要你家最大的那個瓷器。」
所有人若有似無地瞟過我家玄關,那個價值九位數的粉彩鏤空轉心瓶。
得到我首肯後,她微揚起下巴:
「我在裴總新買的勞斯萊斯上跟人負距離接觸過。」
信息量太大,眾人一片譁然。
裴庭野坐在主位,笑容漫不經心。
我放下一根手指的同時,召喚管家:
「量一下家裡哪個馬桶最大,敲下來送給姜秘書吧。」
1
樓上傳來電鑽噠噠噠聲。
不到十分鐘,管家讓人把智能馬桶完完整整地抬了下來。
「小姐,您看東西放哪?」
管家垂手而立,聲音四平八穩。
我托著下巴,平靜地看向姜芷:
「姜秘書今天怎麼來的?」
她哪見過這架勢,人都傻了,下意識瞥向主位上的裴庭野,眼底儘是求助與委屈。
我立馬意會。
「哦,坐裴總車來的。」
「那就扔裴總的庫里南上吧,挺配的。」
在場的人紛紛詫異,隨後都在憋笑。
姜芷臉紅到了脖子根,眼淚說來就來:
「沈小姐,你太侮辱人了!我只不過開個玩笑,我跟裴總沒什麼的……」
我一臉莫名其妙:
「誰侮辱你了?」
「我是說車和馬桶很配。」
她噎住,眼淚要掉不掉。
我微微眯眼,追著補刀:
「遊戲開始前,咱們可是拿下半輩子財運發過毒誓的,你現在告訴我你在開玩笑?」
「罰你三杯,不過分吧。」
姜芷縮了縮肩,越發往裴庭野身邊貼,幾乎要蹭進他懷裡。
狗男人終於開口了:
「沈昭,別欺負人。」
「我替她喝。」
2
三杯烈酒下肚。
姜芷有人撐腰,更有底氣了。
「裴總,沈小姐真玩不起……誰稀罕要她的馬桶,我說的明明是——」
她眼光流轉,再次飄向那個轉心瓶,咬了咬唇,聲音嬌軟:
「未來總裁夫人這麼小肚雞腸,將來不會一上任就把我開了吧。」
「嚶嚶嚶……」
裴庭野扔下手中把玩的打火機,十分自然地攬過她的腰,颳了下她的鼻尖:
「阿芷,你有點強人所難了——」
他抬眼看我,眼神挑釁又戲謔:
「現在整個沈家,就等著那個破瓶子續命呢。」
屋裡殘餘的笑聲戛然而止,視線齊刷刷落到我臉上。
憐憫,同情,看戲。
3
我們沈家與裴家是世交。
當年裴家被對家設局,瀕臨破產。
是我太爺爺變賣家傳古董,幾乎掏空家底,才幫裴家填上資金缺口。
後來裴家手腕了得,東山再起,第一件事就是重金將我家古董盡數贖回,兩家不僅拜了把子,還約定後代聯姻。
轉心瓶本是一對,一家留一個,作為信物。
只不過後來,兩家後代各自婚娶,聯姻一事就此被擱置。
直到這幾年,我爸接連投資失敗,公司資金鍊瀕臨斷裂。
於是,他厚著臉皮拿著轉心瓶,求到了裴家老爺子面前。
而裴家適婚年齡的小輩,只有裴庭野一個。
……
我跟裴庭野是髮小,穿開襠褲時就認識。
所以在眾人眼裡,這段婚姻是水到渠成,天作之合。
可今天是我的生日宴。
裴庭野穿著件染著口紅印的襯衫,摟著個嬌嬌軟軟的秘書來赴宴。
任由她挑釁我,現在還親自下場嘲諷。
「沈家賣女求榮」的標籤,就這麼明晃晃拍我臉上。
傻子都能看出來,裴少爺對這樁婚事,相當不滿意。
眾人這才明白——
即便是商業聯姻,也要門當戶對,才能堅不可摧。
4
氣氛一時尷尬到極點。
在場的大都是我的朋友,為我忿忿不平。
幾個閨蜜眼睛都氣紅了,可此刻也只敢暗自咬牙,低聲罵一句臭不要臉。
沒辦法。
如今,誰不得仰仗裴家的鼻息?
沈家風雨飄搖,爸媽再三叮囑過我——
大局為重。
眼下沒什麼比兩家聯姻更重要,小不忍則亂大謀。
可我忍了不止一次了。
從裴庭野帶著姜芷頻繁出入各種場合,到姜芷「不小心」在朋友圈曬出裴庭野公寓的拖鞋,再到今天對我貼臉開大……
我嘗試過視而不見,保持體面。
可天底下沒有逼我吃屎,還讓我承認屎真好吃的道理。
裴庭野冷睨著我,眾人都以為我會咽下這口氣,主動求和。
我卻忽然笑著鼓起了掌:
「姜秘書好會開玩笑,我的生日宴,你不請自來,還想連吃帶拿?」
許是有裴庭野撐腰,她脊樑都挺直了幾分,迎上我的目光,一字一頓:
「不是不請自來。」
「我是裴總的貼身助理,裴總在哪,我就在哪。」
四下更是安靜。
「說得真好。」
我點點頭,視線從她那張楚楚動人的臉,移到裴庭野那副混不吝的表情上:
「但你不妨說清楚,你究竟是看上我那『破瓶子』,還是我的聯姻對象?」
「如果是後者——」
「那我送你好了。」
姜芷微微瞪大了眼。
我的語氣輕飄飄的,裴庭野卻瞬間變了臉,攬著姜芷的手一緊,眼神也變得銳利。
「你——」
他幾乎是咬著後槽牙:
「沈昭,你有種。」
他勾著姜芷的腰,憤然離去。
……
在眾人震驚的眼神中,我長舒一口氣,淡定地點了支煙。
「昭昭,你怎麼不去追啊?」
「裴庭野就是性格擰巴了點……他怎麼可能真跟個秘書有什麼?分明是故意氣你啊。」
「誰讓你當初把他拒絕得那麼狠……男人嘛,總要面子的!」
「為了給你慶生,他前幾天還點天燈拍了一枚粉鑽呢!」
「他車還沒動,你趕緊去服個軟撒個嬌,這事就過去了……」
我輕笑了下,緩緩吐出一口煙。
服軟?撒嬌?
想屁吃呢。
兔子急了還會咬人。
我沈昭,再也不要當一個沒脾氣的聯姻工具了。
……
生日宴不歡而散。
送走最後一波神色各異的朋友,偌大的客廳更空曠了。
管家猶豫了下,將一個銀色打火機遞到我面前:
「小姐,裴總把打火機落下了,您看要不要——」
我垂眼,看著那串熟悉的定製標誌。
忘了是哪一年,我送給裴庭野的生日禮物。
「扔了吧。」
我收回目光,轉身走向樓梯。
5
嘴炮一時爽。
第二天一大早,我媽就過來興師問罪:
「聽說你當眾讓庭野下不來台,還要把他讓給那個小秘書……是不是真的?」
她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此刻滿是焦灼:
「我怎麼生出你這麼個糊塗東西!你知道我拜了多少菩薩,才給你求來這門好姻緣?」
「當時你爸一高興,還給咱們娘倆分了點股份呢!」
「哪個成功男人身邊沒幾個鶯鶯燕燕?為了這個家,你就不能忍一下?」
平白被人從溫暖的被窩裡薅出來,我頭痛欲裂,一肚子火。
拂開她的手,冷笑:
「是啊,人人都像您一樣能忍,就都能喜提私生子大禮包了呢。」
「國家現在才提倡生三胎,您多有先見之明啊,直接無痛當媽。」
我媽氣得渾身發抖:
「你……你個孽障!非要氣死我是不是!」
「誰給你的底氣這麼傲?啊?你以為沈家非你不可?你爸那邊,多少旁支的姑娘,還有外頭那些……一個個虎視眈眈,巴不得你搞砸,她們好替補上去,風風光光嫁進裴家呢!」
「你倒大方,直接送人了?沈昭,你是不是要氣死我才甘心!」
我靠回床頭,懶洋洋道:
「誰愛嫁誰嫁,實在不行讓我爸嫁。」
「沈昭!!」
我媽爆發出近乎崩潰的尖叫:
「我真不知道怎麼說你好!」
我眯了眯眼:
「英語的話是 hello……」
我媽徹底抓狂:
「好好好!」
「你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什麼時候外頭那些野種把家產瓜分乾淨,咱們娘倆都去喝西北風,你就高興了!」
6
我媽沒時間訓我了。
她忙著給她的金龜婿打電話。
語氣熱絡,態度卑微,一個勁地賠笑。
見我換了身休閒服下樓,又急眼了:
「你穿成這樣做什麼?」
「菩薩保佑!庭野他終於肯原諒你了,還說要親自接你去吃飯。」
「你快去重新化個妝!穿上次給你買的裙子……還有還有!上次裴老爺子送的手鐲,千萬記得戴上!」
我絞盡腦汁也不明白。
我究竟做錯了什麼,需要他原諒。
可眼前這位中年婦女已經在崩潰邊緣——
「還愣著幹嘛?我警告你——你今天要是再掉鏈子,以後就別認我這個媽了!」
……
一個小時後。
我像個提線木偶,被裝點得完美無瑕,硬塞到裴庭野身邊。
他沒系領帶,襯衫扣子解開兩顆,流露著隨意與不羈。
像昨晚摟著姜芷那樣摟著我的腰,風度翩翩地向我媽道別。
又是那輛庫里南。
又是那家貴且難吃的法餐。
裴庭野全程一副紳士做派,仿佛昨晚的齟齬從未發生。
他遞給我一個天鵝絨禮盒。
裡面是一對帕拉伊巴耳墜。
罕見的霓虹藍,價值不菲。
算是補給我的生日禮物。
也是難得的求和信號。
對於眼高於頂的裴少爺而言,這已經算是莫大的讓步。
接下來,我應該主動走下台階,伏低做小,為昨晚的不理智向他道歉。
他傾身過來,替我戴上耳墜。
其他客人不斷投來艷羨的眼神。
我的脖頸卻微不可察地僵了僵。
他眼睫微垂,臉色沉了幾分:
「昭昭,我第一眼看到這對耳墜,就知道它很襯你。」
他指尖似無意地擦過我的耳垂。
「但你要搞清楚,它並不是非你不可。」
「既然你有機會擁有它,為什麼……就是學不會珍惜呢?」
7
他動作溫柔,語氣輕慢。
像在耐心馴服一隻不怎麼聽話的小貓小狗。
湛藍色的寶石在耳邊不斷搖曳,璀璨又冰冷。
我內心在掀桌與不掀桌之間天人交戰。
最後還是偏頭,躲開了他幫我戴另一邊耳墜的手。
裴庭野動作微滯,眼神倏地沉了下來。
我深吸一口氣。
儘量忍住罵人的衝動:
「裴庭野,結婚的事,我們還是——」
話音未落,他倒扣在桌面的手機震動起來。
特殊鈴聲,他幾乎是秒接。
「阿芷……你別哭,慢慢說……」
8
掛了電話,他匆匆拿起外套:
「抱歉,公司有急事,我必須立刻回去處理。」
「其他事情以後再說。」
看著他匆忙套上西裝的動作,我托著下巴,眨了眨眼:
「嗯嗯,理解理解。」
「天大地大,哪裡有姜秘書捅的婁子大。」
他系扣子的手一頓,眼底聚起風暴:
「沈昭,你少說風涼話。」
「當初要不是你刻意針對,她至於被學校開除,連份正經工作都找不到?」
「這是你欠她的。」
9
裴庭野憤然離去,背影決絕。
完全忘了我是搭他的車過來的,更沒想到派個司機送我。
手機螢幕不斷亮起,我媽的消息沒間斷過。
不厭其煩地提醒我。
擺正位置,認清現實。
我打消了回家的念頭,穿著並不合腳的高跟鞋,漫無目的地在大街小巷晃蕩。
聖誕將至,街上燈火通明。
耳邊響起結婚一周年的閨蜜上次喝醉後的豪言壯語。
「昭昭啊,其實聯姻沒什麼不好。」
「咱們這個圈子,貌合神離的夫妻多了去。」
「表面光鮮,必要時秀一下恩愛,實際上呀,一個比一個玩得花。」
說這話時,她的新婚丈夫跟一個小明星在海島甜蜜共度 70 小時的消息掛在熱搜上。
而她摟著一個青春男大,笑容肆意。
聽說兩人是在一家射擊俱樂部認識的,對方在那兼職射擊教練。
巧了,附近剛好新開了家射擊會所。
門口掛著一排帥哥教練的半身照。
斯哈斯哈。
10
俱樂部內部是冷硬的工業風,燈光偏暗。
可我物色一圈。
帥哥沒見到。
倒是先被幾個猥瑣男注意到了。
幾人勾肩搭背,鬨笑著圍上來:
「妹妹,穿這麼性感,來打槍?」
「哥哥的槍法更准,要不要體驗一下?」
濃烈的酒氣熏得我頭暈,我一巴掌打開想摸我臉的手:
「滾開。」
「嘿!這妞不光正,脾氣還挺辣!」
平頭男似乎更來勁了,伸手朝我抓來。
就在那隻爪子即將碰到我的前一秒——
「砰!」
一聲悶響。
然後是平頭男殺豬般的慘叫。
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我似乎聽到了骨頭錯位的聲音。
「誰他媽……」
小平頭疼得齜牙咧嘴,剛要開罵,抬頭看清來人後,硬生生憋了回去。
剩餘幾人臉色也「唰」地白了。
「裴……裴先生。」
男人手臂勁瘦有力,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也擋不住寬肩窄腰的好身材。
偏偏長了張矜貴又冷漠的臉。
「哪只手碰的?」
他聲音不高,帶著冷意。
「沒、沒碰到……裴先生,誤會!都是誤會!我們兄弟幾個喝多了……」
幾人酒醒了大半。
點頭哈腰,語無倫次。
身後的經理冷汗也下來了,立刻指揮安保將幾人轟了出去,一再保證此類事件以後絕不再發生。
我戴上墨鏡,把臉深埋進圍巾里:
「阿里嘎多。」
「撒喲啦啦。」
然後轉身開溜。
「昭昭——」
清朗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你跑什麼。」
我腳步頓住,認命般轉過身,對上那張清風霽月的臉。
然後,彎腰,鞠躬:
「小叔叔好。」
11
裴凜微微眯眼看著我,深邃的眼眸映著壁燈細碎的光。
不知是不是幻覺,他耳根竟然紅了一瞬。
半晌,涼薄的唇角極輕微地勾了一下:
「小叔叔?」
他語氣玩味:
「以前鬧著不肯叫,現在倒是學乖了?」
一瞬間,我有些恍神。
想起五年前被退回來的課題申請報告。
還有那封石沉大海的情書。
我掐了掐手心,乾笑兩聲:
「哈哈。」
「怪我以前不懂事。庭野的叔叔,自然也是我的叔叔。」
裴凜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他靜靜看我幾秒,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你來這裡做什麼?」
嗯?沒話找話?
我直了直腰杆:
「當然是來射擊了。」
他眯了眯眼,餘光上下掃我一眼:
「鬼鬼祟祟,我還以為你來偷東西的。」
「哈哈。」
我又乾笑兩聲:
「怎麼可能,小叔叔你真會說笑。」
「……我是來偷人的。」
他挑了挑眉。
壞了。
嘴瓢了。
「我開玩笑呢。」
我將假笑貫徹到底,舉手豎起手指發誓:
「小叔叔你放心,我是老實人,絕對不會忘記我有婚約在身。」
裴凜輕哼一聲,語氣是一貫的淡然:
「手鐲不錯。」
「來都來了,我帶你玩兩把。」
12
講真。
我寧願跟裴庭野那個傻 X 去對抗路決一死戰。
可裴凜根本不容我拒絕。
這個俱樂部是他一個朋友開的。
他甚至在這裡擁有一間私人射擊室。
戴上隔音耳罩,世界瞬間安靜下來。
裴凜就站在我側後方,距離不遠不近。
他親自示範,講解要領。
握槍,瞄準,擊發。
輕鬆正中靶心。
專注的神情,漸漸與那個為我煮麵的少年重合。
不對……
我是來找樂子的,誰要聽他講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