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薇!這裡!」她跑過來,擁抱我,「你真的來了!電話里聽你說得那麼急,我嚇一跳。」
我回抱她,很用力。
「怎麼了?」她鬆開我,仔細看我的臉,「你眼睛好紅。」
「沒事。」我說,「就是有點累。」
「你行李怎麼這麼少?」
「我決定重新開始,不需要帶太多過去的東西。」
她愣了愣,然後挽住我的手臂:「走,先回家。我老公做了海南雞飯,特好吃。」
車上,我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熱帶景色。
棕櫚樹,彩色房屋,陌生的文字。
手機又震了一下。
陌生號碼發來幾條簡訊。
「姐,你居然退群了?你瘋了嗎?你知不知道你在群里發的消息讓媽有多丟人!媽都被你氣暈了,現在在醫院!」
「醫生說媽媽得了乳腺癌早期,治療成功至少需要 20 萬!」
「媽媽說,限你兩個小時內帶著治療費到市醫院。否則你過年別想進家門!」
4
「誰知道媽得癌症是真的假的,說不定又是詐騙我呢?」
我讀完,慢慢悠悠回了幾句:「我可不會再被你們騙了,多虧了媽的教訓,我現在的防詐意識可是十分強呢。」
「還有哦,我最後再跟你強調一次,我已經和你倆斷親了。」
「別說帶著治療費去市醫院了,就是過年你們跪著求我回去,我都懶得踏進家門一步。」
「再見哦,妹妹,你的大學學費和生活費自己賺哦。哦,不對,是再也不見~」
「對了,」林悅一邊開車一邊說,「我公司正好在招人,崗位和你之前做的很像。我內推你,明天就能面試。」
「好,謝謝你。」我說。
「謝什麼。當年要不是你幫我補習高數,我早掛科了。」
她笑道,「對了,你想住多久都行。我家客房空著也是空著。」
我看著窗外,天空很藍。
「我想自己租個房子。」我說,「儘快。」
「這麼快?多住段時間嘛。」
「我想徹底重新開始。」我說,「從自己的空間開始。」
林悅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頭:「好。我幫你找。」
車駛入市區。
高樓林立,人來人往。
我打開手機,沒開機。
只是看著黑屏里自己的倒影。
二十七歲。
眼角有了細紋。
頭髮好久沒打理了。
但眼睛很亮,比很久以來都要亮。
「悅悅。」
「嗯?」
「新加坡有夜校嗎?我想重新上學。」
林悅驚訝地看了我一眼,然後笑了:「當然有啊。我幫你查。想學什麼?」
「目前還沒想好。」我說,「但這次的學習機會,我會好好珍惜的。」
車停在紅燈前。
斑馬線上人群穿梭,各種膚色,各種語言。
綠燈亮起。
車繼續向前。
我按下車窗,讓風灌進來。
這是溫暖的風。
更是自由的風。
5
在林悅的幫助下,我成功地入職了新公司。
落地窗外的天空,藍得像剛被水洗過。
我盯著電腦螢幕上的設計圖,指尖在鍵盤上敲出規律的節奏。
「薇薇,周五了,還不走?」
同事艾米麗探頭進來,金色卷髮晃了晃。
我看了一眼時間,下午五點十分。
「馬上,還有一點收尾。」
「夜校今天不是有課嗎?」
「七點才開始。」我保存文件,關電腦,「來得及。」
「真佩服你,上班還上學。」
艾米麗靠在門邊,「我下班只想躺平。」
我笑了笑,沒說話。
拎起包走向電梯。
一個月了。
新加坡的生活像上了潤滑油的軌道,平穩向前。
新公司做平面設計,團隊小但專業。
我租的公寓離公司兩站地鐵。
小而整潔,陽台能看到一點點海。
夜校每周三次,學視覺傳達。
老師說我「有天賦但基礎薄弱」。
我知道,所以我更加努力。
電梯鏡面里,我看到自己的倒影。
短髮修得利落,淡妝,穿著漂亮的大衣。
我的身上不再是地攤貨。
鄰居妹妹說得對,我離開家後看起來年輕多了。
手機震動。
新號碼只有三個人知道:林悅、公司 HR、鄰居妹妹小雨。
是小雨的視頻請求。
我走進電梯,接通。
「小薇姐姐!」小雨的臉擠滿螢幕,背景是她熟悉的臥室,「哇,你剪頭髮了!真好看!」
「小雨。」我笑了,「這麼晚還沒睡?」
國內應該快十一點了。
「明天周末嘛。姐姐,你那邊好亮!」
「剛下班。」電梯到達一樓,我走進傍晚的熱帶空氣中,「你呢,最近怎麼樣?」
「老樣子,準備考研呢。」
小雨湊近螢幕,「姐姐,你變了。像卸下了什麼重擔。」
我走到地鐵站口,停住腳步。
「可能吧。」
「你媽來找過我。」小雨忽然說。
我握緊手機。
「上周的事。她問我知不知道你去哪兒了,有沒有聯繫。」
小雨語速加快,「我說不知道。她不信,在我家哭了半小時,說你狠心,說你妹妹身體不好還惦記你。」
「身體不好?」我重複。
「說是什麼焦慮症,因為你拉黑她。」
小雨的聲音壓低,「但我聽我媽說,你妹旅遊回來就買了新包,兩萬多。你媽還跟親戚借錢給她付的首付。」
「姐姐,你別理她們。」小雨聲音堅定,「你早該走了。記得嗎,當年你決定輟學,我去你家勸你。你媽在門外說『小雨你別多事,我們家小薇懂事,知道幫襯家裡』。」
我記得。
那天下雨,小雨撐著傘站在我家樓下,校服濕了半邊。
她說:「小薇姐,你年級前三,輟學太可惜了。可以申請助學金,可以打工,但別放棄讀書。」
我站在窗前看她,手裡攥著打工合同。
媽媽在身後說:「簽了吧,妹妹下個月學費還沒著落。」
我簽了。
小雨在雨里勸了我很久,最後無奈地走了。
「姐姐?」小雨的聲音把我拉回來。
「我在聽。」
「你現在的樣子真好。」她眼眶有點紅,「真的。像重新活過來了。」
我喉嚨發緊,「小雨,謝謝你。」
「謝什麼。當年要不是你幫我補數學,我中考就完了。」她揉揉眼睛,「對了,你媽說今年過年你必須回去,不然就……就當你死在外面了。」
我笑了,道:「那就當吧。」
小雨愣了愣,也笑起來:「酷!姐姐,你終於酷了一回!」
地鐵進站,轟隆隆的聲音傳來。
「我得去上課了,小雨。」
「去吧去吧!加油!記得發照片給我看你的新生活!」
「好。你考研也加油!」
6
掛斷視頻,我走進地鐵車廂。
冷氣撲面而來,我靠在門邊,看著窗外飛馳的黑暗。
想起媽媽、妹妹、姨媽、姑姑曾說過的:
「你要撐起這個家。」
「你是姐姐,讓著妹妹。」
「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
「這點錢還計較,白養你了。」
車廂里人不多,有個女孩在看書,有位老先生在打盹。
玻璃窗上,我的倒影清晰平靜。
我打開相機,對著車窗拍了一張自拍。
發給小雨。
配文:「地鐵上去上課。自由的味道。」
幾乎是立刻,小雨回復了一連串愛心和煙花表情。
夜校教室在市中心一棟老建築里。
我坐在靠窗位置,攤開筆記本。
老師講色彩理論,講康定斯基,講如何用視覺表達情緒。
我畫了一張圖。
黑色的漩渦,邊緣開始褪色,中心透出一點藍。
「這張有意思。」老師經過我身邊,停住,「體現了痛苦,但痛苦正在轉化。」
「是的。」我說。͏
下課已是九點半。
我沿著河畔走回公寓。
新加坡河兩岸燈火通明,遊船載著遊客緩緩駛過。
林悅發來消息:「薇薇,周日我家燒烤,來不來?有幾個朋友,人都很好。」
我打字:「好。需要我帶什麼?」
「帶你自己就行!對了,我朋友的公司接了個大項目,想外包一部分設計,我推薦了你。待遇不錯,接嗎?」
「接。」我回復,「謝謝你,悅悅。」
「客氣啥!周日見!」
我繼續往前走。
路過一家甜品店,櫥窗里擺著精緻的蛋糕。
我走進去,買了一塊很小的抹茶慕斯。
公寓樓下,保安大叔沖我點頭:「晚上好,陳小姐。」
「晚上好,山姆。」
「有你的包裹,下午送來的。」
一個小紙箱。寄件人寫著「小雨」。
我抱著箱子上樓。
開門,開燈,小公寓溫馨整潔。
我坐在地板上,拆開箱子。
有幾本書,《視覺傳達基礎》《色彩心理學》等。
一盒巧克力。
一張卡片。
「姐姐,這些書我用不上了,送你。巧克力是獎勵你勇敢。新年快樂,為自己而活。」
我拿起一塊巧克力放進嘴裡。
甜中帶苦,融化在舌尖。
我翻開小雨送的書,扉頁上她娟秀的字:「給世界上最勇敢的姐姐。」
7
周日的燒烤如期而至,煙霧裡飄著肉香和笑聲。
林悅家的露台上擠滿了人,音樂輕輕響著。
「所以你是從上海來的?」馬克問我。
他是林悅的同事,眼睛很亮,說話時會認真看著你。
「嗯,大概兩個月前來的。」我翻動著烤架上的玉米。
「喜歡新加坡嗎?」
「喜歡。」我說,「很自由。」
他笑了,遞給我一罐飲料。
「這個詞很少聽人用來形容一個地方。」
「那是因為他們沒失去過自由。」我接過飲料。
聚會散場時,馬克主動說送我。
他的車很乾凈,有淡淡的薄荷味。
「你住哪兒?」
「碧山那邊。」我繫上安全帶。
車流在夜晚的城市裡蜿蜒。
我們聊設計,聊新加坡的雨季,聊各自喜歡的電影。
時間過得很快。
「到了。」他停在小區的入口。
「謝謝。」我解開安全帶。
「下周……」他猶豫了一下,「公司附近新開了家美術館,聽說有東南亞青年藝術展。有興趣嗎?」
我看著他。
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
「好。」我說,「發我時間。」
「一言為定。」他笑了。
我下車,站在路邊看他掉頭離開。
尾燈在夜色中紅了兩點,漸漸遠去。
轉身準備進小區時,一個聲音從暗處傳來:
「小薇?你是小薇嗎?」
我僵住了。
那個口音,那個語調,像一盆冷水從頭澆下。
舅舅的兒子從陰影里走出來,拎著個公文包,西裝皺巴巴的。
他盯著我,眼睛瞪大。
「居然真的是你!」
我沒說話。
在自己喜歡的地方遇到討厭的人,這感覺可不怎麼好。
「我來這邊出差……」
表哥快步上前,「你住這個小區?你媽和你妹在國內找你快找瘋了。」
「你居然一個人跑到新加坡來了?難怪大家都找不到!」
我深吸一口氣。
「我去哪裡,與你無關吧。」
表哥的表情變了,從驚訝變成譴責。
「你怎麼能說走就走呢?你妹妹剛上大學,她的學費生活費怎麼辦?」
我被逗笑了:「我只是她姐姐,不是她媽。而且她成年了,為什麼要我負責?」
表哥噎住了,嘴巴張了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