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購怎麼就成了隱形家務完整後續

自從他接管了家庭採購，類似的對話每天都在上演。

5

露營當天，山區果然下起了小雨。

深夜十一點，我被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驚醒。

是女兒的班主任。

電話那頭的聲音焦急萬分，說女兒在營地發了高燒。

那件「省下來三百多」的衝鋒衣，根本不防水。

山風一吹，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把她從裡到外浸了個透心涼。

我和張浩趕到山下臨時醫療點的時候，女兒正裹在兩層厚厚的毯子裡，小臉燒得不正常地紅，嘴唇卻毫無血色。

她看見我，眼圈先紅了，聲音又輕又委屈。

「媽媽，我好冷。」

那一刻，我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疼得無法呼吸。

張浩僵在門口，一動不動。

從醫療點轉到縣醫院，掛急診，抽血，化驗，打點滴。

整個過程，我沒和張浩說一句話。

我只是冷靜地辦手續，繳費，和醫生溝通病情，用溫水一遍遍擦拭女兒發燙的額頭和手心。

張浩跟在我身後，想幫忙，卻不知道從何下手。

女兒在病床上睡熟了，呼吸里還帶著滾燙的熱氣。

張浩終於挪到我身邊，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

「對不起。

「我……我只是想省點錢。」

我沒看他，目光落在女兒手背上那根細細的輸液管。

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緩慢而堅定地落入她的血管。

我冷笑一聲。

「張浩，你根本沒有省錢。」

我拿出手機，點開家庭帳戶的支出明細。

「你買的衝鋒衣，129 元。你覺得你省了 300 元。

「我們半夜開車過來，油費、過路費，87 元。

「醫院急診挂號費、化驗費、藥費、輸液費，一共是 862.5 元。

「為了你省下的那三百塊，我們目前已經多付出了六百多元的真金白銀，還不算我們倆明天請假要扣的工資，以及女兒至少三天不能上學，需要我和你請假在家照顧的時間成本。」

我每說一個數字，他的肩膀就垮一分。

「這還只是錢。」

我終於把視線從女兒身上移開，正視著他。

「你所謂的『省錢』，讓我們的女兒在山裡淋著雨，挨著凍，發著高燒。這個價值，你打算怎麼算？」

他嘴唇動了動，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不是想省錢，你只是懶，並且傲慢。

「你懶得去做功課，懶得去比較不同品牌的功能差異，懶得去理解一分錢一分貨的道理。

「你傲慢地以為，我每天花大量時間在各種平台比價、研究優惠、看測評、等活動的『採購』工作，是一件毫無技術含量的、動動手指就能完成的消遣。」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覺得採購很簡單，對嗎？」

他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又飛快地搖頭。

「好。」

我把我之前的每個月家庭帳戶消費記錄和他這個月的支出並排放在一起。

「截止到今天，你接手家庭採購的這 20 天，總支出 7890 元。不算今晚的醫療費，已經超支近三千元。而我們的生活品質，包括吃的、用的，甚至日常的便利程度，都在直線下降。

「張浩，你的『科學管理』，讓我們的家付出了昂貴的代價。」

他靠著牆，緩緩滑坐在地，雙手插進頭髮里，把頭埋得很深。

我收起手機，語氣里沒有任何情緒。

「既然你認為這件事這麼簡單，並且你有如此強烈的管理慾望，那從現在開始，我成全你。」

我當著他的面，打開我的手機銀行。

「從下個月開始，我的工資卡，每個月會自動全額轉到你的卡上。

「我們家的房貸、車貸、雙方父母的贍養費、物業費、水電煤、保險、女兒的學費和興趣班費用、所有人的人情往來……所有，你聽清楚，是所有需要花錢的地方，都由你來規劃和支付。

「我不再負責任何採購、比價、繳費和財務規劃。」

張浩徹底懵了。

他大概從來沒想過，維持一個家的運轉，背後是如此龐大而瑣碎的數字。

我沒有理會他的震驚，劃開手機螢幕，找到那些熟悉的購物 APP，一個接一個，長按，點擊卸載。

那些我收藏了許久的優惠券連結、店鋪收藏、比價攻略，被我毫不留情地清空。

然後，我點開備忘錄，將所有家庭相關的繳費提醒、水電煤續費日期、信用卡還款日，全部通過微信打包發送給了他。

做完這一切，我把手機揣回兜里，整個人前所未有的輕鬆。

「張浩，從現在起，我正式退出『家庭採購』這個崗位。

「以後，我只當一個純粹的『使用者』。」

6

採購事件本身就讓張浩意識到了自己的不足，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更是讓他恨不得狠狠扇自己的臉。

女兒學校評選優秀團員。

論成績，論日常表現，她都是當之無愧的第一。

可放學回家，女兒卻一頭扎進我懷裡，哭了。

名單公布了，名額給了一個成績遠不如她的男生。

女兒抽噎著，把老師找她談話的內容告訴了我們。

「老師說，那個男生……他未來的發展機會更需要這個榮譽來加持。

「老師還說，女孩子嘛，安安穩穩地就好，不用爭這些。」

女兒的聲音里全是打碎了的驕傲和不解。

「媽媽，為什麼？就因為我是女生嗎？」

身邊的張浩，剛才還靠在沙發上沒精打采。

這幾天，他為了照顧生病的女兒，第一次體驗了什麼是工作和家庭難以兼顧的焦頭爛額。

可女兒這句話剛落，他猛地坐直了身子。

剛才的疲憊瞬間被壓了下去，眼神里全是陡然冒出來的怒火。

「這是什麼混帳邏輯？

「憑什麼我女兒辛辛苦苦掙來的第一，要為一個男生的『未來』讓路？

「這不是性別歧視是什麼？」

說完，他站起身，拿起外套和車鑰匙，看樣子是準備立刻去學校。

我拉住他：「你等等，現在去太衝動了，我們先……」

「不衝動。」

他打斷我，眼神里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決絕。

「有些事情，退一步就是默許，今天我們默許了，女兒以後就要默許一輩子。」

張浩開著車，下頜線繃得緊緊的。

到了學校，他直接找到了那位李老師的辦公室。

李老師看到我們一家三口，顯然有些意外，但還是維持著表面的客氣，重複著那套說辭。

「張樂樂爸爸啊，這事我已經跟孩子解釋過了，我們是綜合考量……」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張浩打斷了。

「我女兒綜合成績年級第一，各項活動記錄全優，那個男生，我查了，期中成績班級倒數。請問你們考量的是什麼？考量了他性別為男嗎？」

李老師的臉色變了，他大概沒見過這麼直接的家長。

他看向我，試圖尋找同盟。

「樂樂媽媽，你也是女性，應該更懂，孩子太要強，以後會很辛苦的，我們這也是為她好。」

這話徹底引爆了張浩。

他往前一步，居高臨下地逼視著那個老師。

「我女兒憑本事考第一就不辛苦？為了一個名額熬夜複習就不辛苦？現在你一句輕飄飄的『為她好』，把她的所有努力都抹殺了，告訴她別太要強，你憑什麼？」

7

李老師被他咄咄逼人的氣勢逼得連連後退，嘴裡還在辯解。

「這是學校的決定，是領導的綜合考量！」

「好。」

張浩點點頭，掏出手機。

「那就請你們的校領導出來，給我們解釋一下這個『綜合考量』到底是什麼。」

他的動作沒有一絲猶豫，直接找到了校長辦公室的電話。

五分鐘後，我們坐在了教導主任的辦公室里。

主任是個油滑的中年男人，一上來就給我們倒水，滿臉堆笑。

「樂樂家長，別激動，有話好好說嘛。評選的事情，可能中間存在一些誤會。」

張浩端起茶杯，卻不喝，只是用杯蓋一下一下地刮著杯沿，發出刺耳的聲響。

「主任，我們不談誤會，只談規定。」

他把女兒的成績單和活動獲獎證書複印件拍在桌上。

「評選章程，白紙黑字，第一條就是『品學兼優』。現在你們選出來的是個什麼？一個需要被『照顧未來』的扶貧對象？」

主任的笑容僵在臉上。

「這個……我們也是考慮到那個男同學……進步空間比較大……」

張浩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

「所以，優秀團員是個『最具潛力新人獎』？專門獎勵落後，懲罰優秀？

「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在你們學校，努力是沒用的，優秀是一種過錯？」

8

主任的額頭冒出細密的汗，他不停地用紙巾擦拭，嘴裡重複著「不是這個意思」。

張浩收起笑容，身體前傾，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主任，我今天就把話撂這兒。

「第一，立刻按照評選章程，重新公示結果，把我女兒的名字換回去。

「第二，讓李老師，向我女兒，為她那番性別歧視的言論，當面道歉。」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

「如果做不到，我現在就給市教育局打電話，再聯繫幾家媒體。我很想跟他們探討一下，貴校這種『重男輕女』的評選標準，是不是一種全新的企業文化。」

最終，學校迫於壓力，承認了評選過程中的「疏忽」，承諾立刻糾正。

李老師當著我們的面，極不情願地向我和張浩道了歉。

張浩冷冷地看著她。

「你應該道歉的對象，是我女兒。」

回家的路上，女兒在后座睡著了。

她大概是累壞了，小臉上還帶著淚痕乾涸的印子。

車裡很安靜，只有張浩平穩的呼吸聲。

他握著方向盤，很久都沒有說話。

紅燈亮起，車子停穩。

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我忽然發現，我說的每一句反駁那個老師的話，都像是在抽我自己的臉。」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他說，『女孩子安穩就好』，我以前也覺得，你在家裡把一切打理好，讓我沒有後顧之憂，就是最大的價值。

「他說，『男生的機會更重要』，我以前也默認，我的事業比你的事業更需要投入，我的精力比你的精力更寶貴。

「我理直氣壯地指責他忽視了我女兒的努力和才華，可我何嘗又真正看見過你的付出和價值？」

我轉頭看他，路燈的光落在他半邊臉上，映出他從未有過的懊悔和疲憊。

他為女兒遭遇的不公而戰，卻像一面鏡子，照出了自己過去的荒唐和偏見。

9

這幾天，為了女兒生病和學校的事，張浩接連請假。

公公很快就找上了門。

他在張浩的公司持有股份，但凡張浩考勤異常，項目有一點波動，消息都會以最快的速度傳到他耳朵里。

公公一開口，就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