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棉完整後續

我被推進了 ICU，身上插滿了管子。呼吸機把氧氣強行壓進我的肺里，胸廓機械地起伏。

可能是迴光返照，我竟然睜開了眼睛。

病床邊圍滿了人。蘇珏穿著手術衣，滿臉胡茬，眼眶通紅。母親一夜白頭，互相攙扶著才沒倒下。連蘇婉也被帶來了，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棉棉，你醒了？」母親撲過來，想要抓我的手，「媽媽錯了……媽媽真的錯了……」

我看著她，眼神空洞。我費力地動了動手指，一點點，把手從她的掌心裡抽了出來。

拒絕。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這麼堅定地拒絕她。

母親愣住了，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掌，崩潰大哭。

蘇珏衝過來，抓住床欄：「蘇棉，別怕。哥給你做手術。哥一定能把你救回來。等你好了，哥把護照還給你。你想去哪就去哪。哥把那把小提琴砸了，給你買最好的。哥什麼都答應你。」

他語無倫次，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企圖用糖果來彌補打碎的花瓶。

可是哥哥，花瓶已經碎成了粉末，粘不起來了。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所謂的「天才醫生」。

我想告訴他，我的頭好疼，比前世被他那樣折辱還要痛。

但我發不出聲音，喉嚨里插著管子，只能發出「荷荷」的氣音。

11

深夜，蘇珏支走了父母。ICU 里只剩下我和他。

他坐在床邊，握著那張病危通知書，手背上青筋暴起。

「蘇棉。」他低著頭，聲音沙啞得像是在吞炭，「我知道你也重生了。」

監護儀的心率跳動了一下。

「我也是。」他抬起頭，眼裡全是血絲，「前世你害死了蘇婉，所以我恨你。我想懲罰你，我想讓你嘗嘗被忽視的滋味。但我沒想到……」

他哽咽了，「沒想到這一世，是我害死了你。」

他站起來，從口袋裡拿出一支藥劑。那是最新的腦水腫特效藥，還在臨床試驗階段。

「這是最後的機會。蘇棉，求你，活下去。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

他轉身去配藥，背對著我。

就在這一刻，我積攢了全身所有的力氣。那種力量，來自於對這個世界的徹底絕望，來自於對這群家人的徹底厭倦。

我不想活了。活在你們的愧疚里，比死還噁心。

我抬起沉重如山的手臂，手指勾住了嘴角的呼吸機管路。

蘇珏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猛地回頭：「蘇棉！不要！」

晚了。我用盡全力，狠狠一拔。

「嘶——」

管子脫落，報警聲尖銳地響起。

「滴——！！！」

空氣湧入，卻無法進入肺部。窒息感瞬間淹沒了我，但我卻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輕鬆。

我看著蘇珏，看著他手裡的藥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看著他像瘋了一樣撲過來試圖把管子插回去，看著他臉上那種天塌了一樣的絕望。

我笑了，嘴角微微上揚。

哥，這是我對你最大的報復。

我不接受你的搶救，也不接受你的懺悔。

12

搶救進行了四十分鐘。

肋骨被按斷了三根，心臟起搏器用了最大功率。

蘇珏跪在床頭，一遍又一遍地做著心肺復甦。汗水滴在我的臉上，混著他的眼淚。

「回來！你給我回來！」

「蘇棉！我不許你死！」

「求求你……求求你……」

旁邊的助手看不下去了：「蘇主任……瞳孔已經散大二十分鐘了……心電圖一直是直線……」

「閉嘴！」蘇珏怒吼，手下的動作沒有停，「繼續推腎上腺素！繼續！」

又過了十分鐘，繼父推門沖了進來。看著床上早已沒有生氣的我，和還在瘋狂按壓的蘇珏，他走過去，一把拉住了蘇珏的手。

「夠了。」繼父的聲音蒼老了十歲，「阿珏，夠了。」

蘇珏渾身一僵，停下了動作，雙手頹然地垂下。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只有監護儀那一聲長長的、沒有起伏的蜂鳴，宣告著終結。

蘇珏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那個動作他做過無數次，每一次都是冷靜的、專業的。但這一次，他看了足足一分鐘。

「患者蘇棉。」他的聲音像是從地獄裡飄出來的，「搶救無效。死亡時間……凌晨三點十四分。」

說完這句話，這位神經外科的天才，一口血噴了出來，倒在了我的屍體旁。

13

我的葬禮很簡單，因為蘇珏瘋了。

他不允許任何人把我的屍體送去火化，守在停屍間整整三天三夜。他說我是假死，說我還在騙他。

最後是繼父強行給他打了鎮定劑，才把我送進了焚化爐。

蘇婉自殺了。

真相是瞞不住的，監控錄像還原了樓梯上的一幕。雖然蘇家動用關係壓下了刑事責任，但周圍人的指指點點讓她崩潰。

她順風順水了那麼多年，接受不了別人說她一句不好。

前世她因為害怕被人咒罵選擇不接受我的骨髓而死。

這輩子，她也因為不想聽到看到周圍人的指點，選擇自殺。

她在一個雨夜，穿著那件白色的蕾絲睡衣，從當初推我下去的那個樓梯口跳了下去。

這次是真的。頸椎折斷，當場死亡。

蘇家一夜之間失去了兩個女兒。

母親得了阿爾茨海默症，每天抱著那個被撕碎的護照坐在門口，見人就問：「我的棉棉回來了嗎？我要把護照還給她。」

至於蘇珏，他辭職了。

他再也拿不起手術刀，一看到血，手就會抖。他買下了那棟別墅，一個人住在裡面。我的房間保持著原樣，連那把藏著竊聽器的小提琴都還在。

聽說，他每天都會對著空氣說話。

「棉棉，藥配好了，不苦的。」

「棉棉，護照補辦好了，我們去倫敦。」

「棉棉，哥哥錯了。」

可惜。

我也重生了。

但我沒有選擇回到過去原諒他們，我選擇了消失。

遲來的深情, 比草賤。

遲來的搶救, 無效。

14

我的靈魂被禁錮在蘇家人周圍好久不得離去。

我不懂，這樣的家人, 我已不在乎了, 為什麼還不能自由。

直到有天一個流浪漢衝進了蘇鈺的別墅，對著他的心臟狠狠捅了十幾刀。

蘇鈺當場就沒了。

我來不及多看蘇鈺一眼, 身不由己地跟著流浪漢走。

看到他把染血的刀藏進懷裡，騎著摩托車來到了蘇家別墅。

他在陰影里潛伏了很久，終於等到了繼父出門。

如同對待蘇鈺那樣，他也是一句話不說，直接沖了過去, 狠狠一刀扎進了繼父的心臟。

「你……你……你是蘇海？」

刀子被不斷拔出又不斷刺入。

「你……你從……監獄……出來了……」

繼父緩緩倒地，成股成股的血流下，淌了一地。

蘇海……

我的靈魂呆立當場, 那是我失蹤了的親生父親的名字。

監獄，怎麼回事……

母親不是說他失蹤了嗎，怎麼是坐牢。

他……他殺了蘇鈺，殺了繼父, 是在為我報仇嗎？

以為不會再有情感波動的魂體, 像是被灼傷了一下。

我跟著他進了別墅。

他一步一步來到了瘋瘋癲癲的母親跟前。

抱著破布娃娃的母親呆呆抬頭看著他, 許久突然大聲嚎哭起來。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的棉棉啊……」

「我不該不聽你的，還聯合蘇家把你弄進監獄, 更不該把棉棉害死……」

我渾身戰慄……

從母親斷斷續續的哭訴中拼湊出一點點真相。

原來在我十歲時, 蘇家找到了我的父親，想出錢讓我成為蘇婉的備體。

他們偷拿了病⼈的血液樣本私下匹配, 再用免費體檢, 誘惑父母帶著孩子去體檢, 最終篩選出我這個，最符合蘇婉的完美供體。

⽗親接受不了, 他愛我, 根本受不了我被抽血割器官捐骨髓, 果斷拒絕了。

蘇家的人不死⼼，在威逼利誘不成功, 成功從⺟親那攻陷了她的心防, 誣陷⽗親，把⽗親弄進了監獄。

⽽⺟親跟我說父親不要我們了，他跟著別的女⼈跑了。

隨後帶著我嫁入了蘇家。

原來……我爸爸不是拋妻棄⼦的人。

原來爸爸他愛我。

我不斷哭著喊著爸爸不要, 可他只是⽆意的朝我的⽅向看了一眼，他狠狠一刀捅進了母親的胸膛, 然後他來到別墅的座機, 打了 110 ⾃⾸。

警車呼嘯，父親在上警⻋時, 突然定定看著我的⽅向。

「棉棉……」

「爸爸！」

他露出一個笑來，轉⾝上車。

「蘇海，你越獄又殺三人, 等待你的是死刑，你知道嗎？」

他溫柔地看著跟著飄進警車的我, 和我相視一笑。

「也好，棉棉，再等爸爸⼀會兒。」

「好嘞……」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