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打字補充。
【你好好休息。】
等到腳步聲漸漸往玄關走去。
我突然開了口。
「那個……下次能不能換個聲音,這個女聲聽起來有點瘮得慌。」
腳步聲在門口停下。
許久才聽見一道電子青年音響起。
【好。】
隨著房門關閉,公寓里再次只剩下我一個人。
窗外的風揚起窗簾,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水汽。
要下雨了。
果然,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逐漸變大。
豆大的雨水像密密的鼓點。
砸在茂盛的樹林間,高低錯落的屋檐。
……也不知道新鄰居帶傘沒有。
我閉著眼,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手機鈴聲在空蕩的房間裡響起。
突兀地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摸索著接通了電話。
管家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
「姜小姐,不好意思,1502 房的水管出了問題,沒有影響到您家吧?」
1502 房。
我的隔壁。
也是那位新鄰居的家。
我閉著眼緩緩道:「家裡好像……沒什麼異樣。他家怎麼樣了?」
管家盡心盡職地回覆:「聯繫不上對方。」
「不過如果影響到您家了,您隨時聯繫我,我來處理。」
掛了電話。
門鈴聲適時響起。
我拖著慢吞吞的腳步走到門口。
推開房門,迎面而來是濕潤的水汽。
「外面下雨了,你沒帶傘。」
我輕聲開口,像是在說一個篤定的事實。
對方有些狼狽地「嗯」了一聲,但察覺不對,又連忙把手機放在我耳邊。
清潤的電子青年音響起。
【沒事,雨不大。】
我摸索著想要接過他手裡裝菜的塑料袋。
卻碰到他濕潤的手臂,以及被雨淋濕的衣角。
「你衣服都濕透了。」
我皺起眉頭:「洗個熱水澡吧,換件乾淨的衣服,不然會著涼。」
對方連忙往廚房走去,但似乎差點絆倒。
只聽到一聲悶響。
不知道撞了什麼。
【我回家洗。】
電子音倒沒有他主人那麼無措。
反而透著一股詭異的平靜。
我抬眸,看向廚房的方向。
遲疑片刻還是告訴了他。
「你家水管破了,剛剛管家聯繫我,說找不到你。」
死一般的寂靜。
對方在手機上敲敲打打,好像在打什麼字。
又刪除。
磨磨蹭蹭很久,才聽見青年音響起。
【我知道了。】
窗外的雨聲越來越大。
雲層中隱隱傳來翻滾的雷鳴。
「我家浴室可以借給你用。」我輕聲開口:「客房裡有衣服,別感冒了。」
廚房再次陷入毫無聲息的寂靜。
對方慢吞吞地走了出來。
腳步聲在我面前停住。
他高大的身影將我籠罩。
鼻尖能聞到對方身上雨水的潮濕混著一絲淡淡的男士香水味。
【不太方便吧。】
電子青年音字正腔圓地回復著我。
然而它主人急促又竭力壓抑的呼吸聲卻暴露了對方的不平靜。
我垂眸,輕聲道。
「你家水管爆了,洗不了澡,你又渾身濕透像只落湯雞。」
「大哥,你在害怕什麼啊?」
「怕我偷窺還是占你便宜?」
我漫不經心地笑了笑。
「我現在只是個什麼也看不見的瞎子啊。」
5.
這句話似乎是一個很好的背書。
對方沉默地想了想。
【謝謝。】
青年音乾巴巴地吐出兩個字。
這才腳步慌亂地進了浴室。
我靠著走廊牆壁。
聽著面前浴室里傳出的水聲。
緊閉的浴室門。
浴室花灑的水聲淅淅瀝瀝,和窗外瓢潑的大雨交相呼應。
升騰的水霧氤氳出曖昧又溫暖的氣息。
「對了——」
我突然開口。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浴室里的人聽見。
「你拿衣服進浴室了嗎?」
浴室里的水聲戛然而止。
又是一陣慌亂的動靜。
好像有什麼東西落在了地上。
發出「咚——」的悶響。
許久才聽見他的翻譯機開口。
【沒有。】
饒是電子青年音都透出些許尷尬。
「那你自己出來拿吧,」我嘆了口氣,語氣微不可聞的乾澀:「主要是我也看不見。」
「就幫不了你這個忙了。」
浴室里安靜了會兒。
對方似乎用盡了平生所有的智商。
在思考一個最優解。
終於,浴室門把手微微轉動,傳來「咔噠」一聲輕響。
對方推開了門。
【客房在哪兒。】
平鋪直敘的電子青年音仍暗藏狼狽。
我移開了視線,慢吞吞地往客廳走去。
「浴室右邊第二個房間。」
急促慌亂的腳步聲朝著客房跑去。
隨即是衣櫃被拉開的聲音。
「姜——」
我回頭問:「怎麼了?」
對方猛烈咳嗽:「咳咳咳咳……」
他大步跑到我面前。
仍然不忘打字質問我。
【你客房為什麼會有男人的衣服。】
我茫然抬頭,捧著水杯慢吞吞回覆:「鄰居啊,你是不是管的有點太寬了。」
他頓時啞言。
我又好言好語地勸:「我只是借浴室和衣服給你,你怎麼還管起我有沒有對象了?」
「雖然現在咱們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有點曖昧,不過我想你應該不是那種人吧。」
「謝謝你這幾天照顧我,快回去修水管吧,我就不送了。」
這一連串的對白把他氣得不輕。
啞巴心裡苦,但啞巴說不了。
他猛地抽走一旁被雨淋濕的舊衣褲。
皮帶的金屬扣砸在柜子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我垂眸喝喝著水。
抬頭,再次看向玄關。
似乎能在晦暗不清的房間裡勾畫出那個氣急敗壞的身影。
「你明天還來嗎?」
對方沒理我。
沉默地穿鞋,然後推門離開。
就在他打開門的剎那。
我又輕聲地說。
「那衣服是我給我未婚夫準備的。」
6.
也不知道是不是這個重磅炸彈威力太大。
我的好鄰居今天沒來。
可能是源於良心和道德倫理的譴責。
然而臨近傍晚。
我家的門鈴又響了。
推開門,熟悉的電子青年音響起。
【我來送飯。】
被道德良心譴責後仍然不忘送飯。
完全把男女之情置身事外。
明年的感動中國道德模範,我一定推薦你。
對方熟門熟路地進了我家門。
然後走到餐桌旁,依次把塑料袋裡的餐盤拿出來。
他手機放在一旁。
毫無感情地播報著。
【我自己做的飯,不是外賣。】
我坐在一旁,沒吭聲。
手裡就這麼直直地被人塞進一個勺子。
我微微低頭,嘴唇觸碰到飯粒和牛肉。
光是聞到就能猜到入口的剎那會有多麼美味。
這是我出車禍後這麼多天。
第一次吃到別人親手做的飯。
想起曾經網上流傳很廣的「白粥」梗。
當時我還在和徐苓嘲笑。
我說怎麼會有人因為一碗白粥哭啊。
徐苓也和我一起笑。
她說世上居然還有這種沒見過世面的富家千金。
那時我們在高級餐廳,碰杯大笑。
我也沒想到時隔幾年,我會在自己的公寓里對著一碗牛肉蒸飯而掉眼淚。
溫熱的液體滑過臉頰。
滴落在桌面。
氤氳成一灘小小的水漬。
對方顯然在旁邊注視著我,忐忑地想要得到我吃飯後的回應。
但他可能沒想到。
比讚美先來的是我的眼淚。
他猛地起身,身體撞到餐桌發出一聲鈍響。
不敢想像此時會有多疼。
「啊你——」
他又連忙手忙腳亂地找手機。
撞到碗筷。
桌上乒桌球乓,一片狼藉。
【你哭什麼。】
電子音適時響起。
我平靜地用指腹擦去眼淚:「沒事,視疲勞而已,眼睛乾澀有些時候就會流眼淚。」
沉默。
再次的沉默。
他沒有拆穿我。
只是慢吞吞地重新拉開椅子坐下。
我吃了幾口飯,抬頭問,視線茫然。
「對了,你結婚了嗎?」
「如果你有對象的話,就不用每天過來送飯了,這樣不太好。」
沉默的氣氛蔓延開來。
隨即,突兀的電子青年音響起。
【我沒結婚。】
他遲疑著,估計在做道德思想鬥爭。
在手機上敲敲打打好半天。
我才聽到下一句。
【你未婚夫怎麼樣。】
我垂眸笑起來:「擔心他回家看見咱倆,你不方便解釋?」
對方沒說話。
但是急促的呼吸聲和咬牙聲像是要把我活剝。
【我沒有。】
他又欲蓋彌彰打字解釋。
【就問問。】
我摸索著拿起紙巾,擦了擦嘴。
「他嗎……」
「父母之命,家族聯姻,他對我沒有任何興趣。」
我語氣平淡,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所以你別擔心,就算他看見你也不會發火的。」
房間裡再次陷入詭異的沉默。
新鄰居被我的一番話噎住。
我吃完飯,仰面躺回沙發,準備睡覺。
這幾天連續暴雨。
窗外電閃雷鳴。
半晌,他才打字。
【那你對他有興趣嗎?】
電子音很快被淹沒在磅礴的雨聲中。
他沒動。
安靜地像是一塑雕像。
我的手背擋在眼前,遮住窗外凜冽刺眼的電光。
以及再次微微泛紅的眼眶。
「唉,你這個問題……」
那聲嘆息實在太輕了。
風一吹就散開。
我自嘲笑笑,輕聲開口。
「當然有興趣,那是我親自挑選的未婚夫。」
「親自」這兩個字被我咬的很重。
適時,在無人發現的角落。
眼淚流淌進我耳邊的鬢髮。
像第一水落入大海。
再無聲息。
7.
第二天早上,新鄰居依舊雷打不動地按響了我家門鈴。
但這次顯然勤快了很多。
【先吃早飯吧我看你家廚房和客廳很久沒打掃了我幫你整理】
一連串的打字中間不帶停頓。
饒是電子音聽起來都像噼里啪啦的鞭炮聲。
我捧著一杯熱茶,閉著眼打盹。
「我又看不見,干不幹凈也無所謂。」
他似乎有些惱羞成怒。
【只是暫時看不見,又不是永遠這樣了。】
【以後肯定可以好起來的。】
我揉了揉眉心,這次換成我勸他:「是是是,你別著急。」
對方啞口無言。
氣沖沖的腳步聲遠去。
似乎進了廚房。
隨即便傳來鍋碗瓢盆的聲音。
我還沒來得及說下一句話。
門鈴聲又響了。
我遲疑著看向廚房。
廚房也停下了響動。
一時,公寓里安靜得可怕。
我安撫地先開口:「我先去開門吧。」
「別緊張,咱們是正大光明的鄰居,沒什麼好怕的。」
新鄰居:「……」
我推開房門,隨之而來是一個熟悉的擁抱。
「越越——」
徐苓緊緊把我抱在懷中,帶著濃濃的鼻音,好像快哭了。
「我回來晚了,對不起啊。」
「比賽一結束我都沒來得及參加頒獎,就趕最早一班飛機回來了。」
我回抱住她,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沒事的,我說過啦,不用擔心我。」
她扶著我往屋裡走,仍不忘碎碎念。
「家裡護工請了吧?保姆也有吧?」
「吃午飯了嗎?這幾天有什麼不方便的跟我說,外人總歸沒有朋友照顧得周全。」
「我的行李箱已經帶來了,我今天不回家,直接住你家照顧你。」
「這樣,我先去看看廚房的冰箱裡還有沒有菜。」
徐苓把我扶到沙發上,轉身就進了廚房。
突然屋裡爆發出一道刺耳尖叫聲。
伴隨著怒罵。
「啊啊啊啊——」
「臥槽,你怎麼在這裡!」
這次我第一次聽見徐苓爆粗口。
我連忙開口:「啊那個,廚房裡的那位是我在電話里跟你說的新鄰居。」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在房裡蔓延開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不知道新鄰居是怎麼解釋的。
才聽見徐苓悶聲悶氣地應了一聲「我知道了。」
有了徐苓幫忙,午飯倒是很快就端上了桌。
徐苓拉開我身旁的椅子,緊緊靠著我坐下。
像只護崽的老母雞一樣警惕問:「他來多久了?」
「每天都會來,」我一五一十地告訴她:「幫我做完飯和打掃完衛生他就會離開。」
徐苓緊張問:「沒對你做什麼事吧?」
「啪——」這是新鄰居把筷子重重擱在碗上的聲音。
像是在控訴徐苓對他的陰暗偏見。
我想了想:「他洗了個澡,但是沒帶換洗衣服。」
「還洗了個澡!?」徐苓拔高聲調,急不可耐:「誰幫他洗的?你嗎?」
我:「……怎麼可能,我們只是鄰居。」
末了,我又補充。
「他自己洗的,然後去客房裡找了件換洗衣服。」
徐苓這才悻悻住嘴。
然而新鄰居後槽牙卻咬得咔嚓作響。
我又低聲出言提醒徐苓:「不能這樣欺負他不會說話。」
徐苓:「……」
她沉默著,緩緩吐出一句話。
「這輩子,好想像謝聿知一樣沒皮沒臉地活一次。」
我拿筷子的手一頓。
「他?」我笑了起來:「他怎麼了?」
以防對面的新鄰居不知道,我好心解釋。
「謝聿知就是我的未婚夫,啊不對,是前未婚夫。」
徐苓似笑非笑:「他?我看他挺好的。」
「沒了訂婚的束縛,估計快樂得要死。」
「對了,等你恢復視力後,我給你介紹幾個帥哥。」
「有兩個是我爸朋友的兒子,和你家實力也相當。」
「要說聯姻也不是只有謝家,對吧。」
我遲疑著,點了點頭:「也行。」
「啪——」這下是碗筷重重擱在桌上的聲音。
電子青年音在客廳里迴蕩。
【不行,謝家也可以聯姻。】
徐苓譏嘲地笑了:「你算老幾啊你。」
我也抬頭,皺眉問:「謝家?為什麼這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