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公司主管林若路過我工位,忽然感慨:
「小許,你頭髮這麼亂,你老公不嫌棄嗎?」
旁邊的同事瘋狂給她使眼色,讓她別說了。
但她一點信號也沒接收到。
我慢悠悠放下手裡改到一半的方案,起身熱情地挽住了主管的胳膊,溫柔地說:
「林姐,看你不忙,我們聊會兒?」
1
被我拉去茶水間的路上,她還不忘給我提建議:
「小許,你是方圓臉儘量不要染偏紅的顏色,燙完最好勤做發膜,小姑娘家別總是老氣橫秋的。」
林若平時打扮得很精緻,快四十的年紀,經常露出小女孩般的無辜神態,時不時曬一些十級美顏自拍照。
不像我,天天穿全棉的丑衣服上班,素著一張臉,也不怎麼化妝。
我點頭敷衍她:「姐,你說得對。我下次一定注意。」
我滿腦子都是有個聽眾不容易,可不能讓她給跑了。
同事們的表情已經從關心變成了幸災樂禍。
林若恐怕還不知道我是個嬌妻+戀愛腦,超喜歡跟人分享自己的私生活。
2
我給林姐沖了杯咖啡,把她按在椅子上:
「姐,你真是又好看又細心。」
她面上有些得意,嘴角壓不住:「還行吧。」
「姐你怎麼謙虛起來了!我上班三個月了,您是第一個注意到我頭髮亂的人。」
她有些尷尬想解釋什麼。
我根本不給她說話的機會,有些羞澀地開口:
「我老公確實嫌棄我,嫌我太粘人了。我早上出門前,他非說我身上的味道好聞,像小狗似的使勁兒在我身上蹭,還足足吻了我十五分鐘,把我編得好好的頭髮都揉亂了。」
林姐端著咖啡的手抖了抖,精緻的臉上露出不想細聽的厭惡。
我已經完全陶醉在了愛里,不由分說地劃開相冊,懟到她臉前:
「你看這張。」
照片里,我穿著睡衣在自拍,帶著胡茬的下巴親昵地抵著我的發頂,我對著鏡頭呲著大白牙傻笑:
「那天我都沒化妝,我老公一直說我好看,簡直是長在他的心巴上。姐,你說男人的話是不是都是騙人的鬼?我就一個普通人,哪裡漂亮了。」
林姐的嘴角勉強維持著笑意,試圖起身去抓文件夾:「小許,姐還有事要去找陳總簽字。」
我一把搶過文件夾,丟在一邊:
「陳總今天不在。」
看她對我的私事興致缺缺,我也主動切換了話題。
她平時背著名牌包,戴著過萬的手錶,應該很喜歡聊穿搭吧。
我嘆了口氣,換上羨慕的表情:
「姐,你這包是老公選的吧?很有品味啊。」
她眼裡閃過一絲尷尬。
我又開了口:「我老公直男審美,每次出差花十幾萬買的丑包,簡直沒臉背出來。上個月我說想要代步車,他居然瞞著我提了輛 G55,別提有多難開了,還費油。氣得我自己去買了輛電動車……」
此時,我滔滔不絕意猶未盡,但她還想走。
我暗罵自己又發了狠忘了情,把天兒聊死了。
下次我一定不把話題引到老公身上。
這時茶水間的門開了。
同事米立壓抑著微妙的同情,對我說道:
「許輕輕,你手機在工位上響半天了……」
我嗔怪地抱怨:「我老公真煩,這才幾分鐘不回信息,就奪命連環 call!」
主管林若趁機奪門而逃:
「小許!不好意思啊,我突然想起來十點半約了海城的客戶,先走了啊!」
我連忙追了出去,把她送到公司大門口:
「林姐,常來啊,我特別喜歡你。」
3
回到工位上,思來想去都覺得林若是個好人。
我來總公司三個月,身邊的同事都太有邊界感。
每次我一說起老公,她們就找藉口跑了。
好像我是什麼很可怕的人。
沒人和我閒聊,我只能埋頭工作。
不小心把業績衝到了全公司第一。
這下老公肯定得愛死我。
其實同事們平時只要願意和我親密點兒。
我一上頭,就會忍不住分享很多鮮香麻辣的秘辛給她們聽。
比如總公司某某和某某喝一個杯子裡的飲料。
比如老總後備箱放著一條成年人的阿貝貝。
還有公司送的下午茶其實是從……
我不相信這世上有人能關上耳朵走出茶水間。
午餐時,我一邊吃老公燒的糖醋排骨。
一邊刷小某書。
首頁推給我一條職場吐槽貼:
「公司里有個裝貨怎麼辦?我不想和她說話,她一點眼色都沒有,拽著我秀完恩愛就曬車和包,句句不離老公。實際天天騎電驢一身拼夕夕,怕是婚姻不幸臆想症犯了,到處找存在感。我真要噁心吐了。」
評論區里也很熱鬧:
「她是寫小說的吧,她老公是不是虛構的?」
「哪個公司?好想去應聘,圍觀一下這種噁心的同事。」
「對啊,一個人越炫耀什麼就越缺什麼,一定又窮又缺愛吧。」
發帖人給這些評論挨個兒點了個贊。
我也匿名回復了一條:「她業績咋樣?」
結果發帖人視而不見,繼續吐槽:
「我打聽了一下,她說的老公、大 G、幾十萬的包從來沒人見過,大機率是編的。大家有什麼打臉的好辦法嗎?我非得拆穿她不可!」
下面一堆人出餿主意。
發帖人的頭像是頂樓拍的城市夜景。
真沒想到,看上去高智的分公司主管是個低認知的人。
網友出的主意她也敢真聽真信真踐行。
她們熱烈地討論著想要在年會上讓我難堪。
4
行政部的李沖平時和林若關係不錯。
李衝來送通知時,特意告訴我:「這次年會員工可以攜家屬參與現場抽獎,特等獎是馬爾地夫雙人游,不想去的話老闆還給折現。」
我大驚:「真的嗎?馬代我和老公去過二十多次了,倒是沒什麼興趣。不過能折現就太好了。」
她像看神經病似的看了我一眼。
顯然,林若已經跟她吐槽過我是個裝貨了。
但她還是耐著性子說道:
「輕輕,你有沒有合適年會穿的禮服啊?現在很多租衣服做妝造的,也不算貴。我給你推過去?」
她推的妝造師 Crystal 我認識,時薪五千,很難約。
她們又在試探我。
其實我對她們的動機也很好奇。
上周內勤小芸穿了條平價連衣裙,她們公開點評說不上檔次,說小芸想凹好嫁風凹成了廉價風。
實習生小敏頭髮愛出油,她們就斷定小敏相親不成功是因為邋遢不注意形象。
而米立最冤,她大衣上的標籤忘了剪。
她們言之鑿鑿說米立全身的大牌都是租的。
肯定是怕剛談的富二代男友看不起。
這些年,林若和李沖們的眼睛一直盯在他人的外表上,熱心而刻薄。
而且讓我困惑的是,無論男人臭成什麼樣子,她們都不會說一句。
我禮貌地謝絕了李沖:
「不用了,回去讓我老公找品牌方借一件就行。」
此時林若也來了,聽到我說找品牌方借。
揶揄的神色快藏不住了:
「小許,你老公真貼心,你年會帶他來嗎?整天聽你說。」
我搖搖頭:「不帶。」
李沖故作吃驚道:「你老公不是最疼你了嗎?這種場合都不陪你,你一個人多尷尬啊。」
我老老實實回答:「我老公比較忙而且很 i,只對我熱情。人多的場合他待著難受。」
我已經把老公高貴的身份提示得很明顯了。
但她們還是沒意識到。
林若關切地問道:
「你該不會根本沒有老公吧?」
呵呵,原來在這兒等著我呢。
難怪這些年老公都不讓我上班,他還用一套大平層和我打賭,說我在公司一定會被欺負。
在差的環境里,人和事就是這麼噁心。
我若低頭,她們就會踩上去。
我若自證,她們就當我是神經病。
並且我一旦自證,她們也會從我老公身上挑出新的問題,比如有錢人一定沾花惹草,或者他有把柄在我手上才沒和我離婚之類……
那我就完全陷入了她們的邏輯。
既然她們篤定我是個臆想症,既穿不出像樣的衣服,也帶不來真實存在的老公。
那我就先遂了她們的願吧。
我沒有回答這個十分冒犯的提問。
而是紅了眼睛,淚珠搖搖欲墜:
「林姐,其實他不想讓我上這破班,更不會陪我參加這種級別的年會。他一出差就是好幾個月,每天家裡冰鍋冷灶的,有時我真覺得,還不如離了。」
林若和李沖對視一眼。
忙從包里翻出紙巾遞到我手裡。
這樣有缺憾的婚姻才符合她們的想像。
林若假惺惺地拍了拍我的背:
「別難過,男人都是奔事業嘛。」
同事也紛紛停下了手裡的工作。
假裝在埋頭做事,耳朵是一句都沒落下。
我抽了抽鼻子:
「林姐說得對。不過他出差也是受罪,他說海城酒店的店慶自助餐特別難吃。」
林若安撫我的動作微微一僵。
我偷偷觀察著她的表情。
店慶的品類和平時供應的套餐不同。
多了兩隻波龍。
而我發現她小某書的夜景照片反光里有海城酒店的店慶桌牌,所以詐一詐她而已。
但看她的神色,這瓜應該保真。
我只需動動我的八卦人脈查到證據就可以了。
於是我貼心地湊上去:
「姐,你經常去海城出差,一定也覺得難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