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這就是學霸嗎?!
他忽然從抽屜里掏出一個便當盒。
「我媽怕我營養跟不上,每天都讓家裡阿姨做兩份便當。
我吃不下,你要是不嫌棄……」
肚子的咕嚕聲替我做了回答。
這些年,饅頭鹹菜是常態。
最近總是頭暈,醫生說營養不良。
我看著那份精緻的便當,咽了咽口水。
「不然只能扔了。」他又補了一句。
那天之後。
他的剩飯成了我的固定加餐。
有時是便當。
有時是水果堅果。
我被他投喂得漸漸忘了客氣。
高考前,蘇念晴在教學樓後堵住了我。
下雨天,她撐著漂亮的傘。
「溫以寧,」她聲音很柔,「淮之幫你,只是可憐你。畢竟你這麼慘。」
她走近一步,壓低聲音:
「我和他青梅竹馬,家裡早就認定了。你沒戲。」
傘沿的雨水滴在我手背上。
「不如我給你指條路。」
她笑得體面:「我大伯,五十多了,喪偶。正想找個年輕姑娘照顧。」
「他有錢。夠你這種出身的人,掙幾輩子。」
我攥緊傘柄,指節發白。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她一愣。
「但我會考上京大。」
「溫以寧!」
她音調陡高。
「你以為考上京大就能和我們平起平坐了嗎?這個圈子……」
「我不需要擠進你們的圈子。」我打斷她。
「我只需要走進我自己的未來。」
高考後,我在學校附近的奶茶店兼職。
七月的午後,蟬鳴震耳欲聾。
「歡迎光臨。」
我低頭擦拭著操作台,聽見風鈴清脆的響聲。
「一杯冰美式,少冰。」
我的手指微微一顫。
抬起頭時,許淮之正站在櫃檯前。
白 T 恤被汗浸濕了一點邊緣,碎發落在額前。
他微笑:「好巧。高考考得怎麼樣?」
「還行吧。」我低頭整理吸管,「正常發揮。」
他抿了一口咖啡,開口:「想好報哪裡了嗎?」
「可能會報京大,如果分數夠的話……」
「你呢?」
他笑:「應該也是京市的大學吧。」
然後沖我揮揮手。
很快融入人流中。
6
收到京大錄取通知書那天。
我正坐在老房子的門檻上曬被子。
泛黃的紙張被陽光浸得發燙。
上面「京大」幾個字。
像一束光。
穿透了我十幾年來灰暗的人生。
攥著通知書的手指微微發顫。
眼眶忽然就熱了。
開學報到那天。
京大校園裡人潮湧動。
我拖著破舊的行李箱。
站在古樸的校門前。
有些手足無措。
「溫以寧?」
一道冷冽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
我渾身一僵。
這個聲音,我曾在無數個日夜追逐過。
又在無數個噩夢裡驚逃過。
轉過身,霍景深站在幾步開外。
依舊英俊得耀眼。
只是眉眼間那股熟悉的譏誚與冷漠。
讓九月陽光都涼了幾分。
他身旁跟著幾個男生。
正用玩味的目光打量著我。
「果然。」
霍景深勾起唇角,一步步走近。
「像狗一樣,我走到哪你就跟到哪。」
他停在我面前,居高臨下。
「這麼努力考上京大,就為了繼續纏著我?」
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周圍人側目。
「溫以寧,我以為上次已經說得夠清楚了。
你這種寄生蟲,讓我噁心。」
周圍的空氣似乎凝固了。
胃部一陣緊縮。
舊日那種如影隨形的自卑感像藤蔓般纏上來。
勒得我呼吸困難。
就在這時。
一道熟悉的溫和嗓音自身後響起:「溫以寧?」
我回頭,撞進許淮之含笑的眼眸里。
他穿著簡單的白襯衫。
袖口挽到小臂。
手裡拎著一個素色的帆布包。
比高中時更顯清俊挺拔。
他上前半步,不著痕跡地擋在我身前。
「需要幫忙嗎?」
我連忙搖頭:「不用麻煩你,我自己可以的。」
「順路,我也是這個院系的。」
我一愣。我沒告訴過他我的院系。
他自然地接過我手中的行李箱。
「我們走吧。」
霍景深冷笑:「許淮之,高中時就這樣,現在還是。一個可憐蟲罷了,你的同情心會不會太泛濫了點?」
「她不可憐。」
許淮之的聲音清晰有力。
「她比大多數人都強。倒是你,霍景深,除了投胎技術好點,還有什麼?」
霍景深臉色瞬間陰沉:
「你為了這麼個東西,跟我翻臉?」
「我們只是同學。」許淮之語氣平靜,「沒事的話,我們先走了。」
他頓了頓,側頭看向霍景深,聲音陡然冷厲:
「另外,離她遠點。」
7
宿舍在四樓,沒電梯。
許淮之提起我那個吱呀作響的行李箱。
「我自己可以……」
話沒說完,他已經上了樓梯。
「溫以寧,」他在樓梯轉角停下,低頭看我,「有些事,不用總是自己扛。」
我怔怔看著他上樓的身影,連忙追了上去。
宿舍是四人間。
我到時,另外三個室友已經在收拾了。
許淮之跟進來,她們交換了個眼神。
「你好,我是林薇。」
一個短髮女孩熱情地打招呼:「這是陳小雨和趙夢。」
我連忙自我介紹。
許淮之則禮貌地點了點頭。
幫我把行李箱放到床鋪旁邊。
「那個……」一個室友小心地問,「你是物理系的許淮之嗎?開學典禮要發言的新生代表?」
許淮之笑了笑:「是我。」
宿舍里響起輕微的抽氣聲。
我這才知道。
許淮之不僅是京大新生。
還是以近乎滿分的成績考進來的風雲人物。
他離開後,三個室友立刻圍了上來。
「溫以寧,你跟許淮之什麼關係啊?」
「他居然送你到宿舍!」
「你們以前就認識?」
我含糊地應付過去。
心裡卻像揣了只兔子。
他這麼優秀這麼受歡迎。
要追上他得猴年馬月啊!
我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然後強打精神制定了追夫計劃。
8
我在圖書館三樓「偶遇」許淮之。
抱著書在他斜對面坐下。
攤開高數課本。
很好,字都認識,連起來像天書。
我偷偷抬眼。
許淮之正在看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物理書。
側臉在陽光里好看得像電影鏡頭。
他無意識地點著書頁,手指修長。
嘖嘖,這手,不做手模可惜了。
再偷看一眼。
就一眼。
……直接對上了他的視線。
「有事嗎?」他溫和地問。
我慌亂地搖頭:「沒、沒有!」
「你剛才偷看我七次了。」
他合上書,眼底漾開笑意:「我臉上是印了答案?」
我瞬間從耳朵紅到脖子:
「沒,不是,那個,好吧……有道題不會。」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我桌邊。
低頭看我攤開的課本:「高數?哪裡不會?」
我隨便指了一道題。
他自然地在我旁邊坐下。
開始講解。
他的聲音很好聽。
思路清晰。
偶爾側頭問我:「這裡明白嗎?」
睫毛好長。
身上好聞的香味讓人上頭。
我有些走神,直到他突然抬頭。
目光和我撞了個正著。
「聽懂了嗎?」
我瞬間回神,慌亂點頭:「聽、聽懂了!謝謝你!」
他笑了,把草稿紙推過來:
「以後不會的,隨時問我。」
我怔怔點頭,大概眼神里全是清澈的愚蠢。
他眼底滲出笑意,忽然抬手揉了揉我的額發。
然後,我們倆同時僵住。
他耳朵迅速泛紅,小聲說:「抱歉……摸家裡貓摸習慣了。」
我結巴:「沒、沒關係!我頭髮手感好嗎?」
說完就想咬舌頭。
他眼睛彎起來:「嗯,挺好。」
回宿舍的路上,我腳步飄忽,快樂得想原地轉圈。
然後一腳踩進排水溝。
......
為了表達謝意,同時展現一下廚藝。
我借用兼職餐廳的廚房。
給許淮之準備了一份愛心便當。
食堂里,許淮之和幾個男生坐在一起,蘇念晴也在。
我深吸一口氣,端著便當盒走過去。
「許淮之。」我聲音小得自己都聽不見,「這個……給你吃。」
全桌安靜。
幾個男生表情微妙,蘇念晴抿緊了唇。
許淮之看著樸素的盒子。
愣了兩秒,眼睛倏地亮了:「你做的?」
我點頭,手指絞成麻花。
他打開蓋子,夾起煎蛋咬了一口。
「怎麼樣?」我忐忑。
「好吃。」他笑得眉眼彎彎。
蘇念晴突然出聲:「淮之,你不是對雞蛋過敏嗎?」
我僵住了。
許淮之面不改色:「偶爾吃一點沒事。」
「可是上次——」
「真沒事。」
他打斷她,又吃了一大口。
第二天教室。
看到許淮之時,我倒抽一口冷氣。
他的臉……腫成了一個發麵饅頭。
還是剛蒸好的那種。
眼睛眯成一條縫。
蘇念晴狠狠瞪我:「看你乾的好事!」
我內疚得要死。
趕緊找許淮之道歉。
許淮之頂著饅頭臉,努力把香腸似的嘴唇咧開。
「真不怪你,是我自己水喝多了。」
「哪有人喝水腫成這樣的!」
「我天賦異稟。」
他眨眨眼,結果因為眼皮太腫,只眨了一半。
我沒忍住,「噗」一聲笑出來。
他看我笑,也跟著笑。
結果腫臉擠得表情扭曲,更像饅頭了。
我倆對著笑了足足三分鐘。
笑得我蹲在地上捂肚子。
笑得他揉著腫臉吸氣。
最後他喘著氣說:「溫以寧。」
「嗯?」
「下次便當……別放雞蛋了。」他誠懇地說,「試試別的?」
我看著他腫兮兮卻亮晶晶的眼睛,突然覺得——
這樣的他,好像……更可愛了。
9
假期來得突然。
京大的校園漸漸空蕩。
許淮之也回去了。
我趕緊收拾東西跟著回老家。
四面漏風的老房子。
雖然破敗。
卻是我唯一不用付費的棲身之所。
回去這天,天色陰沉得可怕。
我剛把屋裡簡單收拾了一遍。
窗外就傳來了悶雷滾動的聲音。
緊接著,暴雨如瀑,傾盆而下。
雨水瘋狂地敲打著脆弱的瓦片和木板。
老房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沒過多久。
就聽見屋頂傳來「嘎吱嘎吱」的聲響。
像是隨時都會坍塌。
我嚇得渾身發抖。
下意識地蹲到了屋裡唯一還算結實的八仙桌底下。
突然,「咔嚓」一聲巨響。
頭頂的主梁傳來令人牙酸的聲音。
「轟隆!!!」
半邊屋頂連同牆體。
在暴雨的沖刷和狂風的撕扯下。
轟然倒塌!
斷裂的木頭、碎瓦、泥塊。
混著雨水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重重地落在桌面上。
又滾落在地。
黑暗中我渾身發抖。
耳邊只有嘩啦啦的雨聲。
和結構持續斷裂的可怕聲音。
就在我幾乎要被絕望淹沒時。
隱約聽到了呼喊聲,穿過密集的雨幕傳來。
「……溫以寧!溫以寧你在裡面嗎?!」
是許淮之的聲音!
帶著我從未聽過的急切。
他怎麼來了?
他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我……我在這裡!桌子底下!」
我用盡力氣喊。
外面的呼喊聲停頓了一瞬,隨即變得更近。
「堅持住!別怕!我來了!」
接下來是徒手搬動重物的悶響。
木頭被拖開的刺耳摩擦。
以及他壓抑的悶哼聲。
溫以寧透過縫隙。
看到一雙沾滿泥濘的手。
不顧一切地扒開壓在上面的斷木和碎磚。
雨水沖刷著他的手臂,混合著血跡流進來。
終於,遮擋的障礙被清開一個缺口。
微弱的天光照進來,落在他臉上。
他渾身濕透,頭髮凌亂地貼在額前,嘴唇發白。
那雙總是帶笑的眼裡,此刻全是恐慌。
左額角一道傷口正往外滲血,混著雨水流到下頜。
看到我完好蜷在桌下,他眼底猛地一紅。
「手給我。」他伸出手,聲音帶著顫。
我把手遞過去。
他一把將我拉出來,力道大得我踉蹌跌進他懷裡。
直到這時,我才看清。
他左臂有一道長長的傷口。
皮肉外翻,血把半截袖子都浸透了。
站直時,他眉心狠狠一皺。
下意識用手捂了下左側肋骨。
「你受傷了!」我聲音發顫。
「沒事。」
他搖頭,手臂卻收得更緊,將我死死按在懷裡。
「你沒事就好。」
遠處傳來消防車的鳴笛。
人聲和腳步聲迅速靠近。
幾個消防員和醫護人員衝進廢墟。
「這裡!有人受傷!」有人喊道。
兩個醫護人員跑過來。
看到許淮之的手臂,立刻上前:
「需要馬上處理傷口!」
許淮之卻低頭看我,聲音輕而穩:
「有沒有哪裡疼?砸到沒有?」
我搖頭,眼淚掉下來:「你的手……」
「小傷。」他想抬手摸我的頭,卻因牽動傷口,動作僵在半空。
醫護人員小心地幫他做初步包紮。
血很快滲紅了紗布。
他全程沒出聲,只靜靜看著我。
「肋骨可能也有挫傷,需要去醫院拍片。」醫生皺眉道。
許淮之這才點了點頭。
擔架抬過來時,他握住我的手,很輕地說:「別怕。」
我被安置在一旁,看著他們將他小心抬上擔架。
他全程望著我,直到被送上救護車。
我也跟著上了車。
車廂里燈光冷白,他躺在擔架上,手臂已重新包紮。
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更蒼白,額角的傷口貼著紗布。
車開動了。
鳴笛聲在雨聲中迴蕩。
他側過頭,看向坐在一旁的我。
「溫以寧。」他聲音低啞,在引擎聲中幾乎聽不清。
我俯身靠近。
他看著我,眼底映著車頂微弱的光,輕輕說:
「以後……跟我回家住吧。」
我的心頭一顫,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
六歲那年,我在街頭撿垃圾。
看見再婚的媽媽抱著新生的弟弟。
我哭著跑過去抱住她:
「媽媽,我能回你家嗎?」
她哄著懷裡嚇哭的小寶寶。
不耐煩地扯開我的手:
「髒死了,滾滾滾!」
從那以後,再沒人對我說:
「跟我回家吧。」
10
許淮之左臂縫了十七針,肋骨骨裂,需要靜養。
他住了幾天院,堅持要回家。
醫生只好放行,但要求定期複查。
他把我帶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