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故意扭頭看了一眼我家那棟三層樓。
聲音大得半個村都能聽見:
「有些人啊,兒子讀了大學又咋樣?」
「還不是只能蓋三層?」
「窮是會遺傳的!」
「這就叫命!」
更過分的還在後面。
沒過多久,劉家又加蓋了一層鋼雨棚。
屋檐朝我家房子伸出老遠。
一下大雨,水嘩嘩順著往下斜沖。
濺得我家牆面、窗戶到處都是。
牆開始返潮,牆皮一塊一塊往下掉。
加上長時間不見光。
我媽腿都開始疼。
「這房子沒法住了。」
劉德貴路上遇上我爸。
還陰陽怪氣。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有些人就是活該。」
「其實我是故意的,你又去告我啊?」
告也沒用,他知道。
我爸電話里一通抱怨。
「爸,你聽我說。」
「這口氣,我一定替你出。」
「快說,你有什麼辦法。」
「爸,你別管,只要按我說的做就行。」
「從挨著劉家的一樓雜屋,幫我先挖個地窖。」
6
又到中秋,村裡有人辦酒席。
酒席擺在村口大院裡,十幾桌。
我爸找了個角落坐下。
劉大山喝了幾杯酒,飄了。
他端著酒杯,搖搖晃晃走過來:
「喲,這不是老雷嗎?」
聲音大得全場都能聽見。
「怎麼大喜事,酒也不喝一杯!」
我爸沒搭理他,低頭夾菜。
劉大山一屁股坐到他旁邊:
「來來來,我先敬你一杯!」
「敬你告狀告了一圈,一個屁都沒放出來!」
周圍人鬨笑。
劉大山站起來,端著酒杯,像演講一樣:
「他兒子雷志遠是大學生,一天牛皮哄哄的。」
「結果就給他爸修了三層樓。」
「我一家泥腿子都修了五層。」
他停頓一下,掃視全場:
「大學生也不行啊!」
有人起鬨:
「老雷,認了吧!」
劉大山把酒杯懟到我爸面前:
「來,老雷,把這杯酒喝了。」
「以後見了我們劉家人,低著頭走,聽見沒?」
我爸攥著筷子,指節發白。
「怎麼?不喝?」
劉大山一把奪過我爸手裡的筷子,扔在地上:
「雷建國,我告訴你,認命!」
「你們家的風水,被我們壓死了!」
「死了!懂嗎?」
「去你媽的,小兔崽子。」
我爸端起桌上一碗湯,直接潑在劉大山臉上。
劉大山沒防備,被燙得嗷嗷叫。
「雷建國,你他媽找死!」
他抹了一把臉,揮著拳頭就要衝過來。
我爸一把抄起凳子。
「來啊!老子今天跟你拼了!」
幾個人趕緊攔住劉大山。
「算了算了,大喜的日子,別鬧。」
「大山,你喝多了,回家歇著去。」
劉大山被人架走了,嘴裡還罵罵咧咧。
我爸瞪著眼睛,身子挺得直直的。
他心裡比誰都憋屈。
拼了又能怎樣?
打一架解決不了問題。
那棟五層樓,還是壓在那。
7
酒席那件事之後,我爸就不對勁了。
話越來越少,覺越睡越淺。
半夜經常驚醒,一個人坐到天亮。
以前從來沒這毛病。
我帶他去縣醫院檢查。
醫生說,長期情緒壓抑,血壓不穩,得吃藥控制。
開了一堆藥,叮囑別生氣,別激動。
我想把他們接到城裡住。
「爸,省城條件好,醫院也方便。」
我爸搖頭。
「不去。」
「為啥?」
他沉默了很久,才說:
「我要是走了,就是認輸了。」
「我不能讓他們看笑話。」
我媽在旁邊抹眼淚。
「他爹,命重要還是面子重要?」
「咱不跟他們鬥了,行不行?」
吃了半個月的藥,血壓穩住了。
我媽鬆了口氣,說好多了。
我也以為最難的時候過去了。
可劉家不打算讓我們消停。
劉德貴空著手站在住院部門口,滿臉堆笑。
「建國啊,聽說你住院了,我來看看你。」
我媽騰地站起來,擋在床前。
「你來幹什麼?」
劉德貴徑直走進來。
「正好來城裡走親戚,順道過來瞅瞅。」
「鄰居三十年了,這點情分還是有的。」
他搬了把椅子,大大咧咧坐下,看著我爸:
「建國啊,那天的事,大山不懂事,喝多了胡說八道。」
「我這當爹的,替他給你賠個不是。」
他拍了拍我爸的手,一臉誠懇:
「你別往心裡去,小輩不懂事,咱們老哥倆還計較這個?」
我爸嘴唇哆嗦,想說話又說不出來。
劉德貴嘆了口氣,搖搖頭:
「哎,這孩子,就是虎,不知道說實話傷人。」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對了,有個好消息,大山快要結婚了。」
聲音都高了幾度:
「女方家條件不錯,長得也俊。」
「說是看中我們家那五層樓,風水好,有面子。」
「你說,這五層樓沒白蓋吧?」
我媽忍不住了,衝過來:
「劉德貴,你給我滾!」
我爸整個人僵在床上,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淌。
等我趕到的時候,他費力地擠出幾個字:
「志遠,爸沒用。」
「這口氣……你一定要替爸……出了……」
我握緊他的手。
「爸,你不要上火,讓子彈再飛一會兒。」
8
我爸出院後,身體明顯大不如前。
走路要人扶。
我讓爸媽先在城裡養著。
看著我爸的樣子,心如刀絞。
周末自己回村開整。
我已經等不及了。
剛進村口,就碰上幾個曬太陽的。
王嬸眼尖,老遠就喊:
「喲,這不是志遠嗎?咋回來了?」
我點點頭:「回來收拾收拾屋子。」
「收拾啥?你爸媽要搬城裡去了?」
劉大山在旁邊陰陽怪氣:
「不搬能咋地。」
「反正住著也鬧心,天天看我家五層樓,心裡能舒坦?」
王嬸拍了拍劉大山:
「大山,你也少說兩句。人家志遠好歹是大學生。」
「大學生咋了?」
劉大山往地上吐了口痰:
「我一天三四百,他一個月能掙多少?」
「讀書有啥用?還不如跟我去工地搬磚。」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再說一句,信不信我抽你。」
劉大山臉漲得通紅,想發作又不敢。
小時候仗著自己比我大,還是靠和弟弟聯手才打贏我。
現在我比他高一頭,壯一圈。
他更沒那個膽子。
進了院子,找出鐵鍬,轉身下了地窖。
我低頭看了看腳下的坑。
兩米多深。
還不夠,再挖深點。
挖到天快黑了才放手。
劉家那棟樓,高高地杵在那兒。
像一座山,壓在我家頭頂。
但外牆上悄悄開出了裂紋。
夕陽落在裂紋上,像給它開了光。
成了!
山再高,也是從地上長出來的。
根要是鬆了,山也得塌。
你不是要壓我家風水嗎?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誰壓死誰。
9
我爸病好了,又回村住了。
劉家娶媳婦,請全村人吃飯。
女方條件不錯,鎮上開服裝店的。
彩禮二十八萬,劉家又掏幾十萬裝修當婚房。
家底都被掏空了。
劉德貴逢人就吹:
「婚房現成的,媳婦娶進門,就等著抱孫子了。」
還專門來「通知」我爸。
「建國啊,明天人多,你要沒事,來幫著端端盤子。」
話說得客氣,眼神卻是居高臨下。
像在打發一個下人。
我爸不甩他。
劉德貴也不管他回答,擺擺手:
「那就這麼說定了啊。」
當晚我媽把事情說了。
我提前請了年假。
劉大山見我回來,挺意外。
「喲,志遠,今年提前回來過年啊?」
「來得正好,二十六來喝喜酒。」
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一臉壞笑:
「對了,我有個表妹,離過婚,帶倆娃。」
「要不給你介紹介紹?」
「條件是差點,但配你正好。」
旁邊幾個人鬨笑:
「志遠,你可得抓住機會啊!」
我轉過身,看著他。
「劉大山,你就這麼急著送你妹。」
「別到時候媳婦也送人了。」
劉大山臉色一僵。
我拍拍他肩膀,陰沉地笑了笑:
「先把婚結成了再說吧。」
劉家上下忙得腳不沾地。
貼喜字,掛燈籠,紅綢子纏在大門兩邊。
殺豬的、幫廚的、搭棚子的,進進出出。
熱鬧得很。
劉大山在婚房裡轉悠。
「這門框咋有點歪?」
劉德貴正好上來,看了一眼:
「我也發現了,小問題,新房都有沉降,正常。」
劉大山點點頭,沒再多想。
煙花在天上炸開,五顏六色。
火光照亮劉大山的臉,志得意滿。
他衝著我家方向喊了一嗓子:
「大學生!明天記得來看看,表妹也要來!」
煙花的光一閃一閃,照在外牆上。
那道裂紋,又長了。
從一樓蜿蜒往上,快爬到二樓了。
他家地基本來就吃力。
我這邊一挖,土鬆了,承載力更不夠。
五層樓壓著,裂縫只會越來越大。
希望你後面還笑得出來。
11
劉家一大早放鞭炮,噼里啪啦響了十分鐘。
婚車隊伍浩浩蕩蕩出發了。
一水的黑色轎車,頭車是別摸我。
劉大山穿著新郎服,胸前別著大紅花。
「走了啊,接媳婦去!」
中午,婚車回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