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歉。
這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輕飄飄地落在安靜的空氣里,卻像一塊巨石砸進我的心湖。
我怔住了。
隨即,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謬感和尖銳的苦澀猛地湧上喉嚨,讓我幾乎要笑出聲來。
我的聲音很輕,帶著連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當初我聲嘶力竭,問你為什麼,求你一個解釋的時候,你從來沒有松過一次口,而現在只因為宋暖暖受了一點委屈,你竟然就願意坐在這裡,對我說道歉?」
她重重地嘆了口氣。
「我知道,你心裡這口氣,還是因為當年高考那件事,過不去。」
「好,媽為那件事,正式向你道歉。是媽當時考慮欠妥,委屈你了。」
「現在,你能放過暖暖了嗎?別再用工作折騰她了,她還是個孩子,剛入社會,經不起你這樣報復。」
見我沉默,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拋出了她認為最具誘惑力的「補償」:
「只要你點頭,讓暖暖調回來,我可以用我所有的人脈和資源,幫你重新運作,讓你現在就能進入頂尖大學,補上你錯過的大學生活!學歷,校園經歷,媽都可以給你補回來!這總行了吧?」
我被她的話氣笑了,緩緩搖頭:
「林女士,我現在不需要了。」
「我也沒有逼宋暖暖,等她干滿一年,想走的話我不會強留。」
她的眉頭驟然蹙緊,甚至有一絲被拒絕的慍怒:「你……」
但我沒有給她繼續說下去的機會,而是問出了那個在我心底盤旋了許久的問題:
「你當年幫宋暖暖,究竟是為了報答舅舅的恩情呢,還是其實是為了自己當年即將升正教授造勢呢?」
話音落下的瞬間,我清晰地看到她握著水杯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顫抖了一下。
那一刻,我就知道。
我猜對了。
原本,曾可悲地試圖說服自己:
她只是被恩情綁架,只是偏心,只是糊塗。
至少,那動機或許還殘留著一絲為人姐妹的溫情。
可後來當我查清之後才發現,我們高考那年,恰恰是她學術生涯最關鍵的一年。
有一個不可多得的從副教授晉升正教授的機會。
而一位「大公無私」,「提攜後輩」,「家庭和睦」的教授形象,在評審時,無疑是極其亮眼的加分項。
讓她娘家原本可能無學可上的侄女,「奇蹟般」考入頂尖學府,這不僅是「知恩圖報」的佳話,更是她個人能力,品德與影響力的絕佳證明。
我的墜落,成了她高升最隱秘也最穩固的墊腳石。
所有的「不得已」,所有的「為你好」,所有的「彌補」,在這一刻都顯露出它最初也是最終的猙獰面目:
那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精緻的利己算計。
我看著眼前這個臉色慘白,啞口無言的女人,心臟的位置空蕩蕩的,再也感覺不到痛,只剩下一種徹底了悟後的冰冷死寂。
隨即頭也不回的轉身離開。
7
那場對話之後,如同按下了一個靜音鍵。
媽媽,或者說林教授,很久沒有再聯繫過我。
沒有電話,沒有信息,更沒有出現在公司。
我曾有那麼一瞬間近乎天真的猜想,是不是我那番話終於刺破了她多年來自我構建的完美外殼。
讓她有了那麼一絲一毫的「良心發現」,或是至少感到了羞愧,故而選擇沉默與迴避。
可直到我回家祭祖,準備單獨給爺爺奶奶掃墓。
推開那扇祠堂大門後,看到的卻是媽媽和族裡的一眾長輩坐在了上面。
按照輩分高低,依次坐著族裡幾位德高望重的叔公,伯父,他們面色凝重,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我這個不速之客身上。
接著猛地一拍身旁的茶几,帶著不容置疑的家族權威和冰冷的怒意。
「逆女!給你媽跪下!」
我冷笑一聲:
「憑什麼?」
短短三個字,像火星濺入了油鍋。
「放肆!」
坐在媽媽左手邊,鬚髮皆白的大伯公率先厲聲呵斥,手中拐杖重重頓地。
「林月!你怎麼跟你母親說話的?還有沒有點規矩體統!」
「就是!讀了幾天書,開了個小公司,就連祖宗家法都不放在眼裡了?」
另一位叔父橫眉立目,手指幾乎要戳到我鼻尖。
「你媽辛辛苦苦把你養大,供你吃穿,你就是這麼報答的?讓你跪下認錯,你還敢頂嘴!」
「聽說你還把你表妹弄到工地上去受苦?心思怎麼這麼歹毒!一家人就該相互扶持,你倒好,專揀自己人欺負!」
七嘴八舌的斥責如同潮水般湧來,夾雜著「不孝」,「忘本」,「白眼狼」等字眼,仿佛我犯下了十惡不赦的大罪。
他們站在道德和輩分的制高點上,揮舞著親情與孝道的大棒,試圖用這喧囂的聲浪將我壓垮,將我重塑回他們認可的「軌道」。
我站在原地,任由那些指責撲面而來,目光卻穿過這片嘈雜,平靜地落在正中間那個嘴角緊抿,眼神中甚至掠過一絲得色的母親臉上。
原來,這就是她最後的底牌。
動用整個家族的力量,來「修正」我這個不聽話的「錯誤」。
「夠了!」
我猛地抬起手,打斷了這場審判。
「相互扶持?」
「請問在座的各位,你們,或者說你們口中我必須扶持的家人,在我林月創業五年,跌得頭破血流的時候,扶持過我什麼?」
「是給我的公司投過一分錢?還是為我添過一塊磚?抑或是在我被人逼到絕境時,給過一句哪怕像樣的安慰?」
沒有人回答。只有幾張老臉微微漲紅,或是不自在地移開了視線。
我並未停下,將矛頭直指核心:
「至於所謂的養育之恩。」
我轉向母親,聲音陡然變得冰冷。
「不如,你們親自問問她。」
「在我爺爺奶奶去世前,病榻邊需要人端茶送水,日夜伺候的那整整三年里。」
「她,這位日理萬機,需要避嫌的大教授,我的親生母親,回來看過我一次嗎?!」
我死死盯著媽媽的眼睛,嘲諷的笑了一聲:
「當我在老家干農活的時候,她帶著宋暖暖在遊樂場坐旋轉木馬。」
「當我啃著冷饅頭的時候,她帶著宋暖暖吃著肯德基。」
「當她需要維繫她『完美家庭』形象時,我是那個可以被忽略的背景板。」
「當她需要展示她『扶持後輩』的師德時,我是那個可以被犧牲的墊腳石。」
「當她需要享受天倫之樂時,陪在她身邊,得到她所有溫柔和關注的,永遠是宋暖暖!」
我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卻異常有力:
「一個從未盡到母親義務的人,現在卻要擺出母親的架子,動用家族來享受母親的權威,逼我下跪,逼我服從……」
「憑什麼?!」
母親被我這一連串毫不留情,細節清晰的質問釘在了原地。
她好像直到這一刻,才猝不及防地意識到,那些她從未放在心上的「小事」,堆積起來,竟是如此沉甸甸的虧欠。
周圍那些原本義憤填膺,準備大興問罪之師的長輩們,此刻也如同被掐住了喉嚨。
他們面面相覷,臉上交織著尷尬,驚愕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理虧。
我不再看他們任何人,拿起那沓原本要敬獻給爺爺奶奶的紙錢。
掏出打火機,咔嚓一聲點燃。
隨後將手中燃燒的紙錢奮力向上一揚!
霎時間,燃燒的,未燃的紙錢如同金色的蝴蝶,又如同哀悼的雪花,在祠堂肅穆的空氣里紛紛揚揚地散開,盤旋,然後緩緩飄落。
我最後看了一眼爺爺奶奶的牌位,隨後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
從那天之後,有些事情,似乎真的不一樣了。
8
媽媽沒有再動用任何家族力量施壓,也沒有再為宋暖暖說過半句話。
相反,我聽說她主動且徹底地斷絕了與舅舅一家的來往,對宋暖暖的狀況不聞不問,仿佛那個她曾傾盡所有去扶持的侄女,從未存在過。
然後,她開始用一種近乎笨拙,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方式,嘗試靠近我。
清晨,當我打開公寓門,有時會發現一個保溫桶靜靜放在門口,裡面是溫熱的,賣相併不算太好的小米粥和煮雞蛋。
偶爾下班回家,會看到門把手上掛著一個印著快餐店標誌的紙袋,裡面是我少年時曾渴望過,卻從未得到的炸雞和漢堡,早已涼透。
甚至在我生日那天,收到一個匿名快遞,裡面是一隻看起來有些過時,卻做工精緻的毛絨玩偶。
她沒有打電話,沒有發信息,更沒有直接出現。
只是用這些沉默的,物質的,她能想到的最直白的方式,試圖進行彌補。
我看到了,也知道了是誰做的,但我沒有拒絕。
我接受這些,並非因為感動,更非原諒。
只是因為,這本來就該是我應得的,一份尋常孩子唾手可得的,來自母親的,最基本的關切。
只是這份關切,遲到了整整二十多年,並且永遠無法抵消那場被竊取的人生和深入骨髓的傷害。
它像一道早已結痂,卻永遠無法恢復如初的疤痕,提醒著我曾經失去的,也標記著我們之間再也無法跨越的鴻溝。
這份遲來而沉默的「彌補」,像細雨滴落在早已龜裂的旱地上,無法滋潤根系,只留下淺淡的濕痕,很快便被風吹乾。
我們維持著一種脆弱而冰冷的平衡,互不打擾,也互不靠近。
然而,這短暫的平靜並未持續太久。
宋暖暖在工地上熬了幾個月,吃盡苦頭,眼見著曾經對她千依百順,將她捧在手心的姑姑不僅徹底斷了聯繫,甚至將所有關愛轉向了她最嫉恨的我,曾經以為牢不可破的靠山瞬間崩塌。希望破滅,嫉恨與恐懼灼燒著她的理智,最終化作了毀滅性的瘋狂。
她不知通過何種渠道,收集了詳盡的材料,氣急敗壞地全網直播實名舉報。
舉報她的親姑姑,我的母親,林教授,多年來濫用職權,其中最為確鑿的一樁,便是十年前頂替我成績,讓她得以入學,以及後來為打點蘇婉婉等人入學而進行的其他違規操作。
證據確鑿,影響惡劣。
調查迅速而徹底。
母親多年精心維持的「師德楷模」形象轟然倒塌,那些她曾引以為傲的「人脈」與「運作」,此刻都成了將她釘死的鐵證。
她因為多項罪名,最終被判處有期徒刑十年。
而宋暖暖,作為舞弊案最直接的受益人,並且存在事先知情,甚至參與促成的情節,同樣未能逃脫法律的制裁。
她被判處有期徒刑五年。
宣判那天,我沒有去法庭。
只是後來,在一個毫無徵兆的傍晚,我又驅車去了那所大學的門口。
夕陽將校門染成金色,那條曾經刺眼的慶賀橫幅早已不見。
我坐在車裡,看著莘莘學子進出那道大門,心裡一片空茫。
兩個曾不惜踐踏我的人生也要擠進去的人,最終都被那扇門後的規則反噬,用更沉重的代價,為自己曾經的竊取買了單。
而我,這個最初的受害者,站在門外,手裡緊握著靠自己掙扎來的,截然不同的人生。
微風穿過車窗,此刻恩怨兩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