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站在她身後,重重嘆了口氣,臉上是前所未有的愧疚。
二姨搓著手,表情尷尬又侷促:「小曲,二姨也不知道你外婆背地裡是這樣……還寫了那種紙條……二姨替她跟你道歉,也替我那個不爭氣的兒子道歉……」
我拉出行李箱,開始往裡放衣服,動作沒有停頓。
「沒必要。」我的聲音很平靜。
「道不道歉,都一樣。我本來也打算搬出去住。」
我最終還是搬了出去。
新住處不大,但安靜。我刪掉了所有家庭群,切斷了和那邊的聯繫。
日子似乎正要走向平靜。
直到一周後的早晨,我被手機持續的震動吵醒。
同事發來連結,語氣小心翼翼:「小曲,這視頻里的人……是你嗎?」
點開一看,標題刺眼:「女公務員嫌棄外婆送二手禮物,當場摔東西翻臉」。
視頻正是那天我在家裡摔平板,爭吵的畫面,被剪輯得面目全非。
只有我失控的怒吼和外婆抹淚的鏡頭。
發布者是個新註冊的小號,但評論區已經被「不孝」「沒良心」「這種人怎麼考上的公務員」淹沒。
我握著手機,指尖發涼。
視頻顯然是強子發的,外婆不會用這些。
一整天,我收到了無數陌生號碼的簡訊和電話,有「教育」我的,有直接辱罵的。
單位領導也找我談了話,雖然語氣還算溫和,但提醒我注意影響。
但事情在當晚發生了轉折。
那個小號突然發布了一條新視頻。
鏡頭前,強子眼睛紅腫,說話時不敢看鏡頭,聲音也磕磕絆絆:
「之前那個視頻是我發的,我外婆讓我發的……但裡面的內容不全是真的,是我外婆讓我故意只剪了那一段……對不起,表姐……我媽知道了,把我打了一頓……」
視頻後半段,二姨鐵青著臉入鏡,一把奪過手機。
她對著鏡頭,語氣生硬卻清晰:
「視頻是我兒子發的,我管教不嚴,給單位和小曲造成的影響,我道歉。家裡的矛盾,我們會自己關起門來解決。」
「網上這些不實的東西,我會讓他全部刪掉。也請大家……不要再傳播,不要再罵了。」
視頻到此結束。
我關掉螢幕,久久沒動。
7.
處理完網絡風波,日子似乎重回平靜。
直到一個深夜,媽媽打來電話,聲音裡帶著罕見的恐慌和哽咽:
「小曲,你外婆……她不行了,在醫院,說想見你最後一面……你能不能回來一趟?」
電話背景音里,隱約能聽到二姨的哭聲和外婆的呻吟。
我握著手機,沉默了幾秒。
最終,看著父母帶著哀求語氣的信息,我還是決定回去一趟。
不是為外婆,是為父母那最後一點搖搖欲墜的親情幻想做個了斷。
醫院裡,沒有預想中的搶救室和監護儀。
外婆躺在普通病房的床上,臉色紅潤,中氣十足地指揮著二姨給她削蘋果。
看到我們進來,尤其是看到我,她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隨即又立刻「虛弱」地咳嗽起來。
「媽,你不是說……」爸爸臉色難看。
「我快不行了,有些話……必須說。」外婆打斷他,直勾勾看著我。
「小曲啊,外婆想通了,一個女人,考什麼公務員,太辛苦,也沒啥大用。我託人給你說了門好親事。」
「西街殺豬的老陳家兒子,人老實,家裡三套房呢,你嫁過去,享福。人家答應了,只要你點頭,就給你強子哥買輛新車!」
病房裡瞬間死寂。
強子本人站在角落,一臉尷尬,小聲嘟囔:「奶奶,你說這個幹嘛……」
我幾乎要氣笑了。
爸媽更是臉色鐵青,媽媽先開了口,聲音發抖:「媽!你胡說什麼,小曲的工作是她自己考上的。嫁什麼人!」
「女人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早點嫁人生兒子才是正事!」外婆猛地坐起來,哪還有半點病態。
「我這是為她好,你們懂什麼。不答應,我今天就死在這裡!」
她開始拍打床鋪,作勢要往床下滾。
一直沉默的爸爸終於爆發了,他一把拉開試圖「勸阻」的二姨,指著外婆,額頭青筋暴起:
「媽!你夠了,你是要把小曲逼死,還是要把這個家徹底拆散?為了強子,你連臉都不要了是嗎?」
爭吵徹底爆發。
爸媽積壓多年的怨氣,外婆的胡攪蠻纏,在小小的病房裡炸開。
我靜靜地看著這場鬧劇,像看一場與己無關的荒誕戲。
最後,在護士的警告和更多親戚尷尬的勸阻中,我轉身離開了病房。
我以為這已是極限,沒想到外婆的戰鬥力遠超想像。
幾天後,她竟然拄著拐杖,直接找到了我公司樓下。
她沒再偽裝虛弱,而是扯開了嗓子哭喊:
「大家來看看啊!這個不孝的白眼狼,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她養大,她當了個小官就翻臉不認人啊!」
「還在公司里跟老闆不清不楚,從小就下賤。我白養她了,老天爺啊,你開開眼吧!」
聲音在大廳迴蕩,來往同事紛紛側目,但令我意外的是,他們眼中沒有懷疑,更多的是厭惡,甚至帶著一絲同情看向我。
幾個平時關係不錯的同事立刻圍了過來,把我擋在身後,低聲安慰:「小曲,別理她。」
「我們都知道了,這老太太又來……」
原來,之前的網暴事件,加上我平時的為人和工作表現,早就讓同事們看清了真相。
我的直屬領導,直接走了出來,對前台說:「報警,就說有人尋釁滋事,汙衊誹謗公司員工及管理層。」
老闆也被驚動了。
他站在樓上看了片刻,然後徑直下來,沒有看撒潑的外婆,而是當著眾人的面,對我,也是對所有人說:
「張曲是我們公司的優秀員工,她的品行和能力,我們很清楚。對於這種公然汙衊、擾亂公司秩序,損害員工及公司名譽的行為,我們絕不姑息。」
外婆的叫罵聲,戛然而止。
警察很快到來,在同事們的證言和公司監控證據下,將仍在叫囂的外婆帶離。
8.
公司報警後,因外婆年事已高,且行為未造成極端實際傷害,警方最終以嚴厲警告和批評教育為主,並未真的深入追責。
沒想到,這番行為,反而讓外婆產生了一種錯覺,法律拿她這個老太太沒辦法。
幾天後的一個深夜,手機鈴聲再次響起。
螢幕上是外婆那個令人心頭髮緊的號碼。
我猶豫片刻,還是接了。
電話那頭,外婆的聲音完全失去了以往的強硬,只剩下一種瀕臨崩潰的恐慌:
「小曲……小曲,救救外婆。你快來……你來幫外婆頂一下,外婆……外婆做錯事了!」
我心裡一沉:「什麼事?」
「我看一姑娘家世好,長得也好,就想……就想讓她跟強子生米煮成熟飯……我把她關在老家舊屋裡了,還……還給她喝了點東西……」
「可她家好像特別有勢力,現在到處在找人,快找到了,小曲,你救救外婆。你年輕,你去頂罪,就說都是你乾的,外婆一把年紀了,不能坐牢啊!」
我握著手機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來,隨即是翻湧的噁心。
「你怎麼不讓強子去頂?」
「那怎麼行!
她幾乎是在尖叫,隨即又壓低聲音:「強子是男人,是根,他不能有事!」
「小曲,你是女孩,你……你進去幾年就出來了,不耽誤!外婆求你了,你就幫外婆這一回,以後外婆再也不煩你了……」
我沒等她說完,直接掛斷了電話,然後迅速將號碼拉黑。
後來聽說,警方出動得很快。女孩被安全救出,但受到了極大的驚嚇。
她的家人震怒,動用一切手段,堅決要求嚴懲。外婆這次沒能再因為「年紀大」或「不懂事」而逃脫。
她面對的,是實實在在的嚴厲法律制裁。
風波過後,父母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許多。
「小曲……是我們對不起你。」媽媽哭得難以自抑。
「我們只知道媽偏心,不知道她……她心裡這麼髒,更不知道你小時候受了那麼多罪……我們虧欠你的,這輩子都補不清……」
爸爸也紅著眼眶,笨拙地重複著道歉,說他們錯了,錯得離譜,以後會用剩下的時間慢慢補償我。
我聽著,沒有歇斯底里,也沒有輕易原諒,只是平靜地說:「嗯,我知道了。」
後來,我因在處理一次突發公共事件中表現出色,再次升職。
父母小心翼翼地提出想辦個家宴,只請最親近的幾個親戚,為我慶賀。
我同意了。
飯桌上,媽媽特意避開了所有蛋類菜品,她看著我,小聲說:
「……媽後來才想起來,你小時候吃了一次壞的蒸蛋,吐得厲害,之後就聞不得蛋腥味……是媽太粗心了。」
爸爸舉起酒杯,聲音發澀:「爸……敬你一杯。我閨女,靠自己,真出息。」
其他親戚也陪著笑,說著祝賀的話,語氣里是顯而易見的討好。
強子也在,他看起來憔悴了些,只是憨憨地笑著,不再多話。
我微笑著,得體地回應著每一份祝福,沒有讓場面冷下來,但也沒有投入更多溫度。
慶功宴結束後,我回到自己的公寓。
從抽屜最深處,取出了那份已經有些卷邊的斷親書。
我沒有猶豫,拿起打火機,點燃了它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