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直播一下就到了凌晨。
同事去拿外賣,卻發現我爸媽還在門口等著。
「遠東,你身體不好,需要補營養,不能吃這些垃圾食品!」
「走,跟媽媽回去,媽媽給你燉雞湯。」
媽媽緊緊盯著我手上的拼好飯,語氣哽咽。
就連爸爸的說教語氣也軟下不少:「之前的事是我和你媽對不起你,我們會想辦法早點手術的,你別再跟我們犟了。」
我突然笑出了聲:「難道我以前在家是過得很好的嗎?」
「你們總說自己工作忙,我連一頓像樣的飯菜都沒吃過。」
「吃了這麼多年速凍垃圾食品,怎麼現在跟我提補充營養了?」
爸媽臉紅了,這次是羞的。
他們大概也想起了曾經對我的冷落。
媽媽幾次想開口,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不耐煩趕走他們:「你們要是真為了我著想,就別再出現了!」
「因為我現在看著你們,就犯噁心!」
昏暗的路燈下,爸媽影子拉的老長。
但我不願意再回頭了。
沒過多久,我就在本地新聞上看到了媽媽的身影。
那個叫陳林的貧困生哽咽著感謝媽媽,說她是再生父母。
媽媽眼中含淚,說著「這是醫者本分」。
媽媽醫院熱度一度飆升,媽媽的職稱也又上了一級。
我想,她應該如願以償了。
我也更沒了利用價值。
但我很快就收到了她的信息。
【遠東,醫院已經安排好給你手術時間了,你別害怕,媽媽這次一定會救你的。】
所有文件都標的清清楚楚。
院長也特意打來電話,說媽媽為我動用了全部關係。
我思索了很久,還是決定去醫院。
我沒必要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
這本來就是我應得的。
到住院部,迎接我的卻不是手術醫生
而是我最不想見到的人。
陳林和他母親。
我立刻看向爸爸。
他心虛低頭,手上卻用力拉我坐下。
「陳林一直過意不去,想給你親自道歉。」
「要不是你媽這招,還真不一定能把你騙回來。」
空氣凝固。
我幾乎不敢置信,連喉嚨都在發啞。
「所以,手術是假的,你們最終目的還是為了這個貧困生?」
陳林起身打圓場:
「遠東哥,沈主任救我,卻傷了你的心。錯不在主任,在我,我對不起你。」
他直接朝我跪下,瞬間把我架在了道德火焰上。
媽媽恨鐵不成鋼地看著我:
「你看看陳林多懂事。哪像你,動不動就鬧脾氣。這次就算了,以後你要多幫幫陳林。他從小地方來,做完手術還要抗排異,不容易。」
爸爸也在旁邊幫腔,說這孩子多可憐,走到今天多不容易。
我聽著聽著笑了。
我把病歷和欠費單放到他們面前。
「我也挺不容易的。醫院說再不手術,我就真要死了。」
「陳林,你既然覺得對不起我,那就用實際行動表現一下?比如把心臟還給我?」
媽媽氣得拍桌而起:
「你鬧脾氣不回家就算了,現在居然偽造病例來騙我們?」
「你怎麼這麼惡毒啊?陳林這孩子都沒恢復好,你就想搶別人心臟了?」
我氣笑了,她壓根沒關心過我病情進展。
就連在城中村也不過是鱷魚的眼淚。
「沒辦法啊。誰讓我父母有錢有關係幫別人搶供體,卻是要犧牲親生兒子的性命?」
「反正我我要是真死了,你們倆的職業生涯都得完蛋!」
我嘲諷地看著媽媽。
「我就不明白了,對一個外人能掏心掏肺,對自己兒子卻能如此狠心。」
「以前我以為媽媽是恪守原則,看到你為陳林做的,我才知道是雙標。」
「我的媽媽,本就是個虛偽的小人!」
我早就明白媽媽為什麼一定要救陳林了。
明年她要競選副院長,需要名聲。
救一個單親低保家庭的貧困生,是多好的宣傳材料?
這個關鍵時期,她不敢讓我優先手術,怕被人說以權謀私,影響競選。
可那個心臟本應是我的順位!
這場算計,她得到名聲,陳林得到新生。
只有我,像個傻子被犧牲。
現在連藥都吃不起。
我舉起手機打開攝像頭。
「你們既然這麼在意貧困生,那就現在當著全網的面認他當兒子,肯定能給升職鋪平道路。」
「至於我,公開斷絕母子關係,用不著再被你當避嫌拖油瓶!」
所有人都不敢置信看著我。
媽媽快速反應過來,奪走我的手機,摔的四分五裂。
「好你個白眼狼,我們辛辛苦苦養你這麼多年,給你花這麼多錢治病,你居然還想網暴我們?」
爸爸在一旁想拉她,卻被她甩開。
陳林走到我面前,語氣帶著責備:
「遠東哥,你別這樣。沈主任多不容易啊,醫院裡誰不羨慕你有這樣的父母?」
「你從小到大享受了多少別人沒有的資源......」
「享受資源?」
我打斷他,笑出了聲。
「陳林,你說我享受了什麼資源?是我等了12年才等到的心臟,最後被你搶走的資源嗎?」
陳林愣了一下,顯然不願意承認自己也是幫凶。
但他很快調整表情:「那也是有苦衷的,沈主任需要避嫌,這是職業操守......」
「好一個職業操守!那她為什麼不用這個操守對待你?你一個貧困生別說手術了,連住院都住不起!」
「之前你不是要放棄生命嗎?現在在我面前裝什麼感恩的人?得了便宜還賣乖,賤不賤啊?」
媽媽臉色難看至極:「你怎麼能對我的患者說出這麼惡毒的話?」
惡毒?
我幾乎要氣笑了,緊緊盯著她。
「你們搶走我機會的時候怎麼不覺得自己惡毒?陳林明知道我的情況還在這虛情假意怎麼不算惡毒?」
陳林還在試圖打圓場:「遠東哥,你別這麼激動。沈主任和林叔叔對你多好啊,你起碼有錢住院......」
「用最便宜的藥?住最便宜的房間?」
我直接打斷,眼神冰冷的轉向他。
「你到底還想裝到什麼時候?你不就是覺得自己出身沒我好?」
「陳林,你這麼羨慕我的家庭,不如送給你好了。」
陳林被我懟得說不出話。
媽媽徹底怒了,指著我的鼻子罵:「我們怎麼生出你這樣的兒子!一點都不知道體諒父母的難處!我們做醫生的,能只顧自己家嗎?陳林多可憐?」
我胸口開始發悶,幾乎要站立不穩,卻還是強撐著吼了回去。
「他可憐我就不可憐嗎?我要是別人家的小孩,我早就已經等到匹配心臟做手術了!怎麼可能拖到24歲,還因為多次休學沒有大學畢業?」
爸爸終於開口,聲音疲憊:「遠東,別說了,都是我們的錯。但你媽媽馬上就要評副院長了,你體諒一下她的職業生涯……都是一家人……」
「所以呢?所以我就該閉嘴,就該默默去死,成全你們的職業生涯和偉大形象?」
我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高樓的風灌進來,吹亂我的頭髮。
「你們不是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嗎?」
我回頭看著他們,腿也邁前一步。
「那我現在就還給你們。」
「林遠東!你幹什麼!」
媽媽尖叫。
爸爸和陳林都衝過來。
但我已經站在窗台上。
我其實沒有跳下去的打算,我只是太累了。
累到想用最極端的方式結束這場折磨。
但看到父母驚恐的表情,我突然覺得可笑。
「你們看,你們還是怕的。」
「怕我真的跳下去,怕鬧出人命,怕職業生涯徹底完蛋。」
我從窗台上下來,腿有些軟,但撐著牆站穩。
「但我不會跳的,我的命是我自己的,不是你們的。你們不珍惜,我珍惜。」
我沖他們揚起最後一個倔強笑容。
「你們要是再敢來打擾我,我不介意直接全網直播。」
媽媽癱坐在沙發上,捂著臉哭起來。
這次不是裝給誰看,是真的崩潰了。
我的直播帶貨量越來越好。
為了攢錢,我加大了工作強度。
按照這個收入,再結合貸款,我就可以做人造心臟手術了。
但我的心臟受不了工作強度,終於還是暈倒了。
我醒過來時,居然看見媽媽坐在床邊,眼睛紅腫。
她看見我睜眼,幾乎是撲了過來:「遠東!你醒了!嚇死媽媽了......」
我想坐起來,卻發現自己渾身無力。
「你在直播間暈倒了,是鄰居報警叫的救護車。」
「送到醫院時,心率只有四十多,再晚一點就......」
媽媽聲音哽咽,已經說不下去了,只是緊緊握著我的手。
爸爸走進來,背有點佝僂。
「你的心臟不能再拖下去了,我們已經安排好了下周三的手術。」
我心中頓時警鈴大作。
「怎麼?又需要我給陳林做什麼?」
媽媽的手僵在半空,眼淚又掉了下來。
「遠東,對不起......」
她哭得說不下去。
爸爸長長嘆了口氣。
「陳林的手術......失敗了。」
「術後出現嚴重排異反應,現在還在ICU,情況很不樂觀。」
我愣住了。
「他媽媽帶著一幫親戚,每天在醫院大廳拉橫幅,說我們醫療事故,害了她兒子。」
「他們要賠償,要說法,要我們負責陳林一輩子的治療費用......」
媽媽擦著眼淚,聲音里滿是絕望。
爸爸接著說,聲音沙啞。
「院領導迫於壓力,已經暫停了你媽媽的所有職務。」
「我也被牽連,現在只能坐門診。衛健委成立了調查組,說我們違規操作,濫用醫療資源......」
他苦笑著搖搖頭:「真是諷刺。為了避嫌,我們虧待了自己的兒子。結果現在,還是因為『違規操作』被調查。」
病房裡安靜下來。
我看著他們,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有快意,有心酸,更多的是疲憊。
我直勾勾望著他們。
「所以呢?」
「這次是讓我發聲明,說你們是好醫生,陳林的事是意外?」
「不是的,遠東......我們不是這個意思……」
媽媽拚命搖頭,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我們知道錯了,我只想好好補償你,特意從燕京找的專家……」
我打斷她:「哪來的關係?你們不是要避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