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你陪她是應該的。」
輕飄飄的一句話,卻砸得周聿懷心慌。
他坐在床邊。
俯下身子抱我,聲音里難得透著點無措。
「檸檸,你生氣了?」
我下意識掙開他。
吐出來三個字:
「沒有。」
「困。」
周聿懷盯著落空的胳膊,沉默了很久,又換上了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站了起來。
「那你睏了我就不打擾你了,我去收拾收拾家裡好了。」
沒人回應他。
可很快,他又回來了。
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熹檸,我送你的那些東西呢?」
我這才把頭探出來。
平靜道:
「扔了。」
「扔了?為什麼?」
「不想要了,就扔了。」
不知道是哪個詞戳中了他,周聿懷一向從容的表情罕見得有些破碎。
5
隨即便是慌亂。
「就因為我夜不歸宿?還是說昨晚我沒送你回來?還是我把林棲錯認成你,我……」
我也厭倦了。
盯著他的眼睛,最後一遍重複:
「周聿懷,我說,我不想要了。」
周聿懷出門了。
我不知道他要去哪裡,我也不關心。
感覺肚子餓了。
就起來洗漱化妝,想著一會出去吃點好的。
下樓我卻愣住了。
周聿懷。
哪怕再窮的時候,都要體面,現在有錢了更是舉手投足都透著矜貴的人。
在翻小區的垃圾箱。
仿佛是在找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我們的回憶。
對他來說很重要嗎?
或者說。
是因為他終於反應過來,他是會失去我的?
真諷刺啊!
這時候,昨晚遇到的那個老奶奶帶著她孫女過來了。
小女孩懷裡抱著小熊。
一蹦一跳地跟在奶奶旁邊。
指著周聿懷好奇道:
「奶奶,這個哥哥怎麼在翻垃圾啊?」
周聿懷聽到聲音一頓。
餘光掃過小女孩。
看到了那隻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小熊,瞬間就明白了為什麼他翻遍了垃圾桶也沒找到東西。
轉身就蹲在了小女孩面前。
像是難過極了。
強逼著自己笑一樣,扯了扯唇角,嗓音乾澀。
「因為哥哥弄丟了很重要的東西。」
「小妹妹,你能把這個小熊給哥哥嗎?明天我給你買個更貴更漂亮的小熊好不好?」
小女孩癟了癟嘴。
緊緊抓著她的小熊不撒手。
「不要,這是奶奶送我的,對我也很重要。」
「我才不給你。」
周聿懷還想說什麼,被我攔住了。
「別鬧了。」
「還嫌不夠丟人嗎?」
周聿懷臉色一白。
蹲著的身形晃了一下,才站起來。
故作輕鬆地跟我打招呼。
「熹檸,你這是要去吃飯嗎?你等等我,我上樓去沖洗一下,很快的,然後我帶你去吃那家海鮮餐廳。」
「我記得你很久之前就說想吃了,一直沒空,今天一定帶你吃。」
說完,也不等我回答,就轉身往樓上跑。
我站在原地。
搖了搖頭。
「周聿懷,我已經等太久了,不想等了。」
聲音很輕。
周聿懷像是聽見了,爬樓的腳步慢了幾分,又快速上樓,消失不見了。
6
出了小區。
我沿著路邊走,看有什麼想吃的,麻辣燙,餛飩,炒菜館,到處都是我和周聿懷一起吃過無數次的。
不想去。
或許我不該太磨嘰。
周聿懷追上來了。
頭髮沒擦乾。
風一吹,凍得他打了個噴嚏。
臉上卻揚起了一抹小心翼翼的笑意。
「熹檸,我車就停在那,我們走吧。」
我沒動。
一而再,再而三地裝糊塗,我也不耐煩了。
甩開他想要碰我的手。
「周聿懷,你是不是聽不懂人話?我不想聽你的解釋,不想要你的東西,更不想和你一起吃飯。」
「都說到這份上了,你還不懂嗎?我就是想和你分……」
手。
最後一個字還沒說出口。
一輛摩托飛速駛過,周聿懷拉了我一把,被撞了下胳膊。
巨大的衝擊力讓他悶吭一聲。
不自覺地後退。
摩托車主見撞到了人。
嚇得趕緊跑了。
周聿懷也沒管,抓著我看了又看,顯然嚇壞了。
「熹檸,你沒事吧?」
「有沒有嚇到?」
我抿了抿唇,輕聲說了一句:
沒有。
就去看周聿懷的胳膊。
剛把他袖子弄上去,他手機就響了。
是林棲的專屬鈴聲。
我垂下眼,碰了下他腫脹的胳膊,問他:
「不接電話?」
「說不定林棲有急事找你。」
周聿懷沒接。
還當著我面把電話掛了。
「我們去吃飯吧。」
我皺了下眉。
不贊同地瞥他。
「你胳膊有點嚴重,要不先去醫院吧?」
周聿懷卻特別執著,像昨晚給我連發三遍信息一樣,反手拉住我手。
認真道:
「熹檸,我們去吃飯。」
說不出什麼滋味。
我答應了。
他這才鬆了一口氣。
仿佛我答應了,就代表我們從昨天到今天,甚至更早產生的裂痕,又一次被成功地縫合了起來。
可是他忘了。
感情。
碎了就是碎了。
7
一頓飯吃得不尷不尬,我全程埋頭吃飯,周聿懷在儘可能地調節氣氛。
怎麼看怎麼怪異。
吃完了飯他開車送我回去。
車裡他還在找話題。
「熹檸,你出差回來公司是給你批了幾天假是吧?我也去休幾天班,我們出去旅遊吧?你不是嫌北城冷嗎?咱們去廣州怎麼樣?那裡暖和。」
「這次就我們兩個去,誰也不帶。」
這算是,討好我嗎?
呵。
我轉過頭看向周聿懷,年輕的輪廓硬朗了不少,更有魅力了,也離我更遠了。
「周聿懷,別裝了。」
「裝得不累嗎?」
「我們分手吧,好聚好散。」
剎車被一踩到底。
周聿懷低下頭,雙手緊緊握著方向盤,青筋鼓起。
半晌。
再也壓不住一般。
他猛敲了下方向盤,看著我,像頭走投無路的野獸,眼裡布滿紅血絲。
「唐熹檸,你有沒有心?我特麼解釋也解釋過了,林棲的電話我也掛了,一晚上好話說盡,你還想我怎麼樣?就非過不去了唄?」
我被氣笑了。
說到底,他只是在哄我,他從來沒覺得自己錯了。
他永遠這樣。
所以我點了點頭。
「對。」
看我這樣,周聿懷也平靜下來了,點了根煙,沖我放狠話。
「行,你有本事。」
「那你下車,既然你這麼看不上我,那你也別坐我車,髒了您的眼,您自己想辦法去,愛怎麼回去怎麼回去。」
「我倒要看看,咱倆分手,你什麼時候後悔?!」
下了車。
周聿懷沒有絲毫猶豫就開著車走了。
周圍黑漆漆的。
安靜極了。
我想叫個車,可位置太偏,遲遲沒有司機接單。
索性跟著導航往有人的地方走。
走著走著。
我聽到後面傳來了腳步聲。
我快走了幾步。
腳步聲也快了不少。
我心裡咯噔一下。
想都沒想就往前跑,身後的人也跑了起來。
呼吸急促。
像個中年男人。
我咬著牙,一邊跑一邊給周聿懷打電話。
離他開車走才十分鐘。
應該沒走多遠。
第一遍。
被掛了。
第二遍。
又被掛了。
不等我打第三遍,胳膊被從後面一把拽住。
對上那張陌生又猥瑣的臉,我嚇瘋了,不停掙扎,尖叫。
他也怕被人發現。
氣得推了我一把,讓我閉嘴。
我摔了一跤。
有血往外流,我疼得渾身顫抖。
男人顯然也沒料到會這樣,眼看著血流得越來越多,他也怕出事。
罵了句:
「晦氣。」
就趕緊跑了。
我撐著最後一絲意識,叫了救護車。
再醒來,我已經在醫院了,醫生說我流產了,胎兒已經兩個月了,要給我男朋友打電話。
我木著腦子指了指周聿懷的名字。
就聽到醫生跟對面說:
「你知不知道你女朋友流產了?還讓她一個人暈在街上,你怎麼做人男朋友的?」
8
「真是的,外面那麼冷,地方也偏,要不是我們救護車去得及時,人出事了怎麼辦?你們這些小年輕,一點也不知道責任倆字怎麼寫,快點來醫院……」
電話那頭。
周聿懷已經聽不清醫生在說什麼了。
滿腦子都是。
流產。
出事。
直到煙灰掉到了手腕,周聿懷才被燙得清醒了過來。
重新踩油門。
去醫院。
周聿懷來得很快。
一看到我,他眼眶就紅了,半跪在床邊,攥著我的手,拚命道歉。
「對不起檸檸,是我不好,我不該跟你賭氣把你扔在路邊。」
「我就是氣上頭了,我沒開多遠,就停馬路伢子那抽煙呢,你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其實挺高興的,以為你相通了,願意跟我復合了,就是也想讓你急一急。」
「再打第三遍我就接了,結果你沒打,我冷靜了一會又給你打過去了,可是你沒接,我真不知道你差點遇害,我錯了,你打我吧,罵我吧。」
我抬手摸了摸冰涼的小腹。
那裡之前有過一個小生命。
我盯著天花板。
沒力氣打他,也沒力氣罵他。
只淡淡說了句:
「周聿懷,這下你我徹底兩清了,你再沒什麼留在我這了。」
周聿懷哭了。
我累了。
閉上了眼睛。
我從小是奶奶帶大,和爸媽都不親近,後來他們跟著兒子去弟妹在的南城住了,我們就更不聯絡了。
奶奶兩年前摔跤,雖然救過來了,但到底年紀大了,身子虛,又撐了一年也走了。
唯一的閨蜜也留在了國外分公司。
我不想告訴她們讓人擔心。
護工臨時來不了,加了錢才答應明早一早來。
所以周聿懷要留下來照顧我。
我也沒攔他。
是他欠我的!
迷迷糊糊睡到半夜,我渴得很,想讓周聿懷給我倒杯熱水。
他低著頭。
在給林棲發消息。
我又叫了他一聲,他才抬頭,面上有些著急,又有些猶豫。
我瞬間就懂了。
沒再看他。
「林棲要是有事找你,你就去吧,我沒事。」
周聿懷頓了一下。
還是穿上了外套,邊給我倒水邊解釋:
「林棲出車禍了,聽那話還挺嚴重,你這邊已經沒事了,醫生說過只要後續好好休息就行,她那還要動手術,身邊不能沒人,我必須去一趟。」
「你乖乖在醫院等我,她情況穩定了,我第一時間回來看你。」
說完,他俯下身還想吻一下我額頭,被我避開了。
他按著我的手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