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嫌惡地避開,讓他撲了個空。
導演眼露不悅,臉上卻仍掛著笑。
「哇,好大的架子,」有個略尖的嗓音從他背後飄來。
「張導擔心你在荒城待久了自卑,這才以長輩的身份給你些鼓勵,你反應那麼大幹什麼?」
「不會吧不會吧,不會真有人把下等 C 當萬人迷吧?」
竊笑聲接二連三響起。
一瞬間讓我回到了五年前的某一天。
那時,我剛剛失去自己的腺體,後頸處跳動的,是時雲境那顆 C 級劣質品。
穆深緊緊摟著我的腰,看起來像是在照顧我。
實際上,他是在用蠻力禁錮我。
他逼迫我參加時雲境的認親宴。
逼迫我承認自己是個低階 omega。
逼迫我以冒牌貨的身份,站在台下仰望神采奕奕的時雲鏡。
……
我晃晃頭,把那些惱人的畫面甩了出去。
穆深提著行李箱走過來:「小瓷,你哪裡不舒服嗎?臉色怎麼那麼白?」
7
時雲境從人群後站起來:
「阿深,小瓷可能太久沒接觸這種場合,有點不習慣吧。」
他對我揚起友好的笑:「小瓷,好久不見,你變了挺多的,我差點沒認出來。」
我哪裡會不明白他的意思。
曾經的我堅持健身,不說有多壯碩,但也稱得上一句「脫衣有肉」。
那時的我特別重視儀表,最愛穿挺括板正的制服。
如今,五年的病痛把我熬得單薄伶仃。
我也不再穿一絲不苟的制服。
衣櫃里清一色都是淺色系的亞麻。
比起連頭髮都抹了髮油的時雲境。
我顯然是落魄的。
可,那又怎樣呢?
我無所謂地笑了笑:「你倒是一點沒變,還是一樣的表里不一。」
時雲境笑容一僵,差點沒戴住假面具。
「阿深,你看到了,小瓷還在怪我,我也不想看著你們倆在眼前親熱,要不我乾脆退出節目組,免得大家都不高興。」
穆深看看他,又看看我,最後竟點了點頭:
「也行,委屈你了。」
時雲境很大度地笑:「這有什麼,我早說過,比起夫妻,我更願意做你的靈魂伴侶,為你排憂解難,與你共享喜怒哀樂。」
穆深很是動容,落向我的餘光都帶上了譴責。
似乎在指責我的不懂事。
我垂眸冷笑:
「兩位不必在我面前表演生離死別,我有我的 cp 搭檔,犯不著你們操心。」
穆深臉一沉:「張導,你還邀請了誰?」
張導賠笑:「沒誰了沒誰了,就咱們這些人,全到齊了。」
我聽得直皺眉。
殷司成那傢伙,到底靠不靠譜的?
穆深語氣中帶著得意:
「小瓷,如果你說的是昨天那個毛頭小子,他被我關進禁閉室了,來不了。」
我深吸一口氣,儘量不在眾人面前失態。
「穆少將,你都快和時雲境結婚了,為什麼非要來噁心我?」
穆深似乎看出了我的憤怒和厭惡,兩根劍眉緩緩擰緊,表情有些受傷,還有些迷茫。
時雲境挺身而出,憤憤道:
「時明瓷,你知不知道阿深為了你,甘願放棄晉升機會以此跟元帥討了個賞賜,特許他在娶妻的同時,還能再找個契兄弟?」
我呼吸一滯,麻木地盯著時雲境一張一合的嘴唇,滿腦子都是嗡鳴。
契兄弟的先例,很多年前就有。
某位赫赫有名的將軍,同時愛上了兩個 omega。
他不捨得讓任何一個背負小三的污名。
就用戰功換了「契兄弟」這個特許。
從此坐享齊人之福。
我難以想像,這樣荒謬的事情竟然會發生在我身上。
始作俑者還一副自我感動的模樣。
「阿深擔心民眾們不接受你,特意借最火的戀綜給你造勢,他堂堂 S 級上將,為你一個 C 級——」
「哦,不對,你挖了腺體以後,已經不能算是個完整的 omega 了。」
「他為你做到這程度,你還有什麼不滿?」
時雲境咄咄逼人,穆深沉默不語。
其他人便紛紛指責我的不知好歹。
「真不知道一個殘廢還有什麼資格拿喬?」
「時副將不愧是流著貴族的血脈,某些冒牌貨,裝到死也只能是冒牌貨。」
「我說時明瓷,你一個連腺體都沒有的廢物,是不會有 alpha 敢娶你的。現在穆少將願意給你一個契兄弟身份,已經仁至義盡啦!」
外人的奚落我早已心如止水。
可我無法容忍自己的名字,再和穆深並排出現在一塊兒。
哪怕只是出現在別人的話語裡。
我也不能忍。
一秒都不能忍!
我伸手摸了摸後頸的抑制貼,輕聲道:
「按照法令,SSS 級 Omega,只能匹配各國元帥,或者元帥候選者,是不是?」
8
時雲鏡眯了眯眼:「雖然確實有這個規定,不過,3S 級別的 omega,迄今為止也只出現過五位,不管怎麼拉扯,好像跟小瓷你都沒關係吧?」
時雲鏡的話讓我冷靜了下來。
沒錯,3S 級 omega 實在太罕見了。
尤其我還是在接連失去兩個腺體,整個腺腔幾乎被搗爛的情況下,又自生長出了 SSS 級的信息素腺核。
這種反自然現象,被送進研究院都有可能。
更別說,我的信息素還具有頂級的安撫力。
如若我此時自曝,那將引起怎樣的震盪,又會面臨多少的爭搶,幾乎可以預見。
我將失去自由,成為花瓶里的玫瑰,鐵籠里的金絲雀。
那和穆深如今所期待的局面,又有什麼區別呢?
我悄悄鬆開手,半垂下眼睫:
「嗯,是沒關係,問問而已。」
在擁有更多的底牌之前。
我還不能把自己置身於那般的險境之中。
「哈哈。」
時雲鏡身後的紅髮 alpha 忽然嗤笑出聲。
「真有意思,一個連腺體都沒有的殘廢 O,竟然妄想著傳說中的 SSS 級?你們不覺得很搞笑嗎?」
我抬眼看向他。
他僵了僵,下意識地挺直身體,併攏的手指做出了我無比熟悉的手勢。
——那是一個軍禮。
會條件反射給我行軍禮的。
那就只能是我在第一軍校就讀期間帶過的學弟了。
我笑了笑,輕嘆道:「是你啊,好久不見。」
紅毛一改方才的冷嘲,說話都不利索了:「你、你還、記得我?」
我面不改色地撒謊:「當然記得啊。」
紅毛的臉騰地也漲成了紅色:「我我我,你你……」
穆深忽然把我往身後一拽,朝著紅毛皮笑肉不笑道:
「學弟,這次節目要辛苦你暫時和雲鏡搭檔,記得幫我照顧好他。」
紅毛的表情短暫凝滯了一下。
他越過穆深的肩頭,望了我一眼。
「學弟。」穆深語帶威脅,「你能做到的吧。」
紅毛目光瑟縮,退了回去:「穆少將放心,我、我會的。」
看他有意避開我的模樣,我心底冷冷一嗤。
又一個心口不一的窩囊廢。
穆深好像怕再有變動,催促著導演開始走流程。
導演拍拍手掌:「我們待會兒採取全程直播,大家注意不要崩人設哈。」
「第一輪是玩遊戲選心動搭檔,這裡主要考驗默契值,我們會給出一些有關嘉賓的個人問題,答對越多就表示越了解這個人,配對的可能性就越高。」
他輕挑地望向我,擠眉弄眼。
「小瓷肯定很了解穆少將,如果沒有時副將,那你贏絕對沒問題。」
「但是現在時副將也在現場,作為跟穆少將日夜相處的靈魂伴侶,一定非常了解對方。」
「所以只能委屈時副將忍一忍,把機會留給小瓷,別跟他搶答。」
時雲境擺出大度的姿態:「沒關係,我會讓著他的。」
我沒有搭理他,若有所思地垂下頭。
9
簡單交待後,直播正式開始。
工作人員給嘉賓送來平板:「可以看直播間,還可以跟網友互動。」
我點進去,安靜地看彈幕:
【一秒鐘內,告訴我這是誰?】
【導演之前說了,這次的飛行嘉賓是從荒城裡選出來的,應該就是他吧。】
【??長成這模樣,還敢待在荒城?不怕被壞蛋這樣那樣嗎?】
【我更好奇他跟穆少將是什麼關係?穆深不是除了時副將,根本不讓人近身的嗎?怎麼跟這人挨那麼近?】
【啊,穆少將湊過來跟他一起看平板了!】
【我知道了,節目組一定是給了少將一個沒用的電腦,差評!】
【啊啊啊,我知道他!他是我同學!第一軍校的高材生!當年沒分化的時候就已經有不少 alpha 追求者了,可想而知有多受歡迎啦。】
【同意樓上,我當時也是他的暗戀者之一,之所以不敢表白,是因為大家一致默認他的分化結果,要麼是 S 級 Alpha,要麼是 S 級 Omega,我覺得自己不配……沒曾想,他最終竟是個低階 C。】
【說到這個我就氣啊,要是知道他是個低 C,我當初就應該直接上,就算家族不允許結婚,當個金絲雀養著也值啊!】
【前面的你真是夢到什麼說什麼,這位當年被爆出不是時家親生的,有多少大佬摩拳擦掌等著養他呢,還輪得到你?】
【對對對,我現在都記得,大家當時說他很可能成為史上最熱門金絲雀哈哈。】
【說來可惜,他那會兒跟我同個實驗組,組裡的重要研究都是他在弄,眼看著就要出成果了,卻鬧出了那些事,我們想過不管怎樣,都要集資把他保下來,可錢還沒湊齊,他就失蹤了。】
【喂,這也太奇怪了吧?照你們說的,他個人能力非常強,那不管他信息素等級是高是低,是真少爺還是假少爺,都理應獲得一份體面工作,怎麼就把人趕荒城上來了?】
【據說是因為穆家不同意穆少將娶一個低階 C,想讓時家真少爺嫁過去,這位嫉妒發瘋,要去挖了時副將的腺體,結果陰差陽錯,自己弄毀了自己的腺體。】
【沒錯,就是這麼回事,我朋友當時就在現場,聽說場面血腥極了。】
【啊,要真是那樣,那他被送到荒城來也就無可厚非了。】
【所以現在是懲罰期結束,要把他接回去了?】
【接回去就接回去唄,為什麼要讓他一起參加戀綜啊?他跟誰組 CP?總不至於跟穆少將吧?】
【怎麼可能!穆少將前不久才向時副將求婚,兩人的婚禮不就定在年底?到底鬧哪樣?】
【美人啊,你可千萬別想不開去當小三,雖然我三觀跟著五官走,可是小三實在讓人喜歡不起來啊!】
【不不不,美人,你要是真想當小三,我允許你來插足我哥和我哥夫,他倆雙 A,偏偏被綁一塊兒結了婚,現在三天兩頭一大打,我都快瘋了!你看上誰就勾搭誰,我都不介意的!】
【???離譜!】
【呵呵,還有更離譜的,我剛剛和我的 omega 聊天,他說如果是這位的話,他不介意為愛做 1。】
10
正看得起勁,穆深伸手過來,替我點了退出:「到選搭檔時間了。」
我默默往後退了退,再次打開直播間:「還沒輪到我。」
彈幕:
【什麼情況?這位不該緊巴著穆少將不撒手嗎?怎麼感覺有點嫌棄似的?】
【裝的唄,還當自己是高嶺之花,神聖不可褻玩呢。】
【時副將怎麼坐那麼遠?他不跟穆深組 cp 嗎?】
【不行!拆我 cp 者死!美人也不行!】
【心疼雲境,他已經往穆少將這邊看了好多眼了。】
【心疼小紅毛,他還是一如既往地默默注視著時副將。】
【不是,你們沒發現紅毛的視線落點不對嗎?他好像在看那誰呢!】
【喂喂喂,你們都是那誰請的托吧?搞的人人都愛他一樣。】
【人家紅毛明明就是在看雲境——就算真的是看那誰,也是想刀了他吧?可別太自以為是了。】
我側過臉,果然看見時雲境擺出一副望夫石模樣。
而小紅毛,則越過他看著我。
「……」
我心底發笑,抱著電腦,換到了被綠植遮擋一半的位置。
【??學人精嗎?雲境坐角落,他也坐角落?】
【啊啊啊啊看不見臉了!我要看盛世美貌!】
工作人員過來抱走了綠植,還想把我勸回原先的位置。
我禮貌拒絕。
工作人員為難地望向穆深。
穆深擺擺手,表示隨我。
轉頭又用唇語對我說:【沒關係,反正待會兒會坐一起的。】
他大概是覺得,我和他組 cp 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
可我卻不認為時雲境會讓他如願。
果然,在主持人問出「穆少將最喜歡吃的東西」時,時雲境毫不猶豫搶答:
「阿深喜歡紅燒牛肉、金毛獅子魚、燜爐烤鴨——啊,抱歉。」
他懊惱地捂嘴,眼睛看向我:「阿瓷,你來說。」
彈幕罵聲一片:
【這絕逼給劇本了,逼著雲境給那個妖艷賤貨讓道呢。】
【yue,噁心死,被資本做局了。】
【所以那誰的資本是哪一邊的?我不信穆少將會移情別戀,他一定是被迫的。】
【拒絕資本咖!時廢物滾粗!】
……
我面無表情地看向鏡頭:「這題不會。」
時雲境一怔,穆深則緩緩皺起了眉。
主持人立刻打圓場:「那換一道,穆少將打的最辛苦的一場戰役是什麼?」
嘉賓席發出一陣噓聲。
「這問題根本不是考驗知心程度吧?穆少將不是在採訪中公開表示過,他打過最難的一場是富江平原戰。」
主持人問我:「小瓷你的答案呢?」
我淡淡道:「嗯,跟大家一樣。」
時雲境笑了出來:「小瓷,阿深難道沒告訴你,他遇到最難打的仗,是他剛升上少將的第一場戰?那時要不是我及時送去武器軍備,恐怕損失會很大。」
11
彈幕很歡樂:
【哈哈哈,想不到吧,這可是我們深雲 cpf 的祖傳糖,沒廢物瓷什麼事呢。】
【我們雲境能和穆少將並肩作戰,廢物瓷除了美貌,還有什麼可取之處嗎?】
【美貌在實力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就這個雙強爽!】
【可是之前不是有人說,那誰是第一軍校的高才生嗎?不至於什麼都不會吧?】
【誰知道是真是假咯,反正網上發言又用不上負責。】
……
「下面揭曉答案,」主持人打開信紙,「穆少將的回答是——咦?大二開學的軍事演習?這是什麼?」
穆深緊緊盯著我:「你來說吧。」
我輕笑:「抱歉,忘了。」
穆深瞳孔一縮,臉上既有難以置信,也有憤怒和受傷。
「你忘了?」
我點頭:「對啊,忘了,又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穆深拳頭捏緊:「怎麼不重要?我們當時誤入敵方間諜據點,你我以兩人之力,跟他們幾百人周旋,還偷到了對方的絕密計劃書,撤離的時候我不慎落入陷阱裝置,戰甲全毀,我讓你先走,你不肯——」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直到慢慢閉上了嘴。
他該是想起來了。
當時,我明明有時間逃走,可卻死活不肯丟下穆深。
我毅然跳進陷阱內部,用絞爛一手一腿的代價,破解了裝置,修好了穆深的戰甲。
那一次,我在急救艙整整待了一個月。
出艙的那天,穆深哭的像個孩子。
他以他的性命起誓,會永遠視我為唯一的明珠。
他一定是想起來了。
穆深抿抿唇:「小慈,別說氣話。」
我扯扯嘴角:「穆少將,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穆深沉默片刻,忽然站起來走到我面前:「過去的事,讓它就這樣過去好嗎,欠你的,我會補償。」
「不需要。」我仰起頭,望向穆深那張曾令我一度沉淪的臉,輕聲道,「穆少將,我不需要你了。」
12
【什麼情況?穆深的眼睛怎麼突然紅了,有人聽到剛剛他們說了什麼嗎?】
【他們故意避開了麥克風,誰能聽清啊。】
【我更在意穆少將前面說的大二軍演那事,後來怎麼樣?為什麼不說完啊?】
【我為什麼覺得穆深和那誰有點好磕啊?相愛相殺的 feel。】
【好磕也沒用,別忘了那誰現在是個連腺體都沒有的廢物,穆家不可能讓他進門的。】
【SAD,看來除了缺德做小三,就只剩下 be 結局了。】
……
穆深緩緩站直,恢復了居高臨下的傲慢:
「你確定要跟我撇清關係?」
我點頭:「嗯。」
「好,很好。」穆深面色發狠,轉頭對主持人道,「我改主意了,正確答案換成雲境的。」
他走向時雲境,面帶笑意:「時副將,你願意成為我的心動 CP 嗎?」
時雲境看看我,伸手搭上穆深的胳膊:
「小瓷,對不起啦,既然你不願意接受我們的善意,那我就收回了。」
紅毛激動地站起來,動作之大,把椅子都弄倒了。
「那、那我、我跟……組搭檔。」
穆深黑著臉:「節目組不是有沒組成 CP,一個人錄製的先例嗎?你不用為難自己跟他搭檔,讓他落單就好。」
紅毛搖頭:「不為難不為難,我願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