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艱難地把向懌從浴缸中拉出,被冷水浸濕的衣服凍得我一哆嗦。
「向懌,你醒醒,醒醒。」
8
向懌睫毛輕顫,睜開雙眼,定定地看向我,目光里是我看不懂的眷戀和哀傷。
【宿主自毀傾向-10。】
「向懌,我們先出去好不好?」
向懌摸了摸我的臉,「原來你真的在啊。」
不是吧,向懌之前該不會以為我是幻覺吧?
我沒有力氣和向懌爭論,氣喘吁吁地將他攙扶到床邊,然後打開衣櫃。
好吧,沒一件向懌穿得下的。
我勉強挑出一條毛毯,隨後催促著向懌把濕漉漉的衣服脫掉。
在把向懌裹住的過程中,我努力無視向懌灼熱的視線,一直在心中默念,我不是人我不是人我不是人。
反正上次也把他看光了,要長針眼早長了。
費力地把向懌塞進被子後,我的手腕被他一把拉住,整個統被他拽進懷裡。
「不要走……」
剛想回到系統空間的我連忙搖頭:「不走不走。」
過了幾分鐘,我敗下陣來:「向懌,你先睡一覺好不好?」
我覺得我都要被他的目光扎透了。
「那你哄我睡。」
我急速聯網,搜索了一下哄睡方法,然後面紅耳赤地斷網。
網上這群人也太不正經了吧。
我抽出胳膊,生澀地輕拍向懌的後背。
「睡吧,睡吧。」
向懌的身子暖呼呼的,他的呼吸也暖呼呼的,感覺我鎖骨那一小片皮膚都被燙紅了。
「明天就是晴天了。」
向懌的頭髮很軟,和他冰冷的形象很不一致。
「到時候我們一起曬太陽吧。」
我好想讓向懌心情好一些。
過了好一會兒,向懌的呼吸終於變得平緩。
或許困意是會傳染的,24h 不休眠的我也閉上了眼。
9
睜開眼時,天已經黑了。
但向懌的眼睛卻亮得嚇統。
「我,我臉上有東西?」
「沒有,只是覺得你很好看。」
沒有誰不會喜歡被誇好看,包括系統。
等下,剛剛看了我人形後的向懌自毀傾向直接減十。
想到最近連網看到的東西,我得出結論。
好消息,我的宿主有救了。
壞消息,我的宿主是 Gay,而且他可能想 Gay 我。
我用雙手抵住向懌的肩膀,和他稍稍微拉開了距離。
「那個,向懌……」
「我冷。」向懌收緊了攬住我的雙臂。
隨他吧,隨他吧。
自家宿主自己寵。
又過了好一會兒,向懌才依依不捨地放開我,去門口拿進兩個袋子。
一袋是衣服,一袋是晚餐。
「你可以吃東西嗎?」
「應該可以吧?」
變成人類後,我的五感一下子就被激活,單是聞飯菜香就分泌出口水了。
我一邊嚼嚼嚼,一邊苦口婆心地教導向懌。
「睡覺是要在床上睡的,知道嗎?」
向懌點頭。
「如果感到不開心,一定要說出來,知道嗎?」
向懌點頭。
「如果有什麼想做的,也一定要說出來,萬一我能幫你呢?」
「我有。」
我的心又軟得一塌糊塗,向懌能這麼毫不懷疑地向我提出要求,一定是一直期待著有人能向他伸出手吧。
「你說。」我放下筷子,認真地傾聽。
「我想要你每天陪著我。」
「可我本來就……啊,你是指,我以人形陪著你嗎?」我指了指自己。
「不行麼?」向懌垂下眼,黑直的睫毛輕輕顫動,而後他又勉強地扯扯嘴角,「沒事的,我一個人也習慣了。」
我瞪大了眼,瘋狂擺手:「不是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我變成人形的時間有限,畢竟我積分太少了。」
「如果積分夠的話,你就能一直保持人形嗎?」
「能的能的。」
向懌綻出笑,「我會努力的,小桐。」
10
這天過後,向懌像是按下了什麼奇怪的開關。
只要沒有旁人在場,他就會央著讓我變成人形。
在為向懌感到開心的同時,我也解鎖了變成人形的樂趣。
「向懌,等我刻得好看一些,你再收起來吧?」
看著向懌把那丑東西收到精緻的盒子裡時,我感到有種 20 分試卷被家長裱起來的窘迫感。
「不會啊,現在就很好看。」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向懌。
他好愛我。
睜眼都能把黑的說成五彩斑斕的。
但是人統殊途,還是希望向懌能早日認清這一點吧。
向懌熟練地將我攬在懷裡,用下巴輕蹭我的脖子。
「小桐,在想什麼?」
「在想……」在想你的心跳好快,要把我的背震碎了,「在想我們要不要去郊外露營。」
「小桐有想去的地方嗎?」
我掏出向懌的手機,點開我上次刷到的攻略。
「這裡這裡,聽說晚上看星星特別亮。」
「好,那我們兩天後就去。」
「對了,向懌,你能不能給我買一部手機啊?總是用你的也不方便。」
「不會不方便,對你永遠不會不方便。」
好奇怪啊,明明是向懌的心跳在響,我怎麼覺得我的數據也要亂碼了。
11
向懌辦事向來周全,周末到郊外的時候,草坪上已經布置好了帳篷桌椅。
「小桐,想吃烤串嗎?」
「要吃要吃。」我亮著眼睛點頭。
向懌有條不紊地加炭、烤肉、撒調料。
很快,烤串的飄香溢出。
「嘶——」
「怎麼了?」
我倏地站起,連忙捧起向懌被燙紅的手,輕輕吹氣。
「疼嗎?」
【宿主自毀傾向-3。】
【宿主自毀傾向「59/100」。】
終於下 60 了,我淚眼汪汪地繼續給向懌吹氣。
看到我哭,向懌反倒有些不知所措。
「我不疼的,沒事。」
不,你不懂。
我將向懌按在椅子上。
「今天你最大,我來烤串。」
仗著精準的系統數據,我像模像樣地烤好肉串。
「怎麼樣?好吃嗎?」
「好吃。」
我就著向懌的手咬了一口牛肉。
是挺好吃,但比起向懌做的,好像還是少了些什麼。
熟練度嗎?
吃飽喝足後,我正準備進帳篷,就想到了攻略里的重點內容。
這附近有螢火蟲。
如果我去裝一些回來,向懌看到心情會更好嗎?
我拍拍向懌的手臂,「向懌,我有事離開一會,你在帳篷里等我好不好?」
向懌沉默了一會,點頭:「好。」
12
可我剛離開不到十分鐘,向懌的自毀傾向就蹭蹭上漲。
【宿主自毀傾向+2。】
【宿主自毀傾向+5。】
我崩潰地往回跑,這是發生了什麼?
我不就離開了一會兒嗎!
但當我看到蹲在原地、雙眼通紅的向懌,埋怨的話卻一句也說不出來了。
我跟著蹲在向懌面前,用指尖梳著向懌的發尾:「我回來了,別哭啊。」
向懌聽到我的聲音,這才晃過神來,用力地將我擁進懷裡。
「對不起,我實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我以為你離開了……」
「不會有下次了,我保證。」
「真的嗎?」
向懌從我的頸窩裡抬起頭,注視著我。
嘶,不得不說,此刻淚眼朦朧的向懌真是——秀色可餐。
我把腦子裡的廢料甩出,嚴肅地點點頭:「真的,騙你是小狗。」
「那我們在一起好不好?」
我一時間沒反應來,疑惑道:「我們不本來就在一起……」
好軟。
不對!向懌他親我了啊啊啊!
這對嗎?
【宿主自毀傾向-1。】
這對。
我深吸一口氣,雙手捧著向懌的臉,閉眼親上去。
【宿主自毀傾向-1。】
這可太對了。
我反覆說服自己,這都是為了向懌的心理健康著想。
「好,我們在一起吧,向懌。」
我牽起向懌的手,一步步走向了剛才我去到的地方。
螢火蟲匯成點點光芒,閃爍在夜晚的風中。
【宿主自毀傾向-1。】
13
「我想離開向氏。」
向懌一邊刻著葉子,一邊淡定地拋下重磅內容。
「那你要給誰?」
如果是給那個狗嘴裡吐不出象牙的老頑固,說實話我心裡還有些不樂意。
這可是向懌辛辛苦苦打拚出來的,給他的話也太便宜他了吧。
「向雲清。」
次日,我變回系統形態,和向懌來到了咖啡廳隔間。
「找我什麼事?」向雲清穿著襯衣西褲,優雅地攪拌咖啡。
「幫我一個忙,向氏給你。」
「什麼忙?」
「讓那兩個人不要再來打擾我。」
向雲清沉默了,這個要求比她想像中簡單太多。
「為什麼?」
「我談戀愛了。」
「咳咳咳。」我在系統空間瘋狂咳嗽,這個理由說出來誰信啊?
向懌繼續補充:「我是戀愛腦,我離不開他。」
「我知道了。」
看著淡定地交談交接事宜的兩人,我只能感慨這兩人不愧是姐弟。
走出咖啡廳後,我充作導航,帶著向懌七轉八拐地來到我提前預約好的心理諮詢室。
向懌顯然有些抗拒,但我軟聲勸著:「我會陪著你的,就當聊聊天,好嗎?」
諮詢師是個和善的中年女性,臉上掛著溫和的笑。
「要我屏蔽聲音嗎?」我小小聲問。
「不用,你說過,你要陪我的。」
第一次的交談並不順利,向懌抗拒談論關於自己的任何事情,像個鋸嘴葫蘆一樣坐在沙發上。
回到家後,我剛一變回人形,向懌就把我抱住了。
「對不起,讓你失望了。」
我回抱住向懌:「怎麼會呢?你沒怪我自作主張已經很好了。」
「我知道我有病……我已經在努力控制住自己了……」
看著數據面板里只剩「37/100」的自毀傾向,我有些難過,向懌已經做得很好了,但是有些創傷是很難自愈的。
「沒事,我們慢慢來。」
14
第五次心理諮詢,向懌終於開口了。
「我的母親是向家大小姐向郁鈴,本可以順風順水過一生,但她卻愛上了門不當戶不對的窮小子柯峰,和他私奔了。」
「直到我五歲那年,我爸染上了賭癮,經常輸了錢之後,喝得爛醉回來。
「我媽改掉了大小姐時鋪張浪費的習慣,去各種宴席上彈鋼琴拉小提琴賺錢。」
「有一次,我媽發現我爸偷拿了我上學的學費,和他大吵一架。
「第二天卻發現我滿身是水,昏死在水池邊。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想要殺死我。」
十天後,柯峰被發現醉酒失足掉進了小區的水塘。
向郁鈴上吊自殺。
只留下柯懌一人。
向家終於出現了,草草地給向郁鈴辦完葬禮後,便給柯懌改了名。
向懌這才發現,壓在他們一家三口上的累累債務,原來有的人一揮手就能還清。
原來房間可以這麼大。
原來人可以吃得穿得這麼好。
「但我一點也不快樂。
「我總是想,為什麼自己提前完成了課業,還有那麼多書要看。
「鄰居家的孩子有小狗,自己卻像只小狗,到處給大人們展示。
「我想問我媽,如果她知道我回到向家是這樣,當年她會不會帶我一起走?」
15
說完後,向懌如釋重負。
可我卻心痛到無法呼吸。
「小桐,我現在很開心,真的。」向懌走在路上,臉上是從未有過的輕鬆的笑容。
「我們去遊樂園吧!」
「不了吧……」向懌的笑有些僵硬,「我都二十五了。」
「才二十五呢!快快快,我也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