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一陣說不出的酸澀滋味,我的腳步一頓,站在門口沒進去。
幾分鐘後,顧霖抱著裴娜出來。
我簡單檢查了一下她的狀況,確認她已經進入了正常破羊水分娩階段,不需要進行額外醫療介入,便指揮顧霖將她抱上了我在路上聯繫好的救護車。
進產房前,裴娜突然握住了我的手。
「宋醫生,你是我們省最厲害的婦產科醫生,能不能請你進去給我接生?」
旁邊的醫護人員多少知道點我的家事,看到這架勢立馬上前。
「裴小姐,宋主任之前沒給你看過診,不太清楚你的具體情況,還是由其他醫生代勞吧,我們婦產科所有的醫生都很專業……」
可無論旁邊人怎麼勸,裴娜依舊執著地握著我的手。
「我這胎要得很不容易,阿霖和我都費盡了心血。」
「別人我都不放心,算我求你了宋醫生,你就幫我這一次吧。」
她梨花帶雨地抬起頭看向顧霖,目光滿是懇求。
顧霖遲疑地看向我。
「嫣嫣,能不能請你……」
他或許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喊了我嫣嫣。
自從冷戰以後,我已經兩年沒有從他嘴裡聽到過這個稱呼。
可今天,沾了裴娜的光,我居然又聽到了一次。
我低下頭,努力讓淚水不掉出來:「如果我說,我不願意呢?」
顧霖沉默了一會,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了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那是我們十幾歲剛開始戀愛時,我給顧霖寫下的心愿券。
上面用尚顯稚嫩的筆觸,寫著:使用這張心愿券,宋嫣無條件滿足顧霖任意一次要求。
「如果,我用這個求你呢?」
之前無論鬧得再凶,在如何冷戰吵架提離婚,我都沒有感到過害怕。
因為我知道顧霖手上有這張券,他可以用來當一次我們婚姻的免死金牌,讓我們的感情不至於就此中斷。
可現在,他為了裴娜,用掉了這最後一次機會。
「好,顧霖,你別後悔!」
我將紙條從他手中一把拿走,頭也不回地進了產房。
生怕晚了一秒鐘,淚水就要落下來。
裴娜這一胎確實兇險,順轉剖,又是帆船狀胎盤,剝離難度極大。
在我十六個小時連軸轉之下,總算是保住了他們母子平安。
下了手術台,我一陣頭暈眼花,連路都走不穩。
路過茶水間,聽到小護士們湊在一起低語。
「宋主任也太窩囊了,竟然給小三的私生子接生,虧她能忍得下這口氣!」
「估計是捨不得她老公的財產吧……只是小三生了兒子,她到現在還沒個孩子,估計要被迫讓位了。」
「看那小孩子的眉眼,長得確實很像她老公,難怪她老公那麼寶貝的樣子……」
我腳步一頓。
透過玻璃窗,我看到顧霖抱著孩子,坐在裴娜床邊,和她有說有笑。
那親熱和諧的畫面,仿佛他們才是真正的一家三口。
心口一陣銳利的絞痛,我忽然眼前一黑,控制遭不住地向下栽倒。
周圍響起驚呼,顧霖終於朝這邊看了過來。
只是在他驚慌失措向我奔來時,我已經落入熟悉的懷抱。
這一刻,顧霖怔在原地,面色慘白。
5
18歲的顧霖戴著口罩,緊緊抱著我,轉頭就朝著30歲的顧霖吼了起來。
「你眼瞎了嗎?沒看見嫣嫣累垮了嗎?」
「她剛在手術台待了十六個小時,你倒好,全程圍著別的女人轉,連她臉色不對都沒發現!」
顧霖站在原地,臉色慘白,剛才抱著孩子的溫柔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慌亂和無措。
他往前走了兩步,伸出手想接過我:「讓我來,我帶她去病房。」
「你不配!」
少年推開他的手,讓他踉蹌著後退了幾步。
「從你讓嫣嫣給別的女人接生開始,你就沒資格碰她!」
少年垂眸看著懷裡毫無生氣的我,眼裡滿是疼惜,語氣卻冰冷異常。
「你要是真在乎她,就不會看著她累到暈倒,更不會拿著她給你的心愿券,去求她做這種委屈自己的事!」
顧霖僵在原地,嘴唇動了動,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少年抱著我,快步走進了旁邊的病房,還故意關上了門,將他隔絕在外。
我醒來的時候,窗外已經亮了。
病房裡很安靜,只有18歲的顧霖坐在床邊,眼睛紅紅的,正握著我的手輕輕摩挲著。
見我睜開眼,他立刻湊過來,聲音還有點沙啞。
「嫣嫣,你終於醒了,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我搖了搖頭,喉嚨乾澀得發疼。
他立刻起身,倒了杯溫水,小心翼翼地扶我坐起來,一勺一勺地喂我喝。
水是溫的,剛好順著喉嚨滑下去,緩解了灼燒刺痛感。
喂完水,他又把我的手揣進他的懷裡暖著,眉頭皺得緊緊的。
「都怪那個蠢貨,只知道你是醫生,要救人,卻不知道心疼你。」
「他就該守在手術室外等你,而不是圍著那個女人和孩子轉。」
「我真不敢相信,我以後會變成那種沒良心的東西。」
我看著他一臉憤憤不平的樣子,心裡又酸又軟,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接下來的兩天,少年寸步不離地守著我,給我買吃的,幫我擦臉,晚上就趴在床邊睡覺,生怕我有一點不舒服。
而顧霖,每天都會來好幾次,就站在病房門口,隔著玻璃看著我,想說什麼,卻被守在門口的少年攔住。
「你別進去打擾嫣嫣休息。」
少年堵在門口,雙手環胸,一臉戒備,「她現在不想見你,你來了也沒用。」
顧霖就站在那裡,只能硬著頭皮懇求:「我就看一眼,不說話,看完就走。」
「一眼也不行!」少年絲毫不退讓,「你要是真有良心,就別來煩她,讓她安安靜靜養身體!」
6
每次爭執,顧霖都敗下陣來,只能落寞地站一會兒,然後轉身離開。
有一次,裴娜那邊派人來叫他,說是孩子哭鬧不止,想讓他回去。
顧霖站在病房門口,看了我一眼,又想起裴娜那邊的情況,遲疑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走,就靠在走廊的牆上,安安靜靜地守著。
我躺在病床上,透過窗戶,能看到他落寞的身影,又能看到床邊一臉緊張照顧我的少年。
兩個一模一樣的人,卻有著截然不同的態度。
想起手術台上的疲憊,想起他拿著心愿券求我的畫面,想起他抱著孩子和裴娜說笑的場景,我心裡亂得像一團麻,終究還是沒有理他。
身體好轉後,我辦理了出院手續。
18歲的顧霖堅持要陪我回家,一路上都牽著我的手,生怕我再次暈倒。
走到小區樓下,他忽然湊到我耳邊,壓低聲音。
「嫣嫣,我懷疑裴娜的孩子有問題。」
「我想了想,她那天見紅也太巧了,剛好是你剛下手術台的時候,而且30歲我對她那麼好,她卻還不滿足,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我想去查她。」
我心裡一動,卻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剛打開家門,就看到30歲的顧霖坐在客廳里,桌上放著一個保溫桶。
他看到我們回來,立刻站起身。
「嫣嫣,你出院了,我熬了你喜歡喝的鴿子湯,補身體的。」
「不用了,我們自己會做。」
我冷淡地開口,繞過他,徑直走進了臥室,沒有給他任何解釋的機會。
顧霖臉上的期待瞬間褪去,只剩下失落。
他看著我緊閉的房門,又看了看旁邊一臉敵意的少年,沉默了很久,把保溫桶放在桌上。
「湯還熱著,記得喝。我……我先走了。」
他走後,我看著桌上的保溫桶,心裡五味雜陳,卻終究沒有動。
沒過多久,我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裴娜。
我猶豫了一下,接了起來。
電話那頭,裴娜的聲音聽起來很虛弱。
「宋醫生,聽說你出院了,身體還好嗎?」
「阿霖這幾天一直守在我這邊,照顧我和孩子,都沒來得及去看你,你可別生氣。」
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裴娜又繼續說:「我知道,之前讓你給我接生,委屈你了。」
「可是我和阿霖是真心相愛的,這個孩子也是我們愛情的結晶。」
「阿霖說了,等公司上市穩定了,就會給我一個名分的。」
「我就是想告訴你一聲,希望你能理解。」
她的話像一根針,扎在我的心上。
我剛想掛電話,旁邊的少年一把搶過手機,對著電話那頭怒懟。
「你少在這裡裝模作樣!顧霖愛的是嫣嫣,不是你!」
「你以為你懷了個孩子就能上位嗎?別做夢了!還有,你少用顧霖來壓嫣嫣,他現在就是被你騙了!」
7
裴娜顯然被他的話激怒了,也忍不住叫了起來:「你是誰?憑什麼管我和阿霖的事?」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別想傷害嫣嫣!」
18歲的顧霖說完,直接掛了電話,然後拉著我的手:「嫣嫣,我們現在就去醫院,查她的產檢記錄!我就不信,她的孩子沒問題!」
我看著他認真的樣子,點了點頭。
我們立刻動身去了醫院,憑藉我的身份,順利查到了裴娜的產檢記錄。
看著記錄上的日期,我和少年都皺起了眉頭。
產檢檔案里的最早受孕記錄,比她聲稱的時間早了將近兩個月。
也就是說,她懷孕的時候,還沒和顧霖有過任何接觸,這個孩子根本不可能是顧霖的!
而孩子所謂的早產,其實是按真實受孕時間算的足月生產,她只是故意隱瞞了真實受孕時間,編造了早產的謊言。
「我就說她有問題!」
少年氣得咬牙,「她就是早就懷了別人的孩子,算準了30歲的我和你冷戰,公司要上市的時機,故意設計接近,謊稱是他的孩子,想逼宮上位!」
我拿著產檢檔案和出生記錄,心裡一片冰涼。
原來,從接近顧霖開始,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
她不僅騙了顧霖的感情和信任,還利用了一個無辜的孩子,甚至讓我親手為她接生了這個用來欺騙的工具。
沒多久,顧霖接到了少年發來的產檢記錄照片。
看著上面的日期和檢查結果,他心裡瞬間起了疑。
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之下,他立刻安排人手,暗中調查裴娜。
接下來的幾天,顧霖一邊假裝照顧裴娜,一邊收集她的證據。
隨著調查的深入,真相漸漸浮出水面。
裴娜所謂的意外懷孕,根本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
那個孩子,根本不是他的,而是她前男友的。
裴娜知道他的公司正處於上市的關鍵時期,最在意的就是名聲,所以故意設計懷孕,偽造證據,讓他以為孩子是他的。
從始至終,他都沒有對裴娜做過什麼,只是在一個騙局之中打轉,誤以為自己做出了不該做的事情,又為了一個不存在的責任,背負著一切。
而裴娜,只是利用他的愧疚和公司的處境,逼他給她名分,想要趁機撈取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