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報銷單,丟了。」
財務總監王姐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盯著她。
300天出差。47萬墊付。86張機票。194張酒店發票。全在我手機相冊里,按日期排好。
「丟了?」我笑了一下,「行。」
王姐愣了愣。
她以為我會急。
1.
會議室的空調開得很足。
我坐在長桌的最末端,對面是HR李經理和我的直屬領導張總。
「小蘇,公司最近業務調整,你也知道。」張總開口,語氣像在聊家常,「這次優化名單,有你。」
我沒說話。
「當然,不是你能力有問題。」他補了一句,「是崗位調整,沒辦法。」
李經理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這是離職協議。你看看,沒問題就簽字。」
我低頭掃了一眼。
協議上寫著:雙方協商一致解除勞動合同。經濟補償:N。
「N是多少?」我問。
「你在公司三年,就是三個月工資。」李經理說,「公司很有誠意的。」
三年。
我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數字:300天。
三年里,我有300天在出差。
我沒接那份協議。
「報銷的事,怎麼說?」
李經理和張總對視了一眼。
「什麼報銷?」張總問。
「我墊付的差旅費。」我說,「47萬。」
會議室安靜了兩秒。
「這個你找財務吧。」張總說,「不歸我們管。」
「我找了。」我說,「王姐說,發票丟了。」
張總皺了皺眉:「那你再補一下材料。」
「補什麼材料?」
「發票啊。」李經理插嘴,「沒有發票怎麼報銷?你自己也知道財務流程——」
「發票在我這兒。」
我打斷她。
兩個人同時看向我。
「每一張機票、酒店發票、餐飲票,我都拍了照,按日期存著。」我說,「300天,一天都沒落。」
李經理的表情有點僵。
張總咳了一聲:「那就好,你把材料給財務,讓他們核實一下。」
「核實什麼?」我問,「這些發票我去年就交過一次了。財務說系統升級,資料丟失,讓我重新提交。我重新提交了。今年又說發票不合規,讓我重新貼。我重新貼了。現在又說丟了?」
張總沒說話。
「張總,我問你一個問題。」我看著他,「這47萬,公司到底是不想報,還是不能報?」
張總的臉色有點不好看。
「小蘇,你這話就有點過了。」他說,「公司不會欠員工的錢。但凡事都要按流程走,你總得理解——」
「我理解。」我點頭,「那我也按流程走。」
我站起來,拿起那份離職協議。
「這個,我不簽。」
我把協議放回桌上,轉身走了。
——
回到工位,我開始收拾東西。
手機螢幕亮了,是媽的微信:今晚回來吃飯嗎?
我打字:加班,不回了。
發完我又刪掉,改成:回。
今天確實不用加班了。
收拾到一半,隔壁工位的小林湊過來。
「蘇姐,你也被優化了?」
「嗯。」
「我就說嘛,最近公司裁了好多人。」小林壓低聲音,「你知道嗎,銷售部的老周也被裁了。他可是老員工,待了八年呢。」
我沒吭聲。
「對了,聽說你的報銷還沒下來?」小林又問。
「嗯。」
「多少錢啊?」
「四十多萬。」
小林倒吸一口氣:「這麼多?你墊付的?」
「不墊付沒法出差。」我說,「公司額度批得慢,客戶不能等。」
「那公司太坑了吧……」小林說著,突然看到張總從會議室出來,立刻縮回去幹活。
我繼續收拾。
三年的東西其實不多。一個水杯,幾本筆記本,一盆半死不活的綠蘿。
電腦是公司的,不能帶走。
我打開郵箱,把所有重要郵件轉發到自己的私人郵箱。出差審批單、報銷申請記錄、項目彙報、客戶往來。
每一封都截圖保存。
——
晚上八點,我到家。
媽在廚房忙活,爸在客廳看電視。
「今天怎麼回這麼早?」媽問。
「不忙。」
「不忙好,你那工作天天出差,人都瘦了。」
我沒說話。
吃飯的時候,媽又開始念叨:「你看看隔壁老李家的閨女,找了個在銀行的對象,人家工作穩定,朝九晚五,多好——」
「媽,我今天被裁了。」
筷子停了。
爸放下酒杯,看著我。
媽愣了幾秒:「什麼叫被裁?不是乾得好好的嗎?你們領導不是還誇你?」
「公司業務調整,我的崗位沒了。」
「那……那怎麼辦?」媽有點慌,「你的社保公積金怎麼辦?房貸還能還嗎?」
「能還。」我說,「我還有存款。」
「存款能有多少?你每個月工資到手才一萬多,還要還房貸——」
「媽,我自己的事我能處理。」
我放下筷子,回房間了。
——
關上門,我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不知道什麼時候留下的。
三年。
我在這家公司乾了三年。
第一年,我帶的項目簽下了公司最大的客戶,全年回款800萬。
第二年,我一個人飛了18個城市,見了47個客戶,出差天數187天。
第三年,我簽下全年60%的業績,拿了全公司最少的年終獎。
因為領導說:「小蘇啊,你業績是好,但你是新人,要穩一穩。明年肯定給你漲。」
明年。
明年我被裁了。
我翻開手機相冊,找到一個叫「發票」的文件夾。
裡面整整齊齊,按日期排著。
2022年1月3日,上海-北京,機票1280元。
2022年1月3日,北京某酒店,住宿348元。
2022年1月4日,客戶宴請,餐費689元。
……
我一張張往下翻。
翻到2023年2月1日。
大年三十。
那天我在鄭州出差。客戶臨時要開會,航班取消,酒店滿房,我最後找了一家快捷酒店,129塊一晚。
我記得那天晚上,我在酒店房間吃泡麵,看著窗外的煙花,給客戶發了一條拜年微信。
客戶回了一個紅包,188。
我沒捨得領。
我想著,等報銷下來,這些都是小錢。
現在想想,真是夠傻的。
我把手機放下,閉上眼睛。
47萬。
這錢,我要定了。
2.
第二天早上九點,我準時出現在公司。
前台小妹看見我,有點驚訝:「蘇姐,你……你今天還來上班?」
「來交接。」我說。
她「哦」了一聲,沒再問。
我刷卡進去,直奔財務部。
財務部在三樓,一整層都是。我推開門,裡面稀稀拉拉坐著幾個人,王姐的工位在最裡面,靠窗。
「王姐。」
她抬頭,看見我,表情有點微妙:「小蘇?你還沒離職嗎?」
「我的報銷單,想再確認一下。」
王姐嘆了口氣,站起來:「來,我帶你去檔案室看看。」
檔案室在走廊盡頭,一個小房間,堆滿了文件櫃。
王姐從柜子里翻了半天,拿出一個文件夾:「這是你的報銷記錄。你看,去年你提交了三次報銷申請,第一次是3月份,金額7萬2;第二次是8月份,金額11萬5;第三次是12月份,金額9萬8——」
「加起來是28萬5。」我說,「還有18萬5沒申請。」
王姐頓了一下:「為什麼沒申請?」
「因為每次申請完,你們都說材料不齊,讓我補。我補完了,你們又說發票不合規,讓我重新貼。我重新貼完了,你們又說系統升級、審批凍結,讓我等下個月。」
我看著她。
「我等了一年,一分錢沒報下來。後面我就不想折騰了,想著攢夠了一起申請。」
王姐沒說話。
「王姐,我問你一個問題。」我說,「這28萬5,到底報了沒有?」
「報了啊。」
「那錢呢?」
「在走流程。」
「走了多久?」
「這個……我得查一下。」
「我幫你查。」我拿出手機,翻到一張截圖,「這是去年3月17號,我提交第一筆報銷申請。這是你們財務部的郵件,確認收到材料。這是4月2號,你們通知我材料不齊。這是4月10號,我補齊材料。這是4月15號,你們說發票不合規。這是4月20號,我重新貼了發票。這是5月8號,你們說系統升級,審批凍結。」
我抬頭看她。
「現在是2024年3月。這一筆,走了整整一年。」
王姐的表情有點尷尬。
「小蘇,這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她說,「財務流程你也知道,要經理審批、總監審批、總裁審批——」
「我知道。」我點頭,「所以我想問一下,現在卡在哪一步?」
「這個……我得看看系統。」
「你現在就能看吧?」
王姐猶豫了一下,走到電腦前,敲了幾下鍵盤。
螢幕亮了,她盯著看了幾秒,臉色有點變化。
「怎麼了?」我問。
「你的第一筆申請,4月份就審批通過了。」
「那錢呢?」
王姐沒說話。
我走過去,看著螢幕。
上面寫著:
申請編號:BX-2023-0317-001
申請金額:72,348.50元
審批狀態:已通過
付款狀態:已付款
付款日期:2023年5月12日
我盯著那個「已付款」,看了十秒。
「付到哪兒了?」我問。
王姐調出付款記錄。
收款帳戶:李某某
開戶行:XX銀行XX支行
「這是誰的帳戶?」我問。
王姐的手有點抖:「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這個帳戶不是你的嗎?」
「我姓蘇。」我說,「這個人姓李。」
會計室突然安靜了。
——
中午,我接到HR李經理的電話。
「小蘇,下午兩點,你來一趟會議室。」
「什麼事?」
「關於你的報銷問題。」她頓了一下,「張總也會在。」
「好。」
我掛了電話,在食堂隨便吃了點東西。
隔壁桌是銷售部的幾個人,看見我,交頭接耳了兩句,又假裝沒看見。
我懂。
被優化的人,自帶瘟神屬性。
誰都怕沾上。
——
下午兩點,會議室。
張總、李經理、王姐,三個人坐成一排。
「小蘇,坐吧。」張總說,「今天叫你來,是想把報銷的事說清楚。」
我坐下。
「上午王姐查了一下,你的報銷確實有些問題。」張總看著我,「有一筆7萬多的款項,打到了一個錯誤的帳戶。這是財務的失誤,公司會儘快處理。」
「處理方案呢?」
「我們會追回這筆款項,然後補給你。」
「多久能補?」
「這個……需要走流程。」
又是流程。
「張總。」我說,「我還有40萬沒報。這些打算怎麼處理?」
張總和王姐對視了一眼。
「這個金額,我們需要核實一下。」王姐說,「你說的47萬,我們的記錄和你對不上——」
「那就對。」我從包里拿出一個文件夾,「這是我這三年所有的出差記錄,包括機票、酒店、餐飲、交通。每一筆都有發票照片,每一筆都有銀行流水證明是我自己付的。」
我把文件夾推到桌上。
「總共312筆支出,合計478,352元。」我說,「你們的系統記錄是申請了285,348元,實際到帳是0元。」
李經理翻了翻文件夾,臉色不太好。
「小蘇,你這個……這個數字太大了,我們需要時間核實。」
「需要多長時間?」
「一周?」
「一周後我來找你。」
我站起來,拿起我的文件夾。
「對了,離職協議我不會簽的。」我說,「至少,在報銷問題解決之前,不會簽。」
張總臉色沉下來。
「小蘇,你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我看著他,「我就是想拿回我的錢。這很過分嗎?」
我沒等他回答,轉身走了。
——
回到工位,手機響了。
是客戶陳總的電話。
「小蘇,聽說你離職了?」
「被優化的,還沒走完流程。」
「唉,你們公司也是……」陳總嘆了口氣,「我跟你說,這次項目尾款,我可是按時打過去的。你那邊要是有什麼問題,隨時跟我說。」
「謝謝陳總。」
「對了,」他壓低聲音,「你要是離職了,考慮換個地方嗎?我認識幾個朋友,都是做這個行業的,有需要我給你牽線。」
「好,謝謝陳總。」
掛了電話,我靠在椅背上。
陳總是我帶的第一個大客戶。三年前,我花了六個月跟進他,一個人飛了12趟廣州,終於把合同簽下來。
800萬的項目,全年利潤率最高的一單。
領導說:「小蘇,你立了大功!」
年終獎給了我3萬。
銷售部老周,一單沒簽,年終獎5萬。
因為他是老員工,「要穩人心」。
我那時候就應該看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