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軍前晚的告別宴上,鄰居張嬸幸災樂禍地說,
「還是你大氣,傅長官都把你的隨軍資格給他寡嫂了,你還為她踐行。」
我覺得荒謬,
「絕不可能,我老公最厭惡走後門,當年他手上有個知青返城名額都沒給我。」
張嬸越說越來勁,
「審批報告我都親眼看見了,傅長官的家屬那一列寫的就是張紅月!」
「傅長官早就兼挑兩房了,你不知道?」
我如遭雷擊,看向滿臉心虛的爸媽和傅之堯。
爸媽拉住我的手,
「紅月一個寡婦,名聲不好,留在村裡這輩子都得受人指點。」
「念念,你才是之堯的妻,要大度。」
這一刻,我的心臟如同被凌遲般痛楚。
好,那我就如他們所想的大度。
親手把傅之堯讓給他寡嫂。桌上的人面面相覷,之後便紛紛為傅之堯說話。
全家屬院的人都知道傅之堯把隨軍名額給張紅月了。
而我這個最該有知曉權的妻子卻毫不知情。
忍著眼淚,我走到傅之堯面前,
「還準備瞞我多久?」
「是帶著張紅月走了再告訴我,我根本沒資格隨軍嗎?」
傅之堯輕輕別開眼。
那逃避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你性子強,誰都欺負不了你。」
「紅月不同,必須得被我護著。」
「姜淑,你懂事點,隨軍也就兩年時間。」
也就兩年......
眼淚控制不住的掉。
他可知我和他結婚三年。
這三年他忙著訓練,我們同床共枕的時間一年都沒有。
而他以可憐張紅月的說辭,讓她占了我在部隊文員的工作。
和他天天黏在一起。
她搶走了和我丈夫朝夕相處的三年時間。
現在告訴我,又要奪走他兩年。
憑什麼?
張紅月眼眶微紅,嘆氣,
「小淑,我也勸說過之堯幾次。」
「他只是覺得隨軍太累了,你嬌生慣養,受不了的。」
她伸手來拉我,一副好姐姐的模樣。
我的心卻猶如被密密麻麻的針在刺。
「我嬌生慣養?」
「兩年前傅之堯就沒再寄過一分津貼回來,我白天教書晚上擺攤,累到流產是嬌生慣養?」
「擔心身體不好,隨軍會拖傅之堯後腿,進部隊做了整整一年體能訓練,在泥里摸爬滾打是嬌養?」
兩年來。
為了能和傅之堯去隨軍。
每一件事我都小心謹慎,不敢留下一丁點污點。
可傅之堯連一句話都沒說。
直接將我的隨軍資格剝奪給了張紅月。
那塊打著為我好的遮羞布就這樣在眾人面前被捅開。
張紅月泫然欲泣,
「之堯,還是把隨軍名額讓給小淑啊。」
「大不了我就是留在村裡受人議論兩句,忍忍就好了......」
傅之堯連忙去安慰她,臉色陰沉地看著我。
爸先開口了,
「姜淑,我們姜家就是這麼教你的?」
「紅月無父無母,就連老公也死了三年了,你怎麼這麼冷血?」
媽也滿臉埋怨,
「紅月寡婦的身份本來就惹人非議,你故意的是不是?」
淚水決堤,我的心臟像是被利器狠狠鑿開。
「你們冷眼旁觀,看著我成為家屬院裡所有人眼中的笑話!還記得自己是我爸媽嗎?!」
難怪做菜的時候,爸媽專門讓我做道糖醋排骨和紅燒肉。
他們明知道,我不愛吃油膩的菜。
一切都說通了。
因為他們知道,我親手做的這頓飯不是給我和傅之堯準備的。
而是為張紅月和傅之堯踐行!
爸媽眼中閃過愧疚,囁嚅地張了張唇。
傅之堯厲聲打斷了,
「夠了!誰去隨軍是由我來決定,我願意給誰就給誰!」
「姜淑,你現在這副嫉妒的樣子實在令人不齒!紅月從來不會這樣!」
「好好反思一下自己的問題吧!」
他看我的眼神好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瘋子。
屋內的勸說聲、嘲諷的話語此起彼伏。
我擦了擦眼淚,看著他,
「我反思過了,不是我的問題,而是你。」
「所以,我們離婚吧。」結婚三年,這個家裡屬於我的東西卻寥寥無幾。
我攢的所有錢都用來給傅之堯添置部隊要用的東西。
自己卻一分錢掰成兩半花。
裝完所有的物品也只是一個小小的袋子。
張嬸敲門進來,眼神歉疚,
「小淑啊,你這拖著東西準備去哪兒啊?不會真的想和傅長官離婚吧......」
「嗯。」
「使不得啊!昨天都是我的錯,你別因為我和傅長官鬧脾氣啊!」
張嬸連忙說,「傅長官年輕有為,人長得又俏,你們結婚三年一丁點苦都沒讓你吃過,何必呢?」
「你現在走了,那就是便宜張紅月了,不值當啊!」
口腔內鐵鏽味蔓延,我澀聲反駁,
「張嬸,你是看見過我去年為了返城的名額有多努力的。」
「傅之堯手上明明有一個名額,我只是問了一聲,他立馬斥責我心長歪了,想利用他。」
張嬸結結巴巴,
「那....畢竟你們是夫妻,會被人說閒話的。」
我自嘲,「因為我和他是夫妻,所以我付出百倍努力也會被否認,而張紅月無名無分,什麼都不需要做,他就會為她考慮周全。」
「對嗎?」
強忍不忍心中委屈,我拖著東西就走。
「張嬸,我知道是他叫你來的,不用說了。」
張嬸強勢,搬來家屬院就和我結下了梁子。
除了傅之堯,沒人能喊得動她來和我道歉。
打開門,傅之堯就站在門外,漠然盯著我通紅的眼。
我當做沒看見,繞開他。
他卻攥住我的手腕,聲音低沉又不耐,
「還沒鬧夠?」
「你向上面打報告說我出軌張紅月,還要求上面批離婚的條子,我不跟你計較。」
「小淑,我也是人,理解一下我的難處。」
每一次,只要我懷疑他與張紅月的關係。
他就會用這句話來搪塞我。
「我是長官,是你老公,可也是人。」
「小淑,別人能不信我,可你不能懷疑我和紅月,你要理解我的難處。」
因為他一句理解。
家屬院的人戳著我脊梁骨,笑話我掙錢供他們兩口子快活的時候。
我大罵回去,
「我老公只是可憐張紅月,多關照了她一點而已,我相信他們!」
到頭來呢。
他早已兼挑兩房,我卻絲毫不知。
成了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我抬起手,甩了一巴掌在傅之堯臉上,
「你怎麼還有臉說出這種話?」
「傅之堯!在你上級批離婚條子之前,我不想看見你!」
我拖著行李去了學校宿舍。
下半年還有一個知青返城的名額。
校長說,只要今年能拿到優秀教師的職稱。
名額可以給我。
為了這個名額,我早起貪黑參加學校的活動。
學校老師不想去乾的活,我全部都接下來。
連續兩個月連軸轉,終於把自己累倒了。
醒來時,我躺在衛生所床上。
爸媽都守在旁邊。
「小淑,好好的長官夫人位置你不坐,何必把自己折騰成這樣?」
「你看看,瘦得跟個皮包骨似的,媽看了都心疼。」
他們怎麼會來?
我狠狠掐了自己一下,才清楚這不是在做夢。
紅著眼,我哽咽,
「爸,媽,我和傅之堯要離婚不是在鬧脾氣。」
「我會爭取到這次返城資格的,到時.....我帶著你們一起回去。」
或許是人生病時,總是會比平時脆弱些。
此刻,我竟然能原諒從前爸媽幫著傅之堯瞞我的事。
只要我們一家人在一起就好。
媽卻一臉為難,嘆著氣,
「小淑,爸媽這次是來想和你商量件事的。」
「因為你和上面的舉報,之堯他在隊里受了罰。」
「之堯說他不怪你,他也知道你在爭取返城的名額,他手上就有一個。」
爸連忙點頭,
「只要你同意參加紅月和我們認親的儀式,他就把名額給你。」
心裡那點期待蕩然無存。
原來.....
又是為了張紅月。
我的爸媽要認別人做女兒了。
怕張紅月名聲上過不去,這才主動找上門來。
我閉了閉眼,任由淚水從臉頰滑落。
最終無力地吐氣,
「好,我答應你們。」爸媽為張紅月辦得這場認親儀式,實在隆重。
全家屬院的人都來了。
張紅月和傅之堯攜手而來,好似一對登對的眷侶。
我端著瓜子和糖,站在一旁。
看著張紅月對爸媽磕頭。
爸媽歡聲笑語拉著她起來,給了厚厚一沓紅包作為改口費。
真可笑。
他們那樣真心實意的笑容,有多久沒給過我了?
張紅月朝我走來,親昵抱住我,
「小淑,從今以後我就是你姐姐了。」
「你不改口叫聲姐姐?」
溫和的表情下,藏著挑釁。
渾身一僵,手攥緊了盤子,喉嚨發不出一丁點嗓音。
有人笑話起來,
「紅月啊,那以後姜淑是叫你嫂子,還是叫姐姐啊?」
「還是說.....你是大老婆,她是小老婆!」
傅之堯的臉幾乎是瞬間就沉了下來。
「閉嘴!」
「小淑,紅月已經是你姐姐了,知道你還不適應,面子總該給她一個。」
「快叫,否則這群人對紅月的議論不會消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