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還念出了《鏡》的楔子:「人有兩面,一面浮於面龐,一面藏於鏡中。」
這本書啊……一本古代懸疑推理,時間有些久遠了,只記得是自己不夠成熟的時候寫出的沒什麼水平的出版文。
當時能出版,估計也只是出版社看在我有暢銷書的面子上。
不管是誰提起我的作品我都會神采奕奕,那些作品就像我的孩子一樣,不管優秀還是普通,不管火爆還是無人問津,我都很有成就感:「那你有沒有想到,我將題材寫成古代,這樣就可以拋棄現代高科技,例如 DNA、攝像頭,還有刑偵、心理、化學、物理等等需要了解的知識,將背景架空,這樣朝代的人文、地理、政治、經濟、律法等都可以自己胡編亂造,於是關於懸疑推理部分的很多邏輯我都可以自圓其說。
「不過,雖然那本書寫得不好,但我依舊很喜歡它,正是因為寫了它我才明白一個道理——接受這世上有自己超越不了的人,如果一個人在不斷地超越自己,也已經很厲害了。」
許是他聽到我語氣里的亢奮,聲音也跟著愉悅起來。
「我又了解了你一個新的優點,」他低笑說,「完美主義。」
6
和趙風望多聊了幾句才知道,他經常會挑些沒什麼人看的電影前來觀看,目的是練習唇語。
不過現在不用了,他換了新的「耳塞」,可以適度攝取一些聲音,今天過來就是想知道看電影的時候能聽見聲音是什麼感覺。
我對他用「適度攝取聲音」來形容聽力難以理解。
這部電影比想像中的更無聊,裡面不知名演員的演技還不如資本捧出來的流量。
我想到自己年少時光被驚艷過的靈異小說,微不可見嘆了口氣。
趙風望的感覺格外敏銳,問:「怎麼了?」
「想到了初中看過的一個驚悚短篇小說,時間很久,許多細節我都忘了,這些年我靠著僅存的片段記憶,推測了另外一個兇手。」我回。
也許是看這篇小說的時候還小,反覆看了幾遍也沒猜出作者結局的留白指向的兇手是誰,竟成了心中的一根刺,長大後依舊念念不忘。
「聽起來很有趣,可以和我說說嗎?」趙風望再次展開話題,「相信會比這部電影有趣。」
從小到大,我身邊鮮少有愛看小說的人,再加上我不愛社交,在現實中基本沒有共同話題的聊友。
趙風望開了這個口,我也很樂意分享,期待他能給我新的解讀。
「幾名網友,男男女女的約好去一個偏僻的地方旅遊,他們其中一個人開車載他們去的,應該是還帶著一條狗,路上的時候,他們撞上了一個人。
「那是十幾年前的短篇了,相信作者設定的時候可能攝像頭或者行車記錄儀並沒有普及,再加上又是偏僻的地方,他們商量著,把人丟下沒管,當作什麼都沒有發生離開,繼續他們的旅遊。
「可到了居住的地方後,有兩個或三個人先後死亡,最後還剩下一男兩女和一條狗,他們窩在一間屋子裡,狗一直朝外吠,他們猜測是不是兇手就在外面。
「然後,那個男的決定帶著自己的狗出去看看。
「他一直沒回來……狗也沒出聲。
「然後燈滅了……還在屋裡的其中一個女生壯著膽去門邊找燈的開關。
「她看向外面,黑夜中,草地里似乎有一雙綠油油的眼睛緊緊盯著她的方向。
「這個就是結局。
「我一開始以為,是他們在路上撞到的那個男人其實沒死,意識清醒後找到他們報仇。
「這幾年我偶爾想起這篇小說,很努力地在想,是不是我閱讀的時候忽略了一些細節。
「比如那隻狗的眼睛就是綠油油的,殺人兇手其實是狗主人,最後的兩個女生也難倖免。
「這樣的話,作者的本意其實就是寫人性,狗的主人害怕旅遊結束後這些人良心發現去報警導致坐牢,乾脆就把這些人全殺了。」
我將胳膊撐在扶手上托著腮:「真想知道自己推測得對不對啊。」
少時的閱讀是我每次回味都覺得有趣的回憶。
離開電影院的時候是夜裡十一點,A 市每逢周末的夜向來會熱鬧到凌晨,我和他漫步在燈火通明依舊喧囂的街道,側耳看向他的時候,問出了埋藏在心裡,許久的疑惑。
「這個,」我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可以和我說說嗎?我一直以為你聽力不好,但助聽器,好像不是你這樣的。」
趙風望身上似乎有很多秘密,又或者說,他很神秘。
他停下步伐,朝著我眨眨眼,聲線格外蠱惑道:「你很想知道嗎?」
我點點頭。
「你相不相信,這世上有一類人,他們身上有著特殊能力?」
「你的意思是,你擁有特殊能力?」我順著他的話道,「那你的特殊能力是什麼?」
「對地殼運動的感知。」趙風望說得煞有其事,「地殼每時每刻都在運動,這些運動產生的振動以聲波的形式反饋到我的耳朵里,很吵。」
我愣住,一顆心在相信與不相信之間來回跳躍。
片刻後,趙風望笑出了聲:「怎麼樣?我的想像力與你這個小說作者比起來,是否不遑多讓?」
我其實並不覺得他在開玩笑,這個時代,有許多未知正在嶄露頭角。
「所以,你的聽力很好,可能像神話傳說中的順風耳一樣,但是你無法控制,所以你需要戴特製的耳塞去屏蔽一切聲音?」我發揮自己的想像力,「所以,很多次我和封樾吵完架都能遇到你,是因為你聽到了嗎?」
他臉上的笑意逐漸褪了去,只是神色依舊溫柔。
良久,他伸手摘下那隻未曾被橘色燈光籠罩的耳朵上的耳塞。
「只有一次,我聽見你的悲傷與難過,所以想著去見你。
「我對這世間的一切聲音都不感興趣,但我想聽聽你的聲音。
「後來的很多次遇見……」
他的話停頓在最撩人心弦的地方。
「後來的很多次遇見,是……為什麼?」我迫切想要一個答案。
他眉眼舒展,似和風拂面,給人的感覺永遠舒適愜意:「因為上天也偏愛我,所以我與美好,總是不期而遇。」
嚇得我下意識落荒而逃。
走出幾步路回頭瞄了他一眼,似是有鮮血從他耳孔簌簌流出,染紅了他的白色襯衫。
我不得已停下來。
7
第一次來到趙風望的家中,是以「記者」的身份做採訪。
趙風望一直知道我有一本關於圍棋棋手的小說遲遲沒有靈感動筆,主動提出我可以到他家裡提問,順便感受一下圍棋棋手的煙火氣息,說不定對塑造人物有幫助。
我同意了。
採訪結束後,手機備忘錄突然提醒。
「與封樾相戀的第三年整。」這是備忘錄的內容。
我竟然忘了。
我雖然是個很有時間觀念的人,但也很怕繁重的工作以及焦慮的情緒讓我將一些重要的事拋諸腦後。
所以與封樾有關的很多種紀念日,我都會記錄在備忘錄,去提醒我,不要因為相識太久,戀愛的激情逐漸褪去,忽視了身邊最重要的人。
我並不知道怎麼去愛一個人,我也無法判斷我有沒有愛人的能力,我對封樾所有呈現出來的愛,都是靠著自己去學習模仿。
除了紀念日信息,備忘錄上密密麻麻的都是我學習好好封樾的筆記。
上次趙風望提出我對封樾的喜歡可能是因為我想成為他。
今天看到這些,我想答案很清晰了。
「怎麼了?」趙風望察覺到我低沉的情緒。
「你上次在電影院提出一種可能,說我對封樾的喜歡,可能只是因為我想成為他。」我毫不在意地舉起我的備忘錄給他看:「我想,這樣愛一個人,不會有第二次了。」
這句話意有所指。
察覺到趙風望對我有意思並不難,我有逃避的意識。
可我又不想放棄同趙風望的社交,他是一個讓人覺得很舒服的人。
我怎麼也沒想到,有一天「既要也要」竟發生在自己身上。
於是我決定遵從本心,道德綁架別人,自由屬於自己。
「你後悔嗎?」趙風望問,他的聲音似乎帶了點憂鬱,「後悔和他分手嗎?
「人們常說,日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能過。
「你有幻想過,你心軟了,你原諒了他,你和他一切如舊,領結婚證,辦結婚宴席,就這麼,不計前嫌地過下去。」
「還真沒有,」我釋然地笑笑,「一輩子因為想到某件事而覺得憋屈和一輩子因為想起某個人而心懷傷感,我選擇後者。
「我的性格,一輩子,就是『體面』兩個字。」
在趙風望的書架上看到我的書並不奇怪,他先前也提起過有看過我的書。
但當我看到我所有的書都擺在書架最顯眼的位置,與他書架上其他高大上的書籍看起來格格不入時,我覺得我不該任由事態這麼發展下去。
「你也會看言情小說嗎?」我挑起話題。
他頓了一會兒,似乎在尋找最準確的詞語來形容:「是想了解一下。」
我開門見山:「是想了解書的內容?還是想了解我?」
他大概沒想到我會這麼直白,眼眸微微詫異地看著我。
「或許我應該更直接一點,你喜歡——」
「拜託,」話語突然被打斷, 他的眼神像是在搖尾乞憐,「別戳穿我。」
第二次來到趙風望的家之前, 我已然決定讓那個圍棋棋手的構思胎死腹中。
還是在書房,趙風望舉起一本有些陳舊的書籍, 看封面像是一本驚悚雜誌。
「你在電影院跟我提到的那個短篇小說,我想我找到了。翻看了一下, 兇手還挺出人意料, 或許我們可以探討一下。」
他飽含笑意的眼睛只有對我的期盼。
我不討厭他, 但要不要嘗試新的戀情。
我想,封樾的那一切終究對我影響太深。
我問他:「你不怕嗎?不怕我接近你就是為了和你談戀愛,然後利用你的圍棋經驗寫書, 等到賺得盆滿缽滿後再一腳把你踹開,尋找下一個目標?」
「如果我能成為你源源不斷的靈感呢?」他反問。
我被他眼神里倏地迸發出來的洶湧愛意電到, 急忙收回自己的眼神,看著一塵不染的木質地板:「剛分手就開始下一段戀情, 顯得我很渣。」
這話給他也給我,迴旋的餘地。
「我知道。」他回,「我會等到你不再猶豫。
「我要——
「落子無悔。」
擲地有聲的語氣像是無數棋子落在玉質的棋盤上,清脆聲不絕於耳。
我似乎有了新靈感。
番外
趙風望第一次見到林蔚並不是在書店。
而是在海邊, 他看著她穿著海藍色的漢服在沙灘上拍照。
對地殼運動的感知並且能控制地殼運動,這是他的異能。
這樣強大的異能讓他的聽力異於常人, 平日裡需要戴著特製的耳塞杜絕一切聲音, 要不然他的耳膜會被各種聲音穿透破壞。
掛斷拉黑一條龍。
「他她」陽光照耀著海水粼粼, 美麗的少女奔跑在金色沙灘上, 遠處海天一線,近處的白色浪花翻湧得歡快。
是神女來人間戲耍,能遠觀便是天大的福氣。
後來再見到林蔚, 是在音樂廣場。
林蔚在書店裡, 穿著米色風衣,在揉了揉後脖頸之後捧起了咖啡杯,通過書店玻璃牆窺探著外面的風景。
音樂廣場的白鴿揮舞的翅膀鼓動著他前進。
不巧,他進門, 她將書放回書架。
趙風望拿出她剛放回去的那本書, 沒想到竟然是圍棋心得的手札複印本。
這家書店的主人允許讀者使用「手動式段評」,將自己的想法、疑問、感受, 寫在巴掌大的本子上,標註好時間日期,夾在自己想評論的那一頁。
這本書借閱的人應該只有她一個, 每隔幾頁就夾著一張紙, 鋒芒銳利的筆鋒寫的全是疑惑和心累的話語。
他辦了會員借了書, 在她那些疑惑底下一一解答。
後來的幾個周末,他都會來書店一趟。
整整兩個月。
A 市初雪的那一天也是周末,趙風望來到音樂廣場, 手裡捧著兩杯咖啡, 說他初見林蔚時她喝的牌子。
他想,如果這次再遇不見,說明他們有緣無分。
然後, 他看見她坐在相同的位置,黑色大衣酒紅色圍巾。
她的手邊剛好缺了杯咖啡。
他進門,即將打開屬於他們的羈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