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吧,突然跑來是有什麼事?」我問他。
「該不會想讓你爸媽來當說客,勸我放棄出國培訓的機會吧?」
他面上划過一絲窘迫,「沒有。」
「他們真的來看病,覺得還是應該來看看你,畢竟這件事……是我對不起你。」
「而且……我也想看看你。」
我笑了,「看我什麼?看我還會不會要你?會不會突然地心軟?」
14
他沉默了片刻,手撐在洗手池上。
「何鳶,你知道我最討厭你什麼嗎?你的咄咄逼人。」
他似是苦笑了下,「可我偏偏當時愛的也是你這一點,比我勇敢。」
我無言以對,愛時是勇敢,不愛時是咄咄逼人。
以前我問過他,怎麼會喜歡我。
他想了想回答我,「看你和老師據理力爭的樣子,我也想勇敢一次,為自己爭取。」
我是他隱忍人生中的一次勇敢。
七年後,他一樣眼都不眨地選擇了離開。
他擰開水龍頭,挽起袖子洗碗筷,動作緩慢。
一件件地洗好瀝水,放進櫃里。
擦拭台面時,手下一滯,吧嗒掉下一滴淚來。
砸在面上,他怔怔地看著,又落下一滴。
他緩緩開口,聲音里夾著濃濃的哭腔。
「我想起以前,連洗碗洗菜這些事我都捨不得讓你做。」
「你那雙手不該沾染這些,以前……我真的以為我可以護著你走完這輩子……」
我直起身來,拉開了廚房的推拉門。
我最後回頭看了他一眼。
「陳蕭然,或許從離開醫學院的那一刻起,我們就該分開了,往後種種,只是你還沒遇到更好的機會。」
「天高任鳥飛,我就不祝你幸福了。」
他父母被送出門時,點頭哈腰地衝著我爸一通恭維,沒在意陳蕭然通紅的眼,低垂的頭。
關上門,我深吸了口氣。
「你真要去當證婚人啊?」
我爸一本正經地點點頭,「別攔我。」
15
一周後,我已經在海外的研究所參加完歡迎晚宴。
時差關係,我爸打來視頻電話時,那天天光正亮。
熱熱鬧鬧的婚禮現場,賓客熙熙攘攘,我爸舉著手機給我看了一圈內景。
拱形花門,巨大的心型花籃矗立在新人的婚紗照旁邊。
鏡頭一閃而過,我似乎看到了滿面笑容的杜思羽。
「掛了吧,我準備休息了。」
偏偏一個聲音響起,陳蕭然拘謹地出現在鏡頭裡。
他是來請我爸坐到最前排去的,瞥一眼,我們就這樣尷尬地對視了。
他愣住,笑得有些悵然,「何鳶,還順利麼?」
我笑了笑,「挺好的。」
他定定地看著我,背後是鼎沸的人聲。
走之前他其實還來找過我一次,隔著門,他小心翼翼地問我能不能讓他送送?
「沒必要了,陳蕭然,我們這兩條線早就平行了,沒必要再有交集。」
不過是幾天前的回憶,此刻看到他卻像是隔了萬重山。
我爸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別愣著了,時間快到了。
陳蕭然點頭走開了,肩頭耷拉著,腳步沉重。
我爸卻還不掛視頻,只是笑呵呵地說他待著無聊,讓我陪他說說話。
我拗不過,只得把手機放在桌上,自顧自地去洗水果。
很快,婚禮進行曲響起,這世上即將誕生一對新人。
我端著水果盆過來,一邊吃一邊無奈地被迫觀禮。
我爸上了台,鏡頭只能拍到他的下巴頦。
他說了一通客套話,突然話鋒一轉。
「杜思羽這個小姑娘呢,剛來醫院的時候是沒通過考核的。」
「但是她的乾爹是我們醫院的一個掛名股東,好說歹說地求了半天,這才讓她留在了醫院。」
親爹和乾爹,一字之差,倒是很妙。
我吃到一半的桃子停在空中。
我爸笑呵呵的,「也不敢讓她在什麼重要崗位待著,只能安排做護士,還專門強調不要讓她接觸病人和藥品針劑。」
「她那個乾爹啊,是真疼愛她,特地叮囑我就當醫院養了個閒人。」
我突然就很想看看陳蕭然的臉。
16
醫院裡以前就有傳聞,有個掛名股東不太正經,喜歡養著年輕女孩。
大家只當說笑,偶爾在醫院碰到這個人也不點破,面上還是一副恭敬的樣子。
我爸偏偏在台上越說越投入。
「這小姑娘還是很有本事的,挑了我們醫院最年輕的外科醫生,以後我這顆懸著的心也就徹底放下了。」
「在這我祝願這對新人新婚快樂,永結同心。」
他就差直接在婚禮上讓人事告訴杜思羽,她要被裁員 N+1 了。
我爸說完走下台,腳步輕快,因為憋笑臉漲得通紅。
我聽見他邊走邊嘀咕,「敢欺負到我女兒頭上來,真是好大的狗膽。」
突然就有點想笑,眼眶也有點發熱。
他把手機鏡頭調整,我看到台上司儀已經催了好幾遍,「請兩位新人上台。」
陳蕭然卻攥緊拳頭,臉色鐵青一動不動。
一旁的杜思羽淚眼漣漣,抓著他的手臂不住地晃動,卻撼動不了半分。
陳蕭然的父母也面露尷尬地上前,似乎苦口婆心地在勸他。
隔了許久,他仰頭看了看,抿著嘴唇。
他這個樣子我很熟悉,每次憋不住眼淚的時候都會仰頭硬生生憋回去。
他像是破釜沉舟似的,一把抓著杜思羽的手往台上走。
腳步飛快,全然不顧及杜思羽被巨大的裙擺絆得跌跌撞撞。
音樂聲中兩個人走上了台,一個陰沉著臉,一個滿眼倉皇。
這是我見過最有意思的婚禮現場了。
司儀乾咳兩聲清了清嗓子,堆起職業笑容問陳蕭然。
「新郎官是不是有點緊張,不然我們讓新娘子表示一下?現場撒個嬌?」
杜思羽拎著裙擺,尷尬地露出笑來,剛要把頭靠在陳蕭然的胸膛前,卻被他嫌惡地一把推開。
踉蹌之下,她往後急急退了兩步,到底是被裙子絆倒在地。
憋悶許久的情緒徹底爆發,杜思羽突然嚎啕大哭。
「陳蕭然!你不許後悔!我們結婚證都領過了。」
陳蕭然冷眼瞟了她一眼,突然笑出了聲。
「那正好,現在就是我們的離婚典禮。」
杜思羽一瞬間臉色慘白,哭聲生生被扼斷,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陳蕭然的目光似乎看向了我爸的方向。
「我後悔了。」
有風拂過他的眼角,他笑得泛起淚光。
17
現場後來混亂不堪,杜思羽的母親衝上台抓著陳蕭然的衣領,抓破了他的臉。
哭叫聲咒罵聲配合著婚禮進行曲,頗為有喜感。
許多賓客掏出手機興致勃勃地錄起了視頻。
司儀大概從未遇到過這樣的場景,尷尬地試圖開口解圍,但最終放棄了。
驟然的電閃雷鳴,暴雨傾盆而下。
台下頓時鳥獸散開,台上仍是打得不可開交。
「不行,這雨太大了。」我爸匆匆地掛斷了視頻。
我看著黑了的螢幕,愣了幾秒,突然忍不住笑出了聲。
那之後,我許久都沒有聽到過二人的消息。
研究所的工作很忙碌,我每天陀螺似的打轉,時常感覺回到了醫學院的那幾年。
過了大半年,主任有次興致勃勃地來電慰問。
噓寒問暖了半天,終究是沒忍住吃瓜的本性。
「你還記得陳蕭然吧?你那個同學。」
我嗯了一聲,隨手關掉了螢幕上的音樂。
「杜思羽被裁員了,好像是那場婚禮後不久的事。不過倆人離婚官司鬧騰了挺久,最近才徹底解決。」
主任感慨的說,陳蕭然算是廢了。
「他為了離婚,各種手段都上了,又是偷拍又是跟蹤,好不容易才拍到杜思羽和老男人那點齷齪的事。」
「可是他工作也完了,估計心思沒法集中,誤診了病人,被人家家屬拉著橫幅在院門口堵了大半個月。」
「早上我看他垂頭喪氣收拾東西,還得賠償人家的醫藥費,可是筆不小的數目。」
我有些唏噓,拋開我們之間的不堪,他原本該有個錦繡前程的。
我突然想起幾個月前, 手機里收到的一條陌生簡訊。
【天底下走散了,是不是就不會有重逢?】
我沒回復, 直接刪掉了。
18
兩年交流學習結束,飛機落地我先回了家。
門口堆滿了大小的快遞盒,我隨手拆了一個。
是一副破碎的拼圖, 依稀看著像是我和陳蕭然的合照。
附了一張小小的卡片,寫著,【吾愛, 生日快樂。】
想來那些快遞都是他寄來的, 是這些年大小節日的禮物。
我已經記不起他是從什麼時候無暇為我準備這些東西的。
好像是從醫院的那次面試之後, 他似有若無地在淡化我們之間的關係。
放在最頂上的那一件日期顯示是幾天前,巨大的一個盒子。
我拆開來, 裡面是一件婚紗。
仔細看,我認出是被我丟進了垃圾桶的那一件。
附的卡片上寫著一行字。
【我沒你想得那麼決絕,如今也沒我想得勇敢。】
我不知道他是出於一種什麼樣的心情去撿回那件婚紗的。
那時候,他正在籌備和杜思羽的婚禮,這樣心猿意馬倒讓我更如鯁在喉。
到底是不配, 到底是我愛錯了人啊。
我找了個上門收廢品的,所有東西都讓他拖走了。
「都不要了?我看你這都沒拆啊。」他又驚又喜,上下打量著那堆盒子。
我搖了搖頭,「不要了, 對他來說是遺憾, 對我來說只是垃圾。」
「那你這的垃圾, 以後還有的話, 隨時打我電話。」
沒兩天,科室護士的一句玩笑話讓我隱隱察覺出點什麼來。
「(天」同事說看到他在四處求職, 但是醫院之間都消息互通,沒人敢用他。
「他上次還問起你呢,我說人早回來了現在春風得意。」
我笑了笑,默默地合上了手機。
「我得換個號碼, 這號上垃圾簡訊實在太多了。」
幾秒前,陳蕭然的消息躺在垃圾箱裡。
【總有一些東西要用消失來證明她的珍貴。】
我想像著他滿頭大汗拿著簡歷碰壁後,悵然地敲下這行字,突然就笑出了聲。
又是幾年後, 我拿著打包的三明治在十字路口看到了杜思羽。
她挺著孕肚,手裡拎著大包小包,腳步急促地追趕著前面的男人。
那個不修邊幅的男人看上去比我爸年紀還大,邊走邊剔牙,不耐煩地回頭催促著她。
從我身旁經過時, 她飛快地瞟了我一眼, 隨即避開了眼。
一輛車子擦著她飛馳而過, 我隨手拉了她一把。
她驚魂未定地看向我,低頭喃喃,「謝……謝何醫生。」
男人已開口咒罵, 「特麼不長眼啊,怎麼不連你和野種一塊撞死。」
她慘然地低頭趕緊追了上去。
我看著散落在地上的袋子,各種打折臨期的餐盒撒開來,像極了他們的如今。
微風吹過, 梨花的香氣漂浮在空氣中,沁人心脾。
天空中的雲飄飄浮浮地散開來,時光倒不回去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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