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凱突然站起來,舉著紅酒杯,滿面紅光。
「來,咱們舉個杯!慶祝咱們全家第一次去三亞過年!祝媽身體健康,祝大侄子學業有進步!」
全家。這個詞聽起來真是諷刺。
婆婆和大侄子也舉起杯子,飲料和紅酒碰撞出清脆的聲響。
沒有人看我一眼,甚至沒有人給我倒一杯水。
「對了。」婆婆放下酒杯,突然想起了什麼,「婉婉啊,雖然生了個小丫頭片子,是有點遺憾,但你也別太難過,等身體養好了,過兩年再生個二胎,爭取再給凱子生個大胖小子。」
她用筷子指了指大侄子:「你看咱大寶多爭氣,白白胖胖,帶把的就是不一樣,以後那是家裡的頂樑柱。」
視線看向大侄子,他一臉挑釁和得意地看著我。
大侄子是張凱弟弟張遠的兒子。
張遠車禍去世後,婆婆把這個孩子當作去世小兒子的替代品一樣。
疼得如珠如寶。
張凱看我沒說話,附和著點頭:「是啊老婆,咱們還是要個兒子好,兒女雙全嘛。」
我放下手裡的勺子。
「我不生了。」
桌上的氣氛凝固了一瞬。
劉桂蘭的臉瞬間拉了下來。
「你說什麼?不生了?我們張凱長得人高馬大的,基因這麼好,你說不生了就不生了?那不是絕他的種嗎!」
「媽,婉婉就是隨口一說……」張凱試圖打圓場。
「什麼隨口一說!我看她就是嬌氣!生個孩子跟要了命似的,誰家媳婦不生兒子?」
劉桂蘭的聲音拔高了八度,引得周圍的食客紛紛側目。
「我告訴你林婉,你要是不生兒子,這個家就沒你的位置!」
沒我的位置?
我看著這個吃著我的、住著我的、花著我的錢的老太婆,突然覺得很可笑。
「好啊。」我站起身,拿起包,「那就不占你們的位置了。」
「你去哪?飯還沒吃完呢!」張凱伸手想拉我。
我側身避開:「我去廁所。」
說完,我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包廂。身後傳來婆婆的咒罵聲:「什麼德行!慣的毛病!」
我站在餐廳門口,看著玻璃門上倒映出的自己。
臉色蒼白,身材臃腫,穿著寬大的家居服。
但我知道,那個雷厲風行、殺伐果斷的林總,回來了。
我拿出手機,把那張全家福照片從相冊里找出來。
那是剛結婚時拍的。那時候的我,笑得多麼天真,多麼愚蠢。
手指在螢幕上滑動。刪除。清空回收站。
再見了。
5
下午三點。
張凱一家三口坐上了去機場的網約車。
臨走前,張凱還在微信上催我轉那五萬塊錢。
我沒回。
車尾燈消失在小區拐角的那一刻,一輛黑色的奔馳商務車停在了樓下。
趙經理帶著兩個穿著西裝的中年人走了下來。
「林總,這就是買家,李先生夫婦。」趙經理滿頭大汗,但眼神里透著興奮。
李先生是個爽快人,做建材生意的,急需一套學區房給孩子落戶。
他們進屋轉了一圈。
裝修是兩年前剛做的,全屋進口家具,保養得極好。
「這房子風水不錯。」李太太摸了摸客廳的真皮沙發,滿意地點點頭,「林總,價格方面……」
我拿著已經準備好的房產證和購房合同微微一笑。
「一千二百萬,實收。稅費各付,家具家電全送。唯一的條件是,今天全款到帳,立馬過戶。」
這套房子市場價至少一千四百萬。降價兩百萬,只為了一個字:快。
李先生和李太太對視了一眼,眼中的驚喜藏都藏不住。
「成交!」
李先生當場拿出了手機。
半小時後,銀行簡訊提示音響起。
「您尾號 8888 的帳戶,入帳人民幣 12,000,000.00 元。」
看著那一串長長的零,我心裡沒有一絲波瀾。
簽完字,過完戶,趙經理拿著紅本本,笑得合不攏嘴:「林總,那您這邊什麼時候騰房?」
「現在。」
我指了指門口已經打包好的兩個箱子。
裡面只有我和女兒的衣物,還有那張被我剪碎的結婚照。
至於張凱那些名牌衣服、鞋子、手錶,還有婆婆囤積的那些垃圾,我全都留給了新房主。
「剩下的東西,你們看著處理吧。扔了也行,燒了也行。」
李太太一臉受寵若驚:「那怎麼好意思……那些包看著都挺貴的。」
「假的。」我面無表情地撒了個謊。
其實都是真的。
但對於現在的我來說,那些沾染了他們氣息的東西,比垃圾還噁心。
我抱著女兒,走出了這扇住了三年的門。
樓下,另一輛白色的埃爾法保姆車已經等候多時。
車身上印著「悅己頂級月子中心」的 LOGO。
這是全市最貴的月子中心,二十八萬一個月,一對一特護,米其林廚師配餐。
以前我覺得太貴,捨不得。
現在?花自己的錢,憑什麼捨不得。
司機戴著白手套,恭敬地接過我的行李:「林女士,請上車。房間已經為您準備好了,恆溫 26 度。」
我坐進寬敞的后座,真皮座椅柔軟舒適。車子緩緩啟動。
我拿出手機,給張凱發了最後一條微信。
「祝你們玩得開心。」
發送成功。拉黑。
順手把婆婆、張凱,以及所有相關親戚的聯繫方式,全部拉黑。
世界,終於清靜了。
6
接下來的兩天,朋友圈裡很熱鬧。
雖然拉黑了張凱,但我還能通過共同好友看到他們的動態。
張凱發了九宮格。
沙灘、海浪、椰子樹,還有一張婆婆穿著大紅絲巾在海邊揮舞的照片。
配文:「帶老媽看看世界,辛苦一輩子了。」
底下評論一片「孝順」、「幸福」。
我冷笑一聲,把手機扔在一邊。
月子中心的套房裡,空氣凈化器無聲地運轉著。
專業的育嬰師正在給女兒做撫觸,小傢伙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我躺在按摩椅上,手裡端著一杯紅棗桂圓茶。
窗外是繁華的城市夜景,霓虹閃爍。
而屬於張凱一家的暴風雨,正在醞釀。
我打開手機銀行 APP,點開信用卡管理介面。
那張額度五十萬的副卡,正掛在張凱名下。
這兩天,消費記錄一直在跳。
海鮮大餐:3800 元。
五星級酒店海景房:5200 元。
免稅店購物:28000 元。
看來是玩嗨了。
也是,以為有我在後面兜底,他們花起錢來向來是不手軟的。
我看著那個「凍結/掛失」的按鈕,手指懸停在上方。
不急。再等等。
等他們爬得再高一點,摔下來的時候,才會更疼。
第三天晚上。
消費記錄里突然彈出一筆大額預授權。
三亞亞特蘭蒂斯酒店,水底套房,58888 元。
真捨得啊。那是他們這輩子都住不起的地方。
我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手指重重按下。
「確定凍結該卡片?」
「確定。」
操作成功。
與此同時,我撥通了銀行客服電話。
「你好,我名下的所有副卡,全部註銷。對,立刻生效。」
掛斷電話。我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
好戲,開場了。
7
三亞。亞特蘭蒂斯酒店前台。
大堂金碧輝煌,巨大的水族箱裡,鯊魚正在游弋。
張凱手裡拿著那張黑色的副卡,姿態優雅地遞給前台小姐。
「辦入住,水底套房。」
婆婆站在旁邊,一臉傲嬌地整理著剛買的 LV 圍巾:「哎呀,還是我兒子孝順,這地方看著就高級。」
大侄子在旁邊蹦躂:「我要看鯊魚!我要看鯊魚!」
前台小姐雙手接過卡,在 POS 機上一刷。
「滴——」紅燈亮起。
前台小姐微笑著試了一次。
「滴——」還是紅燈。
「先生,不好意思,您的卡顯示交易失敗,請問還有其他卡嗎?」
張凱愣了一下:「怎麼可能?這卡額度五十萬呢,肯定是你機器壞了。再刷一次。」
前台小姐耐心地又刷了一次。結果依舊。
「先生,系統提示該卡已被凍結。您看……」
周圍排隊辦理入住的客人都投來了異樣的目光。
張凱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凍結?怎麼會凍結?」
他慌亂地掏出手機,撥打我的電話。
「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正在通話中……」
再打。
「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
他終於意識到不對勁,打開微信,想發消息問我。
一個紅色的感嘆號赫然出現在螢幕上。
「消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張凱的手開始發抖。
「怎麼了凱子?怎麼還沒好?」婆婆湊過來,一臉不耐煩。
「媽……卡刷不出來。林婉把我拉黑了。」
「什麼?!」婆婆的尖叫聲瞬間穿透了大堂,「那個死丫頭片子敢拉黑你?反了天了!趕緊給她打電話!讓她把錢轉過來!」
「打不通……」張凱滿頭大汗,翻遍了全身的口袋。
他自己的工資卡里只有兩千塊錢,婆婆的退休金卡也沒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