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味以我的妥協來維繫的親情,他們會不會因為愛我做出些許的改變?
初一,大舅在飯店請客。
親戚們都熱情地招呼我,讓我多吃點。
很稀奇。
中間我去了一趟廁所,看到媽媽和大姨、小姨去了消防通道。
我悄悄跟了上去。
「你們給我出出主意,我都答應梨梨的婆家,到時候他們結婚把這套房子送給梨梨做陪嫁,桃桃不同意可咋辦?」
大姨恨鐵不成鋼地說:「你是不是糊塗?咱們這裡女方出房子做陪嫁的有幾個?人家都有好幾套房子,你有嗎?」
小姨也苦口婆心地勸,「她們姐妹兩個還是桃桃有本事,你萬一把桃桃的心傷透了,以後你們老了靠誰?」
媽媽委屈地說:「桃桃有本事,有心眼,不像梨梨老實善良,我當父母的不得多摳點富的,救濟一下窮的嗎?」
我的心就像被一雙鐵手使勁攥住了,生疼。
我要是真有「心眼」,還能被他們這麼欺負?
他們能隨意拿捏我,不就是仗著他們是我的親身父母嘛。
我努力上進,靠自己的本事掙錢還錯了?還成了他們吸血我的藉口?
再回到包房時,我已沒了吃飯的心情。
大舅喝醉了,一直對著小輩說「孝順」的事,我知道他是說給我聽的。
突然媽媽和陳阿姨推門進來了。
陳阿姨一看到我就熱情地走向我,「桃桃啊,咱們娘倆真是有緣分,正好我們也定了包房,我們那有好多年輕人,你也去打個招呼吧,年輕人多認識幾個朋友沒壞處的。」
還沒結婚就開始算計兒媳婦陪嫁房的人,能是什麼好人?
喊得挺親熱,還「娘倆」?
我藉口頭疼,死活也不想去他們的包房。
「你這個孩子。」媽媽一把拽起我,「多認識幾個朋友有什麼不好的,趕緊的,給你陳阿姨一個面子。」
說著就不由分說地把我拖去了陳阿姨的包房。
還目的明確地把我按在了一個禿頭男的座位旁邊。
我也是在社會上摸爬滾打的人了,陳阿姨打的什麼算盤我還不知道?
就看陳阿姨兩口子對禿頭男的態度,八成這是有求於人家,還把我當成好處來獻祭了?
5
陳阿姨一臉諂媚地對禿頭男說:「這就是在海城的世界五百強公司上班的桃桃,特別優秀的女孩。」
「這是市工商局的王主任,人也特別優秀,你們優秀的人肯定有很多共同話題,多聊聊。」
我媽媽和陳阿姨坐在一起嘀嘀咕咕,還時不時地偷笑看我們一眼。
媽媽更是用看未來女婿的眼神盯著王主任。
我氣得握緊拳頭。
幸好我們就不咸不淡地聊了幾句,禿頭男有事先走了。
陳阿姨接完一個電話後,笑呵呵地說:「親家,王主任對咱桃桃可滿意了,說要找女朋友的話就得找桃桃這樣的。」
媽媽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真的?還是有緣分啊!這還得多謝你,為我們家桃桃操了不少心。」
媽媽趕緊拍拍我,「趕快謝謝你陳阿姨,這次如果能成,可算是了了我一樁心病了。」
我坐著沒動,心不在焉地刷著手機。
我在心底冷笑,把我賣了,還想讓我感恩戴德嗎?
我的媽媽真是不長記性呀,賣了我一次不夠,還打算賣我第二次?
「這個王主任家條件可好了,光別墅就好幾套,姥姥家的生意也做得很大,桃桃可算是掉到福窩了。」
我不想再呆在這裡,成為他們品頭論足的對象。
「媽媽,我有事先回家了。」
話落,我就馬上離開了。
身後傳來媽媽向陳阿姨道歉的聲音。
晚上睡覺前,媽媽說想和我一起睡。
我心裡湧起深深的無力感。
上一次媽媽和我睡覺,就給我做了一晚上的動員大會。
極力勸說我接受梨梨上司介紹的小伙子。
結果害我結婚後才發現所嫁非人,生生耽誤了我兩年的青春。
媽媽躺下後想抱抱我,我借著裹被子的動作躲開了。
媽媽重重「哎」了一聲。
以前我聽到她這種嘆氣聲,總會貼心地開解安慰她,然後再給她買個金鐲子或者金戒指,她肯定就會喜笑顏開了。
現在,我累了。
「桃桃,我知道你怨我們,是我們識人不清,讓你結婚後才發現那家人都是混蛋。」
「我和你爸心裡痛呀,我們這幾年心裡就沒暢快過,就覺得心裡有塊石頭壓得難受。」
「所以,我們就想著再給你找戶好人家,彌補我們當年的錯誤。」
媽媽一會兒絮叨,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
她說什麼我也默不作聲,就當睡著了。
只是眼淚不停地流,打濕了枕頭,更打濕了我對他們最後的孺慕之心。
好的親情能給人帶來快樂。
壞的親情帶給人的只是無休止的內耗和傷心。
還有三天我就要回海城上班了,我本想著我不招惹他們,就安安靜靜地度過這幾天。
可是,天不遂人願。
第二天,我坐在沙發上,一邊吃水果,一邊查一些有關房產的資料。
陳阿姨就帶著昨天的王主任登堂入室了。
爸爸媽媽趕緊出去迎接,碰到了鄰居,媽媽還炫耀地說:「這是我家桃桃的相親對象,小伙子可優秀了,我們都滿意呢。」
我使勁咬了咬嘴唇,眼睛馬上酸澀起來。
這可是我的親媽,她就不怕我在小區里壞了名聲?
也是,我一個離婚的女孩,在小區里估計也沒什麼好名聲了。
我倚在門口,有點破罐子破摔,「媽媽,這位王主任是您給梨梨找的對象嗎?您做事可不地道,一個閨女許兩家,這可犯法了。」
鄰居們正好露出八卦的眼神,直勾勾地看著我們。
媽媽氣得臉部都有點扭曲,「你這個孩子就喜歡開玩笑,這不是你的對象嗎?」
媽媽說完還不好意思地對著陳阿姨和王主任笑了笑。
「呀,我哪來的對象?」我撩撩頭髮,用審視的眼光上下掃視著王主任,「這位王主任也就一米六五吧,抱歉,我光腳一米七。還有您這頭髮……」
我話還沒說完,王主任就氣得青筋暴起。
他狠狠摔了提來的禮品盒,用陰狠的眼神掃了一遍陳阿姨,然後衝進了消防通道。
看來王主任真氣糊塗了,現成的電梯也不坐了。
陳阿姨指著我,「你,你……桃桃你害死我家了你知道嗎?」
然後她趕緊去追王主任,樓道里傳來他們的吵鬧聲,一個罵罵咧咧,一個無原則地道歉。
我聽了覺得很悅耳。
媽媽捂著胸口,哭得聲嘶力竭。
爸爸氣得摔了杯子,也顧不得過年不能摔碎東西的習俗了。
鄰居們尷尬地勸著媽媽,說婚姻可不能強求……
6
突然爸爸一頭栽到了地上,我們趕緊打了 120。
幸好搶救及時,爸爸只是輕微中風,後期只要護理得當,對生活不會有太大的影響。
媽媽和妹妹都把爸爸中風的事賴在我的身上。
我一直忙著繳費,等著做各項檢查,等爸爸一切穩定後,我的胃又疼了起來。
媽媽和妹妹拿著麵包吃著,誰也沒搭理我。
我突然覺得自己就像一個笑話。
如果不是他們自作主張,我能生氣地語無倫次?
反正無論什麼事,我都得順著他們,只要我有異議,輕則被踢出家裡的小群,重則成為親戚們口誅筆伐的對象。
我對他們的討好和妥協,都成了他們肆意拿捏我的工具。
我把淚意憋了回去。
第二天爸爸清醒了,他看到我就哭了。
他支支吾吾地說了半天。
從他含糊不清的話語裡,我聽出了他的意思。
我越聽心裡越難受。
我存在的意義就是為梨梨而活,是嗎?
我的幸福根本就不重要,是嗎?
爸爸媽媽的心裡只有一個女兒梨梨,是嗎?
我渾身無力地說,「爸爸,您好好養病吧,我和那個王主任沒緣分,您別操心了。」
媽媽二話沒說就打了我一巴掌,她憤怒地瞪著我,「你這個不孝女,你非要把你爸爸氣死才甘心是吧?你如果孝順,就聽你爸的,好好和小王處對象。」
「我們是你父母,我們能害你嗎?」
爸媽都流著淚控訴我,仿佛我就是一個忤逆父母的不孝女。
周圍也傳來嘀嘀咕咕的勸說聲。
「就是呢,父母還不都是為了孩子好,這個閨女也太不體諒父母了。」
「把自己的親爸氣成這樣,看來這閨女也不是一個省油的燈。」
……
我的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我就是聽了你們的,第一次結婚就嫁了個同性戀,我想離婚,可你們把我的彩禮錢都花在了妹妹身上,反而勸我忍忍,我他媽的和一個同性戀怎麼過日子?要不是你們的阻撓,我能拖了兩年才離婚?」
媽媽驚愕地看著我,她沒想到我居然把自己一直捂著的傷疤揭開了。
「妹妹她識人不清,被騙了不少錢,你們怎麼不拿自己的存款救妹妹,就得用我的彩禮錢,這不是賣女兒是什麼?」
一個大嬸聽得直搖頭,「大妹子,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怎麼為了小女兒把大女兒賣了呢?還賣給了一個同性戀。」
媽媽搖著頭一直說:「我沒有,我也不知道那個人是同性戀呀,我們也是被騙了。」
媽媽祈求地看著我,想讓我息事寧人。
「媽媽,這次的相親對象是妹妹的婆婆找來的,你知道那個人多大了嗎?知道人家家裡做什麼生意嗎?知道人家處過幾次對象嗎?」
我每問一句,媽媽的頭就垂得越低。
「大妹子,你什麼都不知道,就聽小女兒的婆婆瞎說,我怎麼覺得那老婆子沒安好心啊?」
周圍的人都點頭表示認可。
「媽媽,我看那陳阿姨就是為了把我的房子弄到手,故意給我找個有問題的人處對象,到時候你有把柄握在人家手裡,還不得再賣我一次?」
我一想到這次回家後爸媽的所作所為,我的眼淚就像斷線的珠子一樣落個不停。
「大妹子,小女兒結婚怎麼能拿走大女兒的房子呢?你糊塗啊!」
7
媽媽捂著臉嗚嗚地哭著,盡力詮釋了一個「糊塗」媽媽的角色。
爸爸一直閉著眼假寐。
妹妹則低著頭緊緊握著爸爸的手。
是感覺沒臉了?還是覺得我把家醜外揚感到心虛了?
眾人散去後,媽媽低著頭一屁股坐在床尾處,輕輕摸著妹妹的頭。
這時候還不忘安慰妹妹?
妹妹真是媽媽的寶貝!
我把臉上的淚擦乾了,沒有人心疼我,我只能自己心疼自己。
不一會兒,大舅、大姨和小姨都到了。
他們看到爸爸的樣子唏噓不已,囑咐爸爸一定要靜養,很快就會恢復如初的。
中午我雇了護工照顧爸爸,我們一行人出去吃飯。
大舅嘆口氣說:「桃桃,你爸都成這樣了,你還是把海城的工作辭了吧,在這邊找個工作也好照顧老人。」
大姨和小姨也是一臉贊同。
我也嘆口氣,「大舅,當初買這套房子,我不僅搭進了多年的積蓄,還貸了銀行好多錢,現在每個月我還得還月供。我不多掙點錢,到時候這房子連月供也還不上。」
大舅尋思了一會兒說:「梨梨婆家不是想要這套房子當陪嫁嗎?那就讓他家以後還月供吧,你再租個二手房,房租也沒多少錢。」
大姨和小姨聽完有點心虛地埋頭吃飯。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妹妹,「梨梨,你的想法呢?」
妹妹不好意思地瞟了我一眼,「姐姐,你做什麼決定我都同意。」
她這是吃定了我肯定會把房子給她?
「那也可以。」我剛說完,媽媽的眼睛就亮了。
「把當初買房子的首付款和這幾年我還月供的錢都還給我,我馬上同意去辦手續。」
媽媽臉上的笑容馬上消失不見了,妹妹委屈地紅了眼眶。
「桃桃,你有本事,有能力,不用幾年你就能再買一套房,這套房子給了梨梨不行嗎?算是媽媽求你了!」
說著媽媽真的跪在了地上。
服務員進來上菜時,嚇得盤子都差點打翻了。
媽媽也豁出去了,她瘋狂地在地上給我磕頭,「求求你了,把房子給你妹妹吧,沒有這套房子,你妹妹就無法結婚了。」
大舅和大姨他們趕緊把門關上,使勁把媽媽按在椅子上坐好。
大姨憤怒地指著我,「桃桃,你讓你媽跪在地上求你,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嗎?」
我呵呵地笑起來,看著面前的親人們,我的心疼得無法呼吸。
「大姨,你們家不是有兩套房子嗎?你就把其中一套送給我媽媽吧,她可是你的親妹妹呀。我求求你了。」
說著我也跪在了地上,抱著大姨的腿。
「你,你……」大姨著急地語無倫次,「這怎麼行?那是我家的房子。」
我擦乾眼淚,真誠地看著大姨,「大姨,你做人怎麼能雙標呢?梨梨是我的妹妹,我媽媽就不是你的妹妹了嗎?你們都讓我把房子送給梨梨,你們這些做哥哥姐姐的怎麼不拿一套房子送給我媽媽呢?」
他們支支吾吾地不說話,互相使眼色。
「當初是你們說我爸媽住了一輩子的破房子,他們不容易,我有能力就該讓他們住好點,所以我才買了新房子。」
「原來的舊房子去哪了?賣房子的錢給梨梨還了高利貸吧?」
媽媽和妹妹都震驚地看著我。
大舅他們也都震驚地看著我,看來關於老房子的事他們也不知情呀。
妹妹哭著想握住我的手,我躲開了。
「姐姐,都是我的錯,我就想多掙點錢孝順爸媽,沒想到和同學合夥做生意賠了個底掉,高利貸的人要抓走我還債,爸媽沒辦法才賣了老房子。」
8
妹妹哭得不能自已,我的心卻無波瀾。
「所以說,你們早就把老房子賣了,沒地方住了才騙我說想住新房子,讓我給你們花錢買房?你們壓根就沒把我當成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