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捧冰涼的雪撲面而來,濕冷的雪碎落在髮絲上、臉上。
厚重的雪層鬆軟,踩下去發出吱呀吱呀的沙沙聲響,倫敦的街道很靜,只有偶爾汽笛鳴響,輪胎碾碎雪碎,在柏油路上拖出淡淡的水痕。
手機上,舒遲給我發了幾條消息。
【你去哪了?有必要嗎?明明就是你的錯,還在這鬧脾氣。】
「這幾天我就不回家了,要在醫院好好收拾你的爛攤子。」
「你又在無理取鬧了?你人呢?犯了錯誤不道歉是什麼意思?」
許心簡則是更新了一條朋友圈。
「他給我親手下廚做的午餐,好幸福。」
我收起手機,進了公寓,簡單收拾了一下就睡了,第二天早早就起來去了學校。
那教授是個印度人,一口印度腔的英文,聽著有些難以理解。
專業名詞還有些多,我基本上轉頭就給忘了。
因為語言和專業的差距被同學排擠,我幾乎是熬夜翻譯資料,泡在畫室里改設計圖。
有什麼公益的小型改造項目找上我,我都興高采烈地應了,為了積累經驗。
在畫室過夜都是常有的事情。
剛過十二點,電話響起。
「二小姐?」
那邊是一道不怎麼熟悉的男聲。
我放下鉛筆,頭昏昏沉沉地磕在桌子上,閉上眼睛,緩了緩,聲音平靜,「什麼事?」
「二小姐能來一趟酒廊嗎?阮總喝多了。」
我的呼吸頓住,「喝多了?」
「對,喝多了,我第一次見他喝成這樣。」
我一進包廂,就看到阮崢玉端端坐在沙發上。
包廂隔音效果不錯,門一關,外面舞池裡的音樂變得朦朧,裡面安安靜靜,只有阮崢玉和他的助理。
看到我出現在門口,阮崢玉似乎還皺了一下眉,「你怎麼來了?」
阮崢玉喝過酒,面頰有淡淡的紅,他盯著我。
「你怎麼了?你生意上不順利啊,怎么喝了這麼多酒?」
他只是看著我,目光里有什麼在漸漸破碎。
「你知道爸爸老說我是廢物,說我一個人能撬動幾億的生意,卻說不動妹妹不要跟那個男人住地下室。」
我知道我和舒遲的事情一直都讓阮崢玉挺挫敗的。
我輕拍他的脊背,「哥,都過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就是要撞很多次南牆才知道回頭的人,現在步入正軌了就好了。」
「是,越來越好了,你一直都很優秀,我知道。」
我失笑,手攤在後腦勺後面,打了個哈欠,有些走神地看著 mv 里的男女主角。
一首沒聽過的英文歌,兩個沒見過的男女主角。
旁邊的人毫無徵兆地呢喃了一句,「我是膽小鬼……這麼多年都不敢越界。」
尾音又飄散在空氣中,我一愣,再無下文。
回到小公寓已經是凌晨三點了,我亂七八糟想了很多,睡不著乾脆爬起來畫圖。
期末考試的前一周,阮崢玉打電話給我讓我去公寓里拿東西。
「阿姨也飛倫敦了,晚上的時候可以一起吃頓飯。」
「好。」
阮崢玉住在上世紀的戰前公寓,公寓離公司很近,阮崢玉幾乎是兩點一線,每天往返跑。
也經常出差,幾乎全世界地飛。
空氣中瀰漫著上等雪茄和龍舌蘭的醇厚香氣,男人穿著黑色襯衣黑西褲,袖子半挽,露出的小臂線條緊實流暢,腕上有一道若隱若現的舊疤痕。
「事情我都已經處理完了,你的訂婚宴,禮服全都取消了,爸爸和阿姨那邊我已經跟他們講了,都表示很贊同。」
他隻字未提舒遲的事情,也是怕我難堪。
「怎麼回事?上學不開心嗎?還是什麼,上的課程太難了嗎?」
「對太難了…我學不會。」
阮崢玉起身,從檀木柜上抽出一份文件袋遞給我,還有一個很沉重的箱子。
「這些都是我以前用過的資料,拿回去好好看看,對你很有幫助。」
紙箱透著烏木的清香,我接過。
「謝謝哥。」
晚上吃飯的餐廳是一家中餐廳,我媽早就訂好了餐,苦苦等候。
見到我,就開始吐槽:「你和舒遲總算是分手了,你這個小丫頭終於能讓我們省點心了!早點認清也好,舒遲算什麼東西,值得我寶貝女兒難過?」
「你這次真的想通了?不會為了一個舒遲就尋死覓活的吧?」
「我真的想通了,媽。」
我說了很多對未來學業職業的規劃,打算明年就開始創業,開一個小的工作室,先參加一些公益項目把名聲打出去。
正好路過一個服務員,我抬頭,就見服務員似乎是被人撞到了,手中的托盤略微傾斜,擱在上邊的酒杯隨之歪倒。
——朝著我的方向。
酒水夾雜著冰塊,掉落至我的左肩,順勢滑下。
我今天穿了件寬鬆的毛衣,此時大半邊衣服被淋濕,寒意滲透進去,凍得人頭皮發麻。
我倒抽了口氣,條件反射般地站了起來。
像是被嚇到,服務員整張臉都白了,連聲道歉。
阮崢玉也站起身,幫我把衣服上的冰塊拍掉,皺眉道:「沒事吧?」
「沒事兒。」我聲音不受控制地發顫,「我去衛生間處理下。」
說完,我收回視線,往女廁的方向走去。
找了個隔間,我把毛衣脫掉,裡頭只剩一件貼身的打底衫。
所幸隔了層毛衣,沒被打濕多少。
我媽遞給我一件乾淨的外套,「你當年為了舒遲可是說了不少傷你哥心的話。」
我抱著毛衣走到洗手台,用紙巾沾了點水,勉強把身上的酒水擦乾淨。
「我知道,那個時候年紀小不懂事嘛。」
「當年我和你叔叔工作忙,沒人照顧你,你哥為了陪你讀書,推了去國外深造的機會。其實你哥對你的感情,早就超出兄妹了,我不相信你毫無察覺。」
6.
我媽拍了拍我的肩膀,「我這次專程飛一趟倫敦,就是為了看看你,我怕你撞了南牆還不回頭。」
我久久不能回神。
吃完飯,阮崢玉抱著箱子下樓梯,目光沉靜。箱子塞給我之後,他冷不丁開口,「回去好好讀書,有什麼問題就給我打電話。」
今天倫敦的日落是玫瑰藍,很溫暖的彩燈掛在樹上,馬上就是聖誕節,聖誕節一過就是跨年,除夕。
很快就迎來了期末周,期末周結束,累得身心俱疲,直接在家裡睡了三天。
醒來的時候房間裡一片漆黑,我翻過身看了一眼手機,舒遲居然破產了,被人騙光了錢,褲衩子都被拿走了。
螢幕上是舒遲那張滿臉淚痕的臉。
他接受記者採訪,「我真的什麼都沒有了,我現在一無所有,都是因為許心簡那個壞女人,她騙我感情,還騙我的錢,我被騙得什麼都沒有了。」
「未婚妻也跑了……我找不到蘇櫻了。」
下一秒,舒遲無比深情地看向鏡頭,「蘇櫻,你到底在哪裡?我知道錯了。」
聽說,許心簡根本就沒有被家暴,這一切都是她跟她的老公聯手上演的一齣戲。
專門演給舒遲看的,算到舒遲一定會心軟。
許心簡當上財務總監之後,獲取了公司帳戶的權限,還聯合外部資本偽造了一個優質項目,誘騙舒遲將公司的核心資產抵押投資,最後項目是假的,許心簡也捲款跑路了。
三十秒的採訪視頻來來回回播放了二十幾遍。
許心簡捲款跑路之後,因為涉嫌詐騙被警方逮捕,最終在境外被捕,但是只追回了很少一部分的贓款。
「我的錢呢?你把我的錢還給我!你口口聲聲說你很痛苦,我心裡愧疚,一直愧對於你。如果我沒有執意趕你走,你就不會被打,結果沒想到都是騙局!」
舒遲被名利和愧疚沖昏了頭。
我起身拉開窗簾,站在落地窗前俯瞰整座城市。
思緒很亂,我搞不懂自己在想什麼。
另一邊,舒遲去派出所登記好信息之後就回了公司,已經人去樓空。那些員工把值錢的、能拿走的東西全都拿走了,甚至連他辦公室的電腦都給搬走了。
舒遲無力地跪下,又忽然想起什麼,打開了辦公桌左邊的第三層抽屜,裡面堆滿了我寫過字的便簽。
「記得按時吃飯。」
「不要吃生冷的東西。」
「喝酒要適量,不要逞強。」
幾百張,全是我之前放在便當里或者是來公司找他時貼在他桌角上的。
還有一個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記錄了舒遲的喜好:他不愛吃香菜,不愛吃胡蘿蔔,對芒果過敏,咖啡喜歡不加糖,早上喜歡喝一杯菊花茶,泡茶的溫度也要適中,牛排喜歡五分熟。
點點滴滴,全是我們之間的回憶。沒錢的時候住地下室,一日三餐都是泡麵我也毫無怨言,一日復一日地鼓勵他。
他記得我為了陪他創業放棄當建築師的理想。
無孔不入的積累才是最難抹去的印記,我就像是編織了一張無形的大網要將舒遲淹沒。
他哭得泣不成聲,喃喃自語:「蘇櫻,你到底在哪啊……」
等到春假過後,我正式開始找風水寶地準備開工作室,還把小陳招來了。
小陳見到我就忍不住吐槽。
「舒遲成功之後就有些飄了,平時我說話他根本聽不進去,一些老員工也受不了他辭職了,破產完全是早晚的事。他太信女人了,尤其是一個滿嘴謊言的女人!」
日子有條不紊地過著,阮崢玉倒是時常飛來倫敦看我,常見到我蓬頭垢面的樣子。
「你確定不需要我的幫忙?不需要資金上的幫助?」
我搖頭。
「如果你缺少啟動項目,你可以去看一看公益項目,比如舊廠房改造。這類的項目評審標準一般是實用性加創新性,你可以從環保角度切入,中標的可能性會大一點。」
「你可以不接受我的資助,我可以以個人借款的形式提供,簽訂正規的借條,項目盈利之後按照年化百分之八償還,如何?」
我從一堆畫稿里站起身,滿臉淚痕,「好,這個借條是一定要打的!」
我在工作室一直待到了大年夜的當天,前一天又熬了個通宵,畫稿終於滿意了。
整理好畫稿從工作室出來天已經快黑了,星星點點地點亮了幾盞燈。
按了一下電梯才發現原來停電了,無奈只能走樓梯。
阮崢玉來的時候,就看見漆黑的樓道里,階梯上坐著一個女人,猩紅的火星一明一滅,看上去一臉頹廢。
「蘇櫻。」
突然有人開口說話,我似乎有些不適應,眯著眼睛看過去,才看清是阮崢玉。
不知道怎麼的,莫大的挫敗感差點快要吞沒我。
「打電話怎麼沒接?」
「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好迷茫。」
他脫下圍巾遞給我,「這有什麼?我剛開始的時候比你還困難,其實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再說了,蘇櫻,不管什麼時候,都不要丟了重來一次的勇氣。」
我和阮崢玉一起回了家。阮家人丁興旺,平時總聚不到一起,只有每年的大年夜才能湊齊。
我媽在餐桌上有意無意地提起阮崢玉的婚事,說已經把東南亞附近所有門當戶對的好人家都相看了一遍。
畢竟阮崢玉年紀不小了,再過了幾年就三十六歲了。
「阿姨,我沒有結婚的打算。」
「那這傳宗接代的壓力可就落到你妹一個人頭上了。」
我垂眸,「媽,我現在只想忙工作。」
叔叔和我媽相視一笑,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樣,後來再沒有提起過這件事。
阮家有守歲的習慣,等所有人都去睡了已經很晚了。
氣溫很低,我踩著滿院的積雪往南院走,這座小院,我小時候就和阮崢玉在這裡住過一段時間。
房間前面有幾棵臘梅樹,在漫天大雪裡綻放得愈加燦爛。
阮崢玉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羊毛衫,站在樹下很久,身上落滿了雪花也絲毫沒注意。
我回過頭,「謝謝哥,一直陪著我。」
「當然,我永遠都會是你的支柱,不管你遇到什麼困難,我都會陪著你。」
我突然有些面紅。
等新年過後,工地開始正式動工,我三點一線來回跑,後來乾脆直接在工地旁邊搭了個簡易帳篷,通宵通宵地堅守。
結果有一日師傅跑進來說是牆面坍塌了。
「好端端的牆面怎麼會坍塌,有人受傷嗎?」
「沒有。」
「那就試一試新的加固方案,驗證一下可行性。」
我還是不放心,要親自驗證一下方案的可行性,和結構工程師一起爬上了三米高的廠房橫樑,腳下是懸空的鋼架,風吹得人搖搖欲墜。
可哪知道繩子突然斷裂,我直接從三米的高空墜落,雖然底下鋪了厚厚的墊子,但還是摔得不輕。
醫院給阮崢玉打去電話的時候,他正在開會,「什麼?繩子突然斷了?那個繩子怎麼會輕易斷掉!!」
阮崢玉眼皮一跳。
救護車開到醫院的時候,護士與醫生都已經等在門口了。
醫院樓下已經聚集了一群記者。
從小道消息得知,摔下來的人是阮崢玉的妹妹,新聞直接上了熱搜榜,點擊過億,壓都壓不下來。
股東們覺得接下來有可能會影響公司的股價,需要開個臨時股東會議,要求他回去主持。
阮崢玉站在窗邊,手插在口袋,面無表情,「我沒空,那幫老頭子那麼想開會的話,讓他們直接來醫院。」
手術進行了三個小時,我才被推出來,還好只是右腿骨折,還有輕微的腦震盪。
阮崢玉不放心,讓醫生給我做了個從頭到腳的全身檢查。
「除了腰傷,其他的都沒有問題,先生可以放心。」
病房裡很安靜,只有儀器嘀嘀的聲音,阮崢玉坐在床邊,凝視著床上昏睡的人。
沒有生命之憂,只不過,腿傷和腰傷,需要很長時間的靜養,才能恢復。
我是在三天後醒來的,醒來第一眼看到的人是阮崢玉,我還以為自己眼花了,眼睛睜開了又閉上,再睜開。
「哥?你怎麼來了?」
我從未見過阮崢玉如此狼狽的模樣,胡茬不知道多久沒刮,頭髮亂糟糟的,眼圈紅得不像樣。
看見我醒來,他緊緊握著我的手,緩緩垂下頭,最後無力地將額頭放在我的手背上。
「蘇櫻,你終於醒了。」
「哥,我沒事,你咋來了?你公司不忙啊?」
「我怎麼來了?那麼危險的事情你幹嘛去做?如果底下沒有鋪墊子,怎麼辦?我是不是現在是在主持你的葬禮了?」
我被他的話逗笑,看了一眼他嚴肅的表情又笑不出來了。
「哥,我也不想受傷的,但實驗出真理啊。」
]
阮崢玉沉聲看著我,「不要再有下一次,這太可怕了,那個繩子我會讓專業團隊來重新檢查一番,還有牆面的事情我找人重新勘測,你開始準備後續的。」
「嗯,知道了哥。」
阮崢玉深深吸了一口氣,欲言又止,最後竟然不爭氣地哭了。
「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送你進手術室,你一直昏迷不醒,我真以為把你摔壞了,那我怎麼辦呢?」
「對不起哥,我下次不會再這樣了,你相信我。」
辦好出院手續,阮崢玉將我接回別墅住。
為了方便我的生活起居,阮崢玉直接把我的房間搬到了樓下那間。
半年之後,工作室接手的第一個項目終於順利竣工,我賺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慶功宴結束之後,阮崢玉把我送回家,長大之後很少有這樣肩並肩走在路上的機會了。
夜燈朦朧,映出一地的細碎光色。
路邊立著兩排白楊樹,樹枝半光禿。
「哥,謝謝你這麼多年一直陪著我,不管我做什麼,你都支持我,出了事你也替我擔著,謝謝你。」
旁邊的男人輕輕笑了一聲,「理所應當的,我心甘情願。」
有什麼東西在悄無聲息地改變,我說不清也道不明。
那幾年遭拒絕是常有的事情,好在都挺過來了。
第一次拿獎的時候,還有些底氣不足,一起參賽的人還忍不住打聽我的背景信息。
我懊惱過,但阮崢玉只說了一句,「你心虛就證明你的能力還不足以你問心無愧。」
我只得更加努力。
三年過去,我也從岌岌無名的建築設計師成為了鼎鼎有名的大師,工作室的名聲在業界也是如雷貫耳。
自然也傳到了國內。
那段時間好像說快不快,說慢呢,好像也只是彈指一瞬間。
我二十七歲那年的夏天,我又見到了舒遲。
在倫敦的街頭。
7.
舒遲落地倫敦的第一個晚上,就去了玫瑰莊園頂樓的酒廊。
一進門,就看見坐在散台旁邊的我,穿著淺色的弔帶裙,膚色白如紙,唇色卻紅,笑著跟對面的女人聊天。
他想要進去,卻沒有通行證,門口的人不放他進去。
再回過頭來,我已經和友人聊完離開了酒廊,舒遲連忙乘電梯往下走。
我剛把友人送上計程車,後面就傳來一聲熟悉的、急不可耐的聲音。
「阮蘇櫻!!」
那一刻,我好像有一瞬間的恍惚,像是進入了幻境。
煙被取下來,用力在手裡捻滅,平靜浪潮下像是翻湧著什麼,又死死壓抑住。
我還沒回過頭,就被一股大力拽了過去。他雙目猩紅,狼狽得跟我最後見他涼薄淡漠的樣子完全區分開來。
舒遲消瘦了很多,身上的短袖都已經被洗得發白。
是舒遲…
怎麼會是舒遲!
我下意識地扭頭就想走。
「我終於找到你了!」
舒遲顫抖著手,小心翼翼地觸碰我,又下意識地避開,「阮蘇櫻,我在網上看到你工作室的名字,也看到你改造的項目。我抱著試一試的心態跑來倫敦找你,還好……還好。」
他眼底乍開灼亮的光,臉上有失而復得的狂喜,繼而擁我入懷。
「舒遲,你放開我!」
「不放,蘇櫻,我再也不會放開你的手了,我好想你。」
「所以呢,你回來我就要原諒你嗎?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