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
一毛錢都沒有。
震驚無措的同時,那股「果然如此!」的念頭贏得了拉鋸戰,迅速占領了我的全部大腦。
果然如此!
果然什麼替我攢錢都是騙我的!
果然從頭到尾都是為了拿我的錢去貼補妹妹!
果然媽媽就是不愛我!她愛的從來就只有妹妹!
眼淚不受控制,洶湧地漫出眼眶。
蔣禹城聞聲將我摟進懷裡,一下一下拍著我後背。
「是不是你媽給你拿錯卡了?」
「別急別急,我們再去找你媽問問。」
過了許久,我終於稍微緩和了情緒。
「不。」
蔣禹城看向我。
我在他眼裡,看見自己浮腫的,甚至連一抹笑都扯不出來的面孔,那雙眼睛甚至通紅得駭人。
「她不是拿錯卡給我。」
「她就是要拿我的錢去貼補我妹。」
說完,我拿起電話,給妹妹撥了過去。
她一下就接通了。
「姐,查了嗎?媽是不也狠狠貼補你了?咱媽真的沒話說,不過姐你本來存的就多,這次是不是徹底成小富婆啦?」
我打斷了她的碎碎念。
「小雯,這幾年你把錢存在媽那,你自己錢還夠花嗎?」
「呃……」妹妹聲音頓了一下,隨即有些尷尬地開口。
「對不起啊姐,我講實話,這幾年媽其實也貼補了我一點。你知道的,嘉良他家太有錢了,他總習慣性吃好的穿好的,我想跟他走下去,起碼我倆的生活水平不能差太多嘛。」
「媽每個月貼補你多少錢?」
我聽到我的聲音,濃濃的鼻音背後,已全然是冷漠。
「三千……哎,姐我給你說實話吧,媽每個月給我五千,但我年終獎的的確確是每年都轉給媽的!存錢這件事媽要求我要求得很嚴格,這點我絕對沒占便宜……」
她後面的話,我已經聽不清了。
五千塊啊。
不是一年五千。
是一個月五千。
一年足足六萬塊。
我忽然想到第一年當美甲師學徒的那年。
因為父親去世的突然,我高考時有一門缺考,導致總成績一落千丈,最後只能勉強摸到專科的門檻。
那時爸爸的賠償金還沒影,我媽說:「靜靜啊,你爸走了,咱家可不能坐吃山空啊。」
「你妹還那么小,你的高考已經耽誤了,不能再耽誤你妹的中考了啊!」
我妹自小就聰明可愛成績優異,是當之無愧的尖子生。
和她不同,我木訥、呆板,成績也平平,一直在班級中游徘徊。
專科的學費很貴,貴得讓我們這個本就貧瘠的家庭根本負擔不起。
那時我想,如果家裡一定要出一個大學生,那肯定就會是妹妹了。
如此,我才選擇徹底放棄了復讀,去學了美甲這門幾乎不需要任何成本投入的工作。
可做美甲學徒,真的很苦。
打磨機揚起的粉塵讓我一次次雙眼紅腫過敏。
劣質的甲油膠讓我整個手都起滿了水泡。
有客人見到我這雙手,還以為是我有什麼傳染病,一臉厭惡的要求店長必須換人做才行。
第一年好不容易忙完了過年的旺季,本該給我們發工資和獎金,店長卻惡意剋扣了我的那部分錢。
「你只是個學徒!你的工資就是學費!天底下哪有白來的午餐?!」她理所當然地說著。
我軟磨硬泡,苦苦哀求,逼不得已又叫來警察。
最後五千塊的獎金,對方卻只施捨般地甩給我二百。
「為這點錢,臉都不要了?!我告訴你陳靜,A 市的美甲圈,你算是被封殺了!」
那天我回家,異常艱澀的向我媽開口,這個月的家用能不能遲點再交。
我媽卻一口回絕。
「你妹妹還在念書,家裡剛買了房子,裝修還是貸款裝的,你是要媽媽動你爸留下的棺材本嗎?」
然後她又會說,你看看誰誰誰家的孩子,大學畢業就月入過萬,上個月還剛給親媽買了大金鐲子。
那兩句話啊,深深刺痛了我。
我不由得捫心自問。
是我太無用、太愚笨嗎?都已經成年了居然還要親媽拿父親的撫恤金供養家庭生活?
那年我找工作找了很久,很多門店一聽我的名字,立刻就臉色一拉擺手讓我走人。
還是師傅看我審美在線,對客戶也很有耐心,才把我收到門店裡,給了我一口飯吃。
我深呼吸口氣,心臟抽疼,忍不住想。
所以當我懇求晚一點點交家用卻被無情拒絕時。
當我一遍遍因為自己的無用而陷入內耗時。
媽媽已經在按每個月五千補貼給妹妹了嗎?
5
我讓蔣禹城先回家,自己則枯坐在車裡。
手機狂震,妹妹的消息一條一條發過來。
【姐,都是我的錯,你別跟媽吵架啊。】
【我剛聽姐夫說了媽給你銀行卡的事,這次她辦得太不對了,姐,我這就把錢轉給你,我不要你辛辛苦苦攢的錢。】
【姐,你理理我好嗎?我知道你最疼我了,你別不理我好嗎,我害怕……】
一字字,一句句。
她惶恐,她害怕,她要我的理解。
那我呢?!
我的感受呢?我的憤怒和委屈呢?
即便理智在一遍遍告訴自己,這也不怪妹妹,本來就是會哭的孩子有奶吃,從小我跟著爺爺奶奶生活在老家,而妹妹跟著爸媽,她本來就跟爸媽更親近一點。
更何況,那錢是媽給的,要我的錢原本也不是妹妹的本意。
可下一秒,我媽的小作文也衝進了我們的家庭聊天群。
【陳靜!你就是這麼對你妹妹的嗎?】
她甩了一張截圖,是妹妹控訴她不該用我的錢貼補她,準備把錢轉回給我的消息。
【你跟著你爺奶一點好的沒學著,就學到怎麼從自己家人身上摳錢了是嗎?】
【給小雯的根本不是你那點臭錢!是你爸的撫恤金!我也不怕告訴你陳靜,你爸的撫恤金還有我的養老金,將來全是你妹的,你一毛錢也拿不著!】
【你休想惦記屬於你妹的錢!】
林林總總,她發了一堆又一堆。
每句話都像在我胸膛上開槍。
她總這樣,覺得我什麼都是想搶妹妹的。
小時候,我被爺爺奶奶帶走,帶去鄉下撫養。
他們總說要不是為了讓我爸媽趕緊生二胎給他們生個大孫子,才不會把我這個賠錢貨帶回家。
我沒有名字,就這麼被叫老陳家的賠錢貨叫了許多年。
爺爺每天就在村裡和人打麻將玩牌,奶奶對我也沒有很上心,直到我四五歲了還裹著尿布,屁股、大腿上長滿了紅彤彤的濕疹。
是村委新來的大學生看不下去,拍了照片發給我爸媽,我這才終於被接回了城裡。
那時妹妹剛出生不久,媽媽生她時難產,切除了子宮,這是她此生能有的最後的孩子。
於是她將妹妹視若珍寶。
而對我,她卻總嗤之以鼻。
有次我聽到她和爸爸小聲咬耳朵。
「怎麼辦,這大丫頭現在和你媽一模一樣,連吃飯砸吧唧嘴都那麼像!我真是受夠了,簡直像在家養了個小婆婆。」
我是直到七歲,必須得去上學了,才終於被他們取好了名字。
「吃飯吧唧嘴真是煩死了,就叫靜吧,以後安安靜靜的才好呢!」
有一年我爸工地老闆大發慈悲,除了獎金外,還給了一張雙人的自助餐券。
媽媽特意提前給餐廳打了電話問能否帶小孩子一起去。
得到對方肯定的答覆後,我在家幾乎要樂瘋了。
我早聽同班同學說起過自助餐,有海鮮有火鍋有日本料理還有燒烤,應有盡有,令人無限嚮往。
可當晚我放學回家時,家裡卻空無一人。
同樣消失的,還有那張看起來就異常昂貴的,雙人自助餐券。
他們很晚很晚才回來,吃得肚皮溜圓,妹妹那時話還說不清楚,就抱著肚子高喊,還要吃蜘蛛餐!
我當時委屈得要命,哭著問我媽:「為什麼不帶我去?你不是打電話問了嗎,可以帶小孩子的呀。」
可話剛說出口,我媽臉色驟變。
下一秒,她冷冷看著我呵斥:
「你怎麼什麼都跟你妹搶?你妹從小到大都沒吃過自助餐,你大你妹三歲,還要跟你妹搶一口飯吃?有你這麼當姐姐的嗎?!」
她的話啊,冰冷刺骨,簡直如同毒箭一樣狠狠扎進我骨髓。
以至於後來的我在每件事上都要先想想,自己有沒有當姐姐的樣子,有沒有搶妹妹的所有物。
以至於高考後選擇是否復讀時,我習慣性退讓,讓成績更好的妹妹繼續讀書。
似乎我的退讓和犧牲,才能成為我進入這個家的敲門磚,才能讓媽媽將一點點目光投射到我身上。
從前的我總是這樣。
但這一次,我莫名地不想再忍了。
等我媽在微信群里發泄完了後,我只問她:【那我的錢呢?】
然後丟出一張張銀行轉帳單截圖。
第一年,2088 元。
第二年,一萬兩千元。
第三年,三萬六千元。
……
直到最後一年,也就是去年年底,我轉了金額最大的一筆。
整整四十九萬元。
【一共 101.83 萬元,我也不需要你湊整了,你現在把錢轉給我,否則我們就法院見。】
發完這句,我直接退出了群聊。
6
我拉黑了我媽的所有聯繫方式。
只一遍遍自虐般的刷新著那個綁定著她給我的銀行卡綁定的帳戶餘額。
0.00
0.00
……
0.00
直到深夜,蔣禹城敲響車窗時,我才驚覺手機已經滾燙了。
手機電池燃盡最後 1% 的電量,螢幕終於徹底熄滅。
漆黑的螢幕映照出此刻的我。
麵皮僵硬。
滿臉是淚。
整個人看起來狼狽至極。
可蔣禹城卻仿佛什麼都沒看到一般,先是把熱氣騰騰的飯端出來,又拿濕紙巾輕輕抹去我臉上殘留的眼淚。
「先吃飯吧。」
「吃飽飯了,才有力氣作戰。」
我舉起筷子,一口一口把飯送進嘴裡,即便味如嚼蠟,依舊狠狠咀嚼,然後再咽下去。
一同被咽下去的,還有這些年我藏在心底如何都開不了口的委屈。
我承認,人心本就是偏的。
可這麼多年,我和妹妹就仿佛坐在蹺蹺板的兩邊。
她的那邊被賦予了無限寵愛,那些寵愛從生活中的細枝末節中滲透出來,從給我們一人買一件毛衣偏偏妹妹的是羊絨的而我的只是聚酯纖維的這種小事中瀰漫出來。
那些偏愛啊,越來越多,壓得越來越沉,把蹺蹺板另一邊的我變成一個永遠內耗、不自信、許多年都在尋找每一個是否被愛著細節的,無比自卑的人。
「我是不是很沒用……」我抽噎著問。
眼淚掉進飯碗里,蔣禹城伸出手,輕柔地將他們擦乾了。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相遇嗎?」
他忽然開口。
我愣了一瞬,隨即淚眼朦朧地看向他。
五年前我剛被前一任店長趕出門店,手裡只有可憐巴巴的兩百塊錢。
那年天寒地凍,雪地路滑,蔣禹城扶一個摔倒在地的老人時反而被訛,對方叫囂著要不是他撞的怎麼別人不來扶,偏偏他那麼熱心腸來扶,以此印證撞人的就是他。
眼看圍觀群眾越來越多,老人越發囂張。
蔣禹城心好嘴笨,急得腦門上的青筋嘣嘣直跳,卻苦於沒有證據無法洗白。
「是你大聲說,你都看到了,是那老頭自己摔倒的,說是我好心去扶,然後瞪著周圍那麼多人吼如果連好心人都被冤枉,那以後大家都做冷漠的看客好了。」
「警察來的時候,你還第一個站出來,說願意為我作證,絕對不讓任何一個好人蒙冤,也不讓壞人逃脫。」
他的大掌撫過我的頭髮。
「小靜,你勇敢善良,勤勞也漂亮,你身上有無數個閃光點。」
「或許你父母不夠愛你,但並非人人都和家人有那麼深的羈絆,你們只是緣分不夠罷了。但是小靜,他們不愛你,自然有人願意替他們來愛你。」
他和我十指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