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媽。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
但她沒敲門,走開了。
接著是廚房燒水的聲音,還有開冰箱的聲音。
她在熱牛奶。
每天晚上這個點,她都會給我熱一杯牛奶。
上輩子也是。
哪怕我後來躺在醫院裡,什麼都喝不進去,她還是每天熱一杯。
放在床頭柜上,涼了再熱,熱了又涼。
水開了。
我聽見倒水的聲音,勺子碰杯子的聲音。
然後腳步聲又近了。
「妞妞,睡了嗎?」
我沒出聲。
「媽給你熱了牛奶。」
我深吸一口氣,爬起來,打開門。
媽站在門口,手裡端著杯子。
「喝點再睡。」
我接過:「媽。」
「嗯?」
「你和我爸……」我盯著她眼睛,「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媽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瞎想什麼呢,我們能有什麼事。」
她抬手摸摸我的頭。
「媽,」我聲音有點抖,「你們要是知道什麼,別瞞我。」
「真沒事。」她收回手,扯出個笑,「快喝,喝了早點睡。」
我端著杯子,看著她轉身走回房間。
喝完牛奶,我躺下去,腦子裡一遍遍回放爸媽的話。
「上輩子沒保住妞妞,這輩子,我拼了命也要保住。」
他們想救我。
用他們的方式。
就像我想救他們一樣。
但我們都在瞞著對方。
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對方往自己認為對的方向推。
天亮的時候,我聽見爸爸起床的聲音。
比平時早。
他輕手輕腳地洗漱,然後出門。
我爬起來,趴在窗戶邊往下看。
天還灰濛濛的。
爸推著自行車出了樓道,騎上車,拐出小區。
媽也起來了。
我走出去:「媽,爸呢?」
「上班去了。」
「這麼早?」
「工地有活,趕早。」
我走到廚房門口,看著她煎雞蛋。
「媽,我想去醫院複查一下。」
她手一抖:「複查什麼,不是剛出院嗎?」
「貧血也得複查啊,」我說,「醫生說的,要定期查血。」
她關了火,把雞蛋盛到盤子裡。
背對著我:「過幾天吧,媽陪你去。」
「今天不行嗎?」
「今天媽有事。」
「什麼事?」
她轉過身,眼睛紅紅的。
「妞妞,你別問那麼多,聽媽的,行不行?」
我不問了。
坐下來吃飯。
吃完飯,媽收拾碗筷。
我看著她。
她的動作很急,很慌。
洗碗的時候打碎了一個碗。
瓷片濺了一地。
她蹲下去撿,手指被劃破了。
「媽!」
我衝過去,抓她的手。
她把手抽回去,背到身後。
「沒事,小口子。」
「我看看。」
「說了沒事!」她聲音突然拔高,把我嚇了一跳。
我們都愣住了。
媽看著我,眼圈越來越紅。
最後她低下頭,肩膀一聳一聳地哭了。
「媽……」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搖搖頭,站起來,走到水池邊沖手。
我蹲下去,把瓷片一片片撿起來。
收拾完廚房,媽說要出門。
「我去趟你三姨家。」
「去三姨家幹嘛?」
「借……借點東西。」
她拎著包走了。
門關上,屋裡又剩下我一個人。
我走到爸媽房間門口,猶豫了一下,推開了門。
床頭柜上放著個筆記本,最新一頁,寫著一行字。
「今天去醫院問骨髓移植的事。錢不夠,得想辦法。」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這輩子,一定要讓妞妞活。」
我盯著那行字。
盯了很久。
直到眼睛發酸。
原來他們已經開始行動了。
骨髓移植。
上輩子沒等到配型,我就沒了。
這輩子,他們想試試。
我合上本子,放回原處。
走出房間,輕輕關上門。
5
我在沙發上坐到中午。
太陽從東邊挪到頭頂,我走到窗邊往下看。
我不能再連累爸媽了,我得想個法子。
回到房間,我關上門。
從書包里拿出藥瓶,把藥片全倒在手心。
上輩子最後那段時間,我每天要吃好多藥。
一把一把往嘴裡塞,就著水往下咽。
有時候咽不下去,卡在喉嚨里,苦得想吐。
媽就拍我的背,說妞妞乖,吃了藥就好了。
可我沒好,我死了。
這輩子,這些藥能讓我死。
乾淨地死。
我拿起一片,放進嘴裡,咽下去。
不知道是第多少顆,我的手開始抖。
藥片灑了幾顆,滾到地上。
我蹲下去撿起來,放回嘴裡,繼續吃。
胃裡翻江倒海,眼前開始發花。
我扶著桌子,慢慢坐到地上。
天花板在轉,耳朵也開始嗡嗡響。
我想起上輩子死的時候。
也是這麼暈,這麼沉。
但那次有媽抱著。
這次沒有,就我一個人。
也好,安靜。
我閉上眼睛。
黑暗湧上來。
意識消散前,我聽見門被撞開的聲音。
「妞妞!」
是媽的聲音。
「醒醒!妞妞醒醒!」
我睜不開眼。
只感覺到有人把我抱起來,搖晃。
「藥瓶!空的!」
是爸的聲音。
「快打 120!打啊!」
我被抱起來,樓梯一階一階往下。
耳邊是哭聲,是喊聲。
我想讓他們別吵。
讓我安靜地走。
但我說不出話。
然後有紅藍閃爍的光。
我被抬上去,放平。
我聽見媽在哭,哭得撕心裂肺。
「妞妞你別死……媽求你別死……」
「媽不能再失去你一次……」
「不能……」
可聲音卻越來越遠。
醒來的時候,我飄在天花板上。
低頭看,下面是我自己。
躺在病床上,嘴巴里插著管子,手上扎著針,胸口貼著電極片。
儀器滴滴地響,螢幕上的線一起一伏。
媽趴在床邊,頭髮亂糟糟的。
醫生翻了翻我的眼皮,看了看儀器。
然後搖頭。
「我們已經盡力了。」
「病人服藥量太大,雖然洗了胃,但多個器官已經衰竭。」
「撐不了多久了。」
媽沒哭。
她只是抬起頭,盯著醫生。
「多少錢都行,再試試。」
「這不是錢的問題……」
「我求您了!」
媽突然跪下來,頭磕在地上。
一聲比一聲響。
醫生去拉她,拉不動。
爸轉過身,臉上全是淚。
他也跪下來。
「醫生,求您,再想想辦法。」
醫生嘆氣,走了出去。
病房裡只剩下我們三個。
媽爬起來,坐到床邊。
她握住我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妞妞,媽在這兒。」
「你別怕。」
「媽陪著你。」
她的手很暖,但我的手是冰的。
爸也爬過來,跪在床邊。
他伸出手,想摸我的臉,又不敢。
手停在半空,顫抖。
「妞妞,爸對不起你。」
「爸沒本事,沒錢給你治病。」
「爸沒用……」
他哭出聲。
我看著他們,想說不是你們的錯。
想說別哭。
想說好好活下去。
但我什麼都做不了。
儀器上的線開始亂跳。
滴滴聲變得急促。
螢幕上的線變成一條直線。
媽媽眼睛直直地盯著我,像沒聽見。
爸爸也沒動。
他站在床邊,看著那條直線。
媽媽輕輕拍拍我的臉:「醒醒,媽媽帶你回家。」
「回家吃烤鴨,你爸買的,還沒吃呢……」
爸爸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老周!」媽媽突然喊。
爸回頭。
「咱們得活著。」
「妞妞想讓咱們活著。」
爸的眼淚掉下來。
他走過來,抱住媽。
也抱住我。
「咱們聽妞妞的。」
「好好活著。」
「連她的份一起。」
媽點頭。
她放開我,給我整理衣服。
把病號服的扣子扣好,把頭髮理順。
然後她俯身,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
「妞妞乖,先睡。」
爸也親了我一下。
6
靈堂設在家裡,客廳中間擺著我的照片。
黑白的,去年學校統一拍的,笑得有點僵。
照片前點著香,煙細細一縷,往上飄。
飄到我這裡,散了。
媽坐在小板凳上,盯著照片看。
爸在陽台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對,後天火化……」
「不用來,真的不用……」
「錢夠,夠的……」
媽站起來,走到我房間。
她走進去,坐在我床上。
摸著我的枕頭,摸著我的被子。
然後她躺下去,側著身,臉埋進枕頭裡。
爸打完電話,走進來。
看見媽躺在床上,他站了一會兒。
然後走過去,躺在媽身後。
伸出手,抱住她。
兩個人躺在我小小的床上。
我在天花板上看著他們。
想下去,想摸摸他們。
我伸手出去,卻什麼都摸不到。
天黑了。
親戚來了幾個。
三姨、二舅,還有幾個我不太熟的。
他們站在客廳,看著我的照片嘆氣。
「可憐啊,真是……」
「孩子不想拖累你們,自己吃藥走的。」
「這孩子,懂事得讓人心疼。」
媽從房間出來,眼睛紅紅的。
「嫂子,節哀。」
媽點頭:「嗯。」
「以後有啥困難,跟我們說。」
媽又點頭。
二舅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塞給媽。
「一點心意,給孩子辦後事用。」
媽不要,推回去。
「拿著吧,孩子走得突然,你們也不容易。」
推了幾次,媽接下了。
親戚坐了一會兒,走了。
門關上,屋裡又靜下來。
爸把信封打開,數了數。
兩千塊。
他抽出五百,剩下的放回信封。
「這些夠了,」他說,「其他的,以後還他們。」
媽沒說話。
她走進廚房,開始做飯。
爸走到客廳,開始收拾我的東西。
書包、課本、作業本。
一本一本摞好。
還有那個毛絨小熊,他拿起來看了很久。
然後抱在懷裡。
飯做好了,爸媽對面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