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像冰水一樣瞬間把我澆醒了。
我彎下腰,直直盯著他:「『不會下蛋的雞』——你說誰?誰教你說的?」
小寶往後一縮,嘴卻還硬:「姥姥說你結婚那麼久還沒生兒子,就是不會下蛋!你是個沒用的女人!」
童言往往無忌,可這話從哪兒學的,再清楚不過。
我慢慢直起身,目光轉到李華明臉上:「你聽見了嗎?你外甥的話。你沒什麼想說的?」
「悠悠。」他聲音發虛,帶著懇求的顫音。
夫妻同心,彼此維護。
這是結婚時,他握著我的手一字一句說的。
都說婆媳關係好不好,關鍵在丈夫。
我原以為有他在中間調和,我再多付出一點,這個家總能慢慢暖起來。
原來,是我太天真了。
桌子已經翻了,這日子,我也沒打算再過下去。
婆婆這時突然拍著大腿嚎哭起來,聲音又尖又利:
「天啊!老天爺你開開眼啊!我活到這把歲數,沒見過敢掀公婆桌子的媳婦!這哪是媳婦,這是祖宗啊!」
「不就是讓你做個飯嗎?這就掀桌子!要是再多使喚你兩回,你是不是要拿刀砍死我們兩個老的啊?!」
「你爹媽是怎麼教你的?啊?嫁了人連孝順公婆都不懂?我日盼夜盼把你們盼回來,就盼來這麼個活閻王?!」
李華明終於出聲:「媽!別說了!」
我笑出聲,眼淚卻也跟著衝上來,「我開了十個多小時車,一口熱水沒喝上,進門是冰鍋冷灶,房間髒得像倉庫!一家子人等著我一個人伺候!你問我為什麼掀桌子?」
我轉向李華明,一字一字地問:「李華明,你告訴我,開車十個小時是什麼滋味?進了門就被當免費保姆是什麼滋味?
「你媽上網學怎麼給我下馬威,你妹張口就要我重做,你爸裝聾作啞。你全都看不見,是不是?」
李華明看我發火了,眼底閃過一絲猶豫。
6
婆婆在一邊拍著大腿繼續哭喊:
「讓她伺候一下公婆、伺候一下姑姐,她就掀桌子摔碗!這事要是傳出去,我們老李家的臉往哪兒擱!」
「我們省吃儉用供出來的大學生,就娶了這麼個潑婦回來,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公婆一唱一和,字字剮心。
李華明的臉色越來越沉,再抬頭看我時,眼底那點猶豫已蕩然無存。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聲音又冷又硬:「夏悠悠,大過年的你鬧成這樣,像什麼樣子?馬上給爸媽和妹妹道歉!」
我餘光瞥向婆婆。
她嘴角那抹來不及藏好的笑,清清楚楚。
我輕輕吐出三個字:「你做夢。」
然後,我掏出手機,點開那個帖子,直接舉到他眼前:「看清楚,這就是你口中『沒心眼、好相處』的親媽。」
李華明盯著螢幕,臉色一點點發白,猛地抬頭看向婆婆。
婆婆也徹底僵住,她大概千算萬算,也沒算到這帖子能被我看見。
小姑子立刻跳出來:「我媽說你幾句怎麼了?當兒媳的伺候婆婆不是天經地義?就你金貴?」
「你閉嘴!」
我轉頭吼回去,「你有臉說我?你怎麼不回你婆家當賢惠兒媳?」
妹夫在一旁臉色尷尬地別開了頭。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猝不及防地落在我臉上。
我愣在原地,臉上火辣辣地疼,可心裡卻像被捅穿了一個窟窿,呼呼地漏著風。
沒有哭喊,沒有吵鬧,我只是看著他,看著這個我曾經以為能託付一生的人。
為了他,我離開父母,遠走他鄉。
換來的,是這一巴掌。
我轉身,一步一步走上樓,提起根本沒打開的行李箱,頭也不回地走出這個家門。
身後,婆婆的咒罵聲隱約傳來:「滾!有種別回來!不下蛋的東西!」
大年三十的夜,到處是煙花和笑聲。
我走在寒風裡,渾身冷透。
我哭著給媽媽打電話,語無倫次地講完一切。
電話那頭,一輩子溫和的爸媽氣得聲音發顫,我爸直接在電話里吼:「我馬上叫你哥、你叔過去!反了天了!」
我在酒店房間裡哭到昏沉。
第二天一早,房門被敲響。
打開門,二叔第一個跨進來,身後跟著我爸、我哥,還有幾位堂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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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房間一下子站滿了人。
二叔鐵青著臉,一進門就吼:
「人呢?李華明那小子在哪兒?讓他滾過來!敢動我侄女,我把他家拆了!」
7
他已經罵了足足半個鐘頭,一句都沒重樣。
很快,幾個表弟也趕到了,小小的酒店房間擠滿了人,連親帶故坐了十幾個。
他們圍著我,只問一句:「悠悠,你想怎麼辦?」
「離婚吧。」
「這種算計人的婆婆,不分黑白的老公,沒什麼可留戀的。早離早解脫。」
爸爸沉默著抽煙,媽媽紅著眼圈,都沒勸我「再想想」。
「等民政局上班,我就去辦手續。」
話音未落,手機響了,是李華明。
「悠悠,你跑哪兒去了?」
他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明顯的不耐煩,「你脾氣怎麼這麼大?我媽不就嘮叨你幾句嗎?」
「你看看誰家媳婦像你一樣,說掀桌子就掀桌子,現在還玩失蹤?在我們這兒,你這樣的要被人戳脊梁骨罵死的!」
「我都幫你跟媽說好話了,趕緊回來,給媽賠個不是,這事兒就算翻篇了。」
我爸眉頭一擰,直接把手機拿了過去,按了免提:
「你什麼意思?你媽上網學那些下三濫手段欺負我閨女,你隻字不提?你打我女兒那一巴掌,你以為就完了?」
「爸……」李華明的音調頓時變了,慌得聲音都打了飄。
「誰是你爸?我沒你這麼混帳的女婿!」
「爸,您聽我解釋,這裡頭肯定有誤會!悠悠她……她可能說得有點誇張了,其實事情不是那樣。」
「我閨女什麼品性我清楚!」
我媽一把奪過手機,對著話筒吼,「我們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寶貝,是讓你們一家子這麼糟踐的?」
「你給老娘等著!不收拾得你們滿地找牙,我跟你姓!」
李華明在那邊語無倫次:「媽……您聽我說……」
「噓。」我示意爸媽先別說話。
電話那頭,除了李華明慌亂的聲音,還隱隱傳來一個女人不耐煩的埋怨:
「早告訴你了,別什麼都往網上發!現在大數據多厲害你不知道嗎?」
緊接著,一個熟悉的老太太聲音訕訕地響起:
「我……我就是想跟老姐妹們分享一下心得嘛。誰想得到,這麼巧就被她給刷著了啊。」
8
開車去李華明家的路上,我想了很多。
結婚還不到一年,頭一個年就鬧成這樣。
到底是他一家子太不像話,還是我不夠能忍?
媽媽拍了拍我的手:「戀愛是兩個人的事,結婚卻是三個家庭的事。你婆婆那種一心想拿捏兒媳的人,心就是黑的。」
「你現在沒孩子,脫身正好。」
她頓了頓,又問,「你婆婆是不是以為懷不上是你的問題?」
我點了點頭:「聽小寶那話,是這意思。」
「呵,」
媽媽冷笑一聲,「從這兒就能看出李華明半點擔當都沒有。明明是他自己的問題,卻讓你背黑鍋。」
是,我們結婚半年後開始備孕,為了優生優育一起去做了檢查。
結果是他弱精,很難自然懷孕。
本來商量好年後去做試管,沒想到,他竟把責任全推給了我。
說到這兒,媽媽用力握緊我的手:「你知道他為什麼給你打電話嗎?」
「來……道歉?」
「你呀!」
媽媽輕戳我額頭,「你聽他哪句話是道歉?句句都在逼你回去認錯。他慌的不是你走了,是家裡忽然沒了個免費保姆。」
「他媽誰伺候?他妹妹誰伺候?碗誰洗?地誰拖?過年買菜的錢誰出?給他外甥的紅包誰包?」
我醍醐灌頂,一股火直衝頭頂。
「狼心狗肺的東西!」我咬牙罵出聲。
車子很快開到了李家門口。
我家十幾個叔伯兄弟已經等在門外,黑壓壓站了一片。
我吸了口氣,走上前用力拍門:「李華明!開門!我帶家裡人來,把話說清楚!」
過年,大家都放假回家,四周聚來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指指點點的聲音嗡嗡響。
有鄰居認出了我,低聲嘀咕:「這是老李家兒媳婦。准那老李媳婦又作妖了。」
門猛地被拉開,李華明出現在門口,臉上閃過一絲慌:「爸……」
「誰是你爸!」
我爸二話不說,揚手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我閨女的臉,是讓你這麼打的?」
李華明半邊臉瞬間紅腫起來。
就在這時,門裡猛地衝出來一個人影。
李華明他媽揮舞著一把菜刀,尖聲嘶叫:
「來啊!你們敢動一下試試!我跟你們拼了!」
我爸往前一步,把脖子一挺,聲音洪亮:
「來,往這兒砍!今天要麼你砍死我,要麼給我閨女一個交代!少來這套嚇唬人的!」
9
他媽一口氣噎在喉嚨里,瞪大眼睛看著我爸,大概是從沒遇到過這麼硬碰硬的陣仗。
眼見嚇唬不成,她刀尖一轉,猛地指向人群里的我,破口大罵:
「你個沒家教的媽寶女!屁大點事就掀桌子,還跑回娘家搬救兵!我年紀大了腰腿不好,讓你做頓飯怎麼了?能累死你?!」
我媽超級護犢子。
「你說什麼?!」她尖叫著要衝過去,被我死死拉住。
我迎著她那撒潑的架勢,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楚:
「您要是真病了不舒服,我做頓飯是應該的。可您上網學攻略、故意擺爛折騰人,這叫『腰腿不好』?這叫存心磋磨!」
「你血口噴人!我磋磨你什麼了?你有證據嗎?!」
她竟揚起下巴,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
她大概以為,早上偷偷刪掉的帖子,早就死無對證了。
可惜,她不知道這世上有個功能,叫錄屏。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大喇叭的廣播聲。
我大表哥開著一輛 LED 廣告車緩緩駛來,高音喇叭循環播放:
「大家都來看看評評理!李家莊李華明家是怎麼對新媳婦的!都來瞧瞧這當婆婆的『高招』!」
車身上的大螢幕,正滾動播放著小粉書帖子的錄屏截圖、她那些「拿捏心得」的回覆,還有昨天那間滿是灰塵的臥室、油污遍地的廚房,以及小姑子尖著嗓子點菜的畫面。
人群「轟」地一聲炸開了鍋,指指點點的議論聲瞬間淹了過來。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地問:「你說省吃儉用幫我們還房貸,可你一年統共就給過一千。」
「你們過生日、過年,我們又是紅包又是禮物,光紅包就不下三萬。你們家,就是這麼對兒媳婦的?」
原以為她會心虛,沒想到她腰杆一挺,嗓門更尖了:
「那又怎麼樣?!你個不會下蛋的雞,擱舊社會早被休了!沒趕你走是我家華明心善!」
這句話出口,李華明的臉「唰」地白了。
他衝過來想拉我:「悠悠,我們回家說,別在這兒鬧了。」
我甩開他的手,冷笑:「就在這兒說,當著鄉親們的面說清楚。李華明,你告訴你媽——到底是誰『不會下蛋』?生不了孩子的,是誰?!」
李華明嘴唇哆嗦,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而此時,所有人都看清了廣告車螢幕上滾動著的下一張圖。
那是一張檢查報告單,「弱精」兩個字,被紅筆狠狠圈了出來,刺眼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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