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世不摻和破人破事,我希望我們都能有嶄嶄新的人生。
可說著不想和我牽扯的趙興華卻堵住我下工的路。
幾個月沒正眼瞧他,他瘦了很多。
也是,要不是這次大隊長可憐他有個癱瘓老母需要照顧,說不定他這次就直接被送進去了。
我搖搖頭,剛想說都和我沒關係了。
他就把一筐髒衣服塞我懷裡,說他最近有多難過。
「雪梅我太忙太累了,你每天上完工去我家幫我照顧下我媽吧。」
我聽知青們說了,趙興華痴心不改,現在不唱歌改幫林秀蘭上工討她歡心。
林秀蘭勉強接受,現在都允許趙興華接送她上下工了。
上兩個人的工還要照顧癱瘓老人有多累我知道。
前世為了讓他好好複習考大學,我全做了。
但這又和現在的我有什麼關係呢?
他要犯賤是他的事情,我不賤也不缺男人。
我把筐往地上一扔:「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新中國沒有奴隸」。
我從此也不是誰的保姆,我只是我自己。
我轉身想走卻被他扣住手腕,聲音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娶你,雪梅我娶你行了吧?」
我甩開他,有點好笑:「然後呢?等你考上大學再逼我離婚成全嗎?」
算盤被戳穿,他不敢置信:「你也……」
「是啊,怎麼只有你配重生嗎?」
5
那之後趙興華消失了好幾天。
直到公社批評會上我才知道,他因為太累在地里暈倒,才從衛生所回來。
替林秀蘭上工的事被當成典型層層上報。
「大家要警惕這種好逸惡勞的作風問題!」
公社討論決定要給處分,林秀蘭一聽直接懵了。
哭著說是趙興華非要替她拗不過,她又打又罵讓趙興華說話。
滿腦子指著高考改命的趙興華哪敢應她?
果然等高考恢復的通知下來時,所有知青唯獨林秀蘭沒有考試資格。
她徹底瘋了,歇斯底里找趙興華要說法,在大隊長面前把他打得頭破血流。
就在所有人以為這次徹底結仇了時——
林秀蘭卻在幾天後突然和趙興華扯了證,笑著請我們吃席。
我沒去。
打探回來的麗娟伸出三根手指:
「我滴乖乖,趙興華他媽有個祖傳的鐲子被他賣了 3000 塊!」
「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那麼多錢,竟然全給了林秀蘭當彩禮,就這還給了一條金項鍊!」
手裡的筆一頓。
老太太年幼喪母,中年喪夫。
鐲子是母親的遺物,項鍊是老伴的遺物……
喉頭有點酸,我沉默低下頭看書。
高考那天,娶到了兩輩子心上人的趙興華臉上卻看不到一絲志得意滿。
眼巴巴在考場門口遞給我一個雞蛋:「加油雪……」
我從他身邊擦身而過,他一愣,伸出的手都忘了收回。
轉眼到了錄取通知出來的日子。
麗娟一晚上都在床上烙餅,看到名單的時候嘴張得老大:
「媽呀,雪梅我不是做夢吧?咱倆一個大學!太好了,我又能吃到你做的飯了!」
我笑出聲,「敢情你考大學就為了賴著我吃飯啊?」
她抱著我轉圈圈,親得我滿臉口水,顧應年還站在門口笑。
約好大學見面,我拿著一本書去搭回家的火車。
顧應年去買票,我坐在候車室等,一抬頭卻看到了趙興華。
他擠過人群:「雪梅,恭喜你考上大學。」
我沒理他低頭翻書,快翻到底時,有一道嘆息低低傳來。
「雪梅,我後悔了……」
「聽說你回家見父母,我……我能和你一起去嗎?」
6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去買票的顧應年就回來了。
看到趙興華當即臉色一沉問他:「有事嗎?」
「和你沒關係,我找雪梅……」
書翻到底,總算找到照片的我鬆了口氣。
我站起來挽住顧應年的胳膊:「你有什麼和應年說也是一樣的。」
「應年?叫得可真親熱啊……」
他眼睛泛紅,死死盯著我挽住顧應年的手說:
「趙雪梅這還在外頭,你就挽著別的男人不覺得傷風敗俗嗎?!」
我舉起照片,「我們領證了,合法的夫妻關係,有什麼好傷風敗俗的呢?」
錄取通知書下來的那天,在麗娟的見證下——
我和顧應年領證了。
備戰高考期間,顧應年不僅教會了我知識,還教會了我什麼是愛。
原來愛不是趙興華那樣的高喊口號鬧得人盡皆知,胡攪蠻纏逼迫對方。
而是那些滿滿的複習資料、重點講解,還有難受時的紅糖水,暴曬時的綠豆沙……
領證後顧應年主動牽著我去了國營照相館拍照。
他說娶到心愛人的這一刻,值得永遠記錄。
沒想到我苦求了 50 年的照片就這樣輕易地來到我手中,我想笑卻更想哭。
這些都是趙興華這種人永遠不會懂的。
他看著那張照片後退兩步,滿臉不可置信:
「不可能,雪梅你那麼愛我,怎麼可能和別的男人領證?」
他紅了眼:「雪梅我知道錯了啊,你怎麼能背叛我?」
知錯?背叛?
我挑眉,記得離開前有人告訴我,林秀蘭懷孕了啊。
我扯了扯嘴角:「你有時間還是回去照顧懷孕的妻子吧。」
「深情到要當著全國觀眾的面共赴黃泉的靈魂伴侶,可要好好珍惜別讓人搶走了。」
趙興華一喜,十分迫切地上來就要拉我的手。
被顧應年擋住他還不泄氣:「雪梅你是吃醋秀蘭懷孕?」
「所以領證是假的對不對?是你吃醋才故意氣我的對不對?」
「我就知道你是在意我的,你放心,等秀蘭生下孩子我就和她離婚,你等等我好不好?」
聽說他要和愛了兩輩子的女人離婚,我愣了愣。
意識到像和前世的林秀蘭換了位置的那一刻,我並沒有報復的開心感覺。
我問趙興華:「所以你愛的到底是什麼呢?是大學生的風光?」
他急著解釋:「不是的,我當然是愛你這個人。」
趙興華急出眼淚,害怕我不相信他的真心,他跪在當場。
「雪梅,經過這些日子我才知道,只有你是真的愛我和我媽,我……」
他泣不成聲,「往常是我瞎了眼,你能不能看在我們往日那麼恩愛的份上——」
「原諒我一次。」
我淡淡道:「請你注意言辭,我丈夫還在旁邊。」
「而且恩愛?你說出口的時候自己不覺得好笑嗎?」
他膝行過來哀求我,周圍看熱鬧的乘客無不動容,感嘆他深情。
他藏在表面下刻在骨子裡的自私自利只有我領教過,他這副樣子只會更讓我覺得噁心。
顧應年護在我身前,一句話就轉變了周圍人的風向。
「趙興華,你來這裡糾纏我夫人時,想過你懷孕在家、苦苦等待的妻子嗎?」
7
看著周圍乘客都開始指指點點,趙興華想辯解。
可囁嚅了半天沒說出一句話,癱軟坐在地上低下頭。
工作人員在喊我們的車次了,顧應年拉起我的手笑道:「夫人,我們走吧。」
我笑著點頭。
就在快要上車時,趙興華突然在身後大喊:「雪梅,你不在乎我也不在乎軍軍了嗎?」
聽到兒子的小名,我腳步一頓。
決定答應顧應年追求的那天,我就想過軍軍。
我想到他和趙興華相似的面龐和同樣的性格,還有他看向趙興華時眼中的崇拜。
以及他不止一次抱怨過我這個無能的媽。
不像他同事們的母親能給他們工作和經濟上的支持,一天只知道圍著灶台轉。
我無數次不知所措地抓著圍裙站在原地,像個犯錯的孩子。
只能笑著開口,「軍軍別心情不好了,想吃什麼,媽給你做。」
可他卻更生氣了,噌一下站起來摔門而出:「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軍軍心裡其實是怨恨我的吧?
所以這一次我成全趙興華也成全軍軍,給他換林秀蘭當媽……
至於趙興華——
想起前世種種,我看向滿嘴軍軍的他,突然想笑。
親手養大他的媽最後的念想,他都能決絕賣掉……
他捫心自問。
他難道真的會在乎自己只是來看過幾次,和個親戚沒兩樣般養大的兒子嗎?
牽著顧應年的手踏上火車的空檔,我看到了披頭散髮、急急趕來的林秀蘭。
老遠就在喊:「趙興華你這個畜生!」
他們將會怎麼鬧怎麼撕扯我一點也不在乎。
我握緊顧應年的手,和他相視一笑。
我只知道,趙興年這個人渣已經徹底滾出我的人生。
8
回到家,見到幾十年沒見過的爸媽,我忍不住熱淚盈眶。
顧應年卻十分利索,搶在我前面叫了爸媽。
爸媽又哭又笑,所有街坊鄰居都探頭張望。
「呦,雪梅回來啦?這是女婿?」
我笑著拉起顧應年的手揮了揮,「是啊,我趙家的女婿呢。」
我媽頓時不哭了,戳著我的額頭翻白眼罵我不知羞。
「喲,這女婿長得好啊,跟畫上人似的。」
我媽拉著我們要進屋,聽到這話又忍不住抬頭對街坊笑:
「不止長得好,我閨女女婿可都考上了大學呢!」
「呦,這麼好的事,老趙你不得擺兩桌啊?」
老趙頭笑得見牙不見眼,大手一揮,「好,擺,一定擺。」
顧應年也不見外,對著人喊:「叔叔嬸子,到時候我和雪梅的喜宴你們可一定要來啊。」
「哈哈好,我們一定來。」
「到時候領著雪梅那不成器的侄子侄女,讓他們向你們學習。」
我臉燒得很燙,從來不知道像別人欠他 300 吊錢的顧應年,竟然還有這麼熱情洋溢的一面。
進了屋,顧應年就拉著爸媽坐下。
然後噗通一聲跪在他們面前喊爸媽。
這可把老趙夫婦激動壞了,一連聲地喊:「哎,好女婿。」
顧應年向二老交代他的來歷。
他從小長在軍區,顧父是軍官,顧母是軍醫。
因為不想和顧父走一樣的路,被顧父一氣之下送去下鄉插隊。
他在我爸媽面前討巧扮乖,一點也看不出在知青點時拒人千里之外的樣子。
我爸媽稀罕顧應年稀罕到不行,連我這個一年多沒見的閨女都得靠邊。
緊著他問:「女婿想吃什麼?媽給你做。」
「女婿想不想喝麥乳精?爸給你沖。」
我看著他們笑得一臉不值錢,顧應年還故意朝我嘚瑟挑眉,我又好氣又好笑。
卻忍不住紅了眼眶。
前世趙興華說沒錢又忙,結了婚也不肯來家裡見父母。
後來他要去上大學,一看順路我就求他,能不能順路去見見我爸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