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囡囡,拿好了,這是你的錢。」
她的手乾燥而溫暖,帶著讓我安心的力量。
外公最後用拐杖點了點地面,看著驚魂未定的舅舅和一臉不甘的舅媽,緩緩說道:
「今天這事,到此為止。」
「錢還了,打也挨了。」
「但我把話放這兒,臭小子!」
「親情不是讓你們這麼糟踐的,以後再敢動這些歪心思,算計自家人。」
「別怪我真打斷你的腿!都給我記住了!」
舅舅唯唯諾諾地答應下來,連聲說「記住了記住了」。
舅媽陰沉著臉,一聲不吭地拽著舅舅胳膊往外走。
經過我身邊時,她腳步頓了一下,側過頭,那雙眼睛裡全是惡毒。
我只當沒看見。
他們走後,外婆一遍遍摩挲我的手:「囡囡不怕,往後再有這種事,一定第一時間告訴外婆!」
「外婆幫你出頭,看誰敢欺負你。」
外公也沉聲說:「有我們在,還輪不到有些人胡來。」
我心裡暖暖的,但也清楚,以舅媽張麗的脾性,這事兒絕不算完。
她吃了這麼大的虧,丟盡了臉,還被逼著吐出已經到手的錢,不可能就這麼忍氣吞聲。
不過有爸媽和外公外婆護著,我想她一時半會兒也掀不起什麼大浪,便漸漸把這事放下了。
轉眼到了年初二,按慣例去外婆家拜年。
屋裡暖烘烘的,茶几上擺滿了瓜果點心,親戚們聊著家常,氣氛融洽。
我正陪著外婆說話,給她剝橘子,門「砰」的一聲被大力推開了。
舅舅和舅媽一陣風似的闖了進來。
兩人臉色都很難看,尤其是舅媽,頭髮有些凌亂,眼睛紅腫。
像是剛哭過,又像是憋著一股邪火。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大家都看向他們。
「爸,媽,各位叔伯嬸子都在。」
舅舅開口,聲音沙啞,裡面有種破罐子破摔的狠勁。
「今天當著大家的面,我得說個事!咱們家裡出賊了!」
「臭小子,你胡說什麼?」
外婆立刻呵斥。
「媽,我沒胡說!」舅舅抬高聲音,手指猛地指向我,「就是她!陳小楠!」
「年前搭我們車回來的時候,偷了我放在車上的一根金條!」
「那是我花了一萬塊錢買的,準備元宵節送客戶!」
屋裡一下炸開了。
所有目光齊刷刷聚焦在我身上,驚疑,審視,難以置信。
竊竊私語聲像潮水般湧起。
我腦子「嗡」的一聲,趕緊站起來反駁:「我根本沒看見什麼金條,也沒偷拿!」
「沒偷拿?」
舅媽尖聲接話,臉上全是咄咄逼人的憤慨。
「李濤那金條一直放在副駕前面那個儲物櫃里,用個黑絲絨盒子裝著!」
「這段時間,車子除了我們倆,就只搭過你一個人!」
「不是你是誰?難道金條自己長翅膀飛了?」
「就是!」舅舅梗著脖子,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小楠啊,舅舅自問對你不薄,上次車費的事是舅媽糊塗,我也挨了打認了錯。」
「可你怎麼能……怎麼能幹出這種事?」
「那是舅舅辛辛苦苦賺來的血汗錢啊!」
親戚們的眼神變得複雜起來,看看激動得滿臉通紅的舅舅舅媽,又看看我。
有些人的目光里已經帶上了懷疑和鄙夷。
我媽氣得渾身發抖,我爸一把將我拉到身後,怒道:「李濤!張麗!你們還要不要臉?」
「上次訛錢不成,這次又來汙衊孩子偷東西?」
「姐夫,你這話就不對了!」舅媽理直氣壯,「一碼歸一碼!上次是我們不對,我們認了!」
「可偷金條是另一回事!那是犯罪!」
「不能因為她是孩子,是你們閨女,就包庇她!」
我媽聲音發顫:「你拿出證據來,別血口噴人!」
「證據?這還要什麼證據?」舅舅拍著大腿,「金條沒了!就她坐過車!這不是明擺著的嗎?」
「小楠,你要是現在承認,把金條拿出來,看在親戚份上,我們就不報警了,不然的話……」
「我根本沒偷!為什麼要承認?」
我氣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巨大的屈辱和憤怒讓我頭腦發脹。
電光石火間,腦海突然閃過一道靈光。
「舅舅,你剛才說金條一直放在車上?」
我吸了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聲音不大,卻讓嘈雜的客廳安靜了不少。
「當然!」
舅舅斬釘截鐵。
我又問:「確定這段時間就只搭過我一個人?」
「沒錯!」
「好。」
我點點頭,目光掃過他們倆。
「你的車,不是裝了行車記錄儀嗎?」
「而且我記得是前後雙攝,車內也有錄音功能。」
「既然你說金條是在車上丟的,又咬定只有我坐過車,那調出行車記錄儀的錄像看看,不就什麼都清楚了?」
「看看從我上車到下車,到底有沒有動過你的儲物櫃,或者,看看金條到底是怎麼沒的。」
這話像一顆冷水潑進了油鍋。
舅舅瞳孔微微放大,張著嘴,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舅媽卻渾身一震,臉色唰地白了。
她猛地轉頭看向舅舅,聲音又尖又急,帶著慌亂:「行車記錄儀?李濤!你什麼時候裝的?你那破車不是一直沒裝嗎?」
她這一問,反倒提醒了舅舅。
舅舅先是一愣,隨即回過神來:「對!對!行車記錄儀!我想起來了!」
「上次……上次老周不是送了我一個嗎?我當時就給裝上了!」
「對,裝了有段時間了!」
他越說越快,同時手忙腳亂地去掏手機:「錄像可以連手機看!我這就調出來!今天非得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證明我沒冤枉你!」
「不!不行!」
舅媽失聲喊道,猛地撲過去想搶舅舅的手機。
舅舅怔住,問她怎麼了?
舅媽語無倫次:「李濤!別看了!可能……可能是我記錯了!」
「金條說不定落在家裡別的地方了,我……我回去再好好找找!肯定是我放忘了,跟小楠沒關係!」
她這突如其來的激烈反對和前言不搭後語的解釋,讓在場所有親戚都皺起了眉頭,疑惑的目光在她和舅舅之間來回掃視。
舅舅此刻卻被對我的怨恨沖昏了頭腦,根本沒細想舅媽反常的原因。
他一把推開舅媽,紅著眼睛吼道:「找什麼找!就是她偷的!」
「今天非得在大家面前揭穿她的真面目!不然還以為我誣賴好人!」
他點開手機里連接行車記錄儀的APP,找到了年前的錄像文件,直接拖到了我搭車那天的日期。
客廳里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息看著舅舅的手機螢幕。
舅媽面如死灰,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眼神空洞。
錄像開始播放。
先是車外的道路景象,接著切換到車內廣角鏡頭。
畫面里,我裹著羽絨服坐在后座,戴著耳機看著窗外,全程幾乎沒有動彈,更沒有任何靠近前排儲物櫃的動作。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直到我下車,付了那一千塊錢,畫面里都沒有出現所謂的「偷金條」情節。
舅舅的臉色開始變了,由紅轉白,額頭上冒出汗珠。
手指僵硬地繼續往後拖動進度條。
就在我下車後不久,錄像時間顯示是傍晚。
車子停在某個商場的地下停車場,後車門打開,舅媽坐了進來。
但她不是一個人。
一個穿著皮夾克,梳著油頭的陌生男人也鑽了進來。
「這人是誰?」
有親戚小聲嘀咕。
舅舅的眼睛死死盯著螢幕,呼吸驟然粗重起來。
畫面里,舅媽和那男人說說笑笑,姿態親密。
男人伸手摟住了舅媽的肩膀,舅媽也只是嬌嗔地推了一下,並沒真的躲開。
舅舅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臉漲成了豬肝色。
緊接著,更勁爆的畫面出現了。
那男人突然側過身,捧住舅媽的臉,吻了上去。
舅媽起初似乎驚了一下,但很快就回應起來。
兩人在車廂里忘情擁吻。
客廳里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所有親戚都驚呆了。
而這還不是高潮。
就在兩人親吻的間隙,那男人的一隻手,看似隨意地伸向了副駕前方的儲物櫃。
輕輕一按,櫃門彈開。
他的手指在裡面摸索了兩下,飛快地夾出了一個黑色的絲絨盒子,順手塞進了自己皮夾克的內袋。
整個動作流暢隱蔽,若非錄像清晰且角度正好,幾乎難以察覺。
塞完盒子,他的手又回到了舅媽身上,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錄像還在繼續,但那已經不重要了。
真相大白。
「張麗!!!」
一聲野獸般的怒吼從舅舅喉嚨里迸發出來。
他猛地抬頭,雙眼赤紅,額頭上青筋暴跳,那眼神像是要把舅媽生吞活剝。
他一步跨到舅媽面前,掄圓了胳膊,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扇了下去!
一聲極其清脆響亮的耳光。
舅媽被打得頭偏過去,臉上瞬間浮現出清晰的五指印。
性格潑辣的她也徹底豁出去了,尖叫一聲:
「李濤你敢打我!」
像瘋了一樣撲上去,長長的指甲朝著舅舅的臉上脖子上胡亂抓撓。
「賤人!不但偷人,還敢偷老子的金條?」
兩人瞬間扭打在一起,椅子被撞倒,茶几上的瓜子糖果滾落一地。
舅舅揪著舅媽的頭髮,舅媽死命掐著舅舅的脖子,兩人嘴裡污言穢語對罵,場面徹底失控。
親戚們這才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幾個男性長輩趕緊上前拉架,可這兩人都紅了眼,力氣大得驚人,一時竟拉扯不開。
好好的拜年聚會,瞬間變成了不堪入目的鬧劇。
外公重重地跺了一下拐杖,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看著被拉開後還在互相咒罵,狼狽不堪的兒子和兒媳。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深深的疲憊和一種冰冷的失望。
外婆別過臉去,重重地嘆了口氣。
親戚們神色各異,默默搖頭,悄然退開。
原本熱鬧喜慶的年初二,以一種誰也未曾預料到的難堪方式,倉促收場。
元宵節沒過,舅舅就和舅媽離了婚。
兩人還在民政局門口打了一架,臉都抓破了。
消息傳來時,我剛上高鐵。
列車緩緩啟動,窗外的風景向後飛馳。
我靠在椅背上,心裡五味雜陳。
沒想到一場順風車,竟扯出這麼多是非,最終拆散了一個家。
可我知道,這結局看似偶然,卻是人心算計與貪婪日積月累的必然。
舅舅耳根軟,是非不分。
舅媽精明自私,視財如命。
兩人的結合本就埋著雷,只是借著我的事,轟然炸響。
回到學校後,我給外婆打了電話。
外婆聲音有些疲憊,但很平靜:「離了也好,那樣的日子,過下去也是互相折磨。」
她說舅舅現在搬回老房子住,整天悶著不說話,倒是外公天天拎著他下地幹活,說是筋骨累了,心裡就沒空瞎折騰。
至於張麗,聽說離婚後沒多久就跟那個皮夾克男人去了外地,再沒消息。
那根金條自然也沒追回來,成了這段荒唐婚姻最後一聲諷刺的迴響。
暑假結束前的某個午後,舅舅突然加了我微信,轉來一千塊錢。
附言只有兩個字:「對不起,小楠。」
我沒收,二十四小時後錢退了回去。
這個世界或許複雜,人心或許難測。
但我知道,只要自己行得正,走得直。
身邊總有愛你的家人,會為你遮風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