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上的輿論持續發酵,如同滾雪球般越滾越大。
各種污名化的標籤被貼在我身上,昔日的「功勳元老」成了人人喊打的「業界毒瘤」。
我始終保持著沉默,沒有在任何平台發表隻言片語。
母親起初焦急萬分,但看我始終氣定神閒,也漸漸安下心來。
只是每日依舊關注著網絡上的風言風語。
七天後,一場由飛宇科技舉辦的,備受矚目的首次大規模無人機試飛活動,將這場風波再次推向了高潮。
這次試飛,既是對程序穩定性和可靠性的終極檢驗,也是一場盛大的市場宣發活動。
他們特意邀請了程序的原開發公司代表,也就是蘇沐然和如今風頭正勁的「技術核心」季臨川到場觀摩。
在無數網友的熱情呼籲下,蘇沐然順勢在抖音平台開啟了實時直播。
鏡頭裡,她妝容精緻,意氣風發。
與身旁穿著合體西裝,顯得「謙遜又自信」的季臨川相得益彰。
直播間的標題就帶著濃烈的傾向性。
《見證真才實學,飛向藍天!》
鏡頭對準蘇沐然和季臨川,背景是飛宇科技寬闊的試飛場地和蔚藍的天空。
「感謝各位網友的關注和支持。」蘇沐然對著鏡頭微笑,「事實證明,是金子總會發光。」
「而某些靠資歷倚老賣老、甚至品行不端的人,終究會被時代淘汰。」
「我們公司始終堅持能力至上,態度決定一切,臨川就是最好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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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臨川適時地接口,語氣帶著謙虛:「蘇總過獎了,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
「能解決之前的小麻煩,離不開團隊的支持和蘇總的信任。」
「至於之前和陳然鬧的一些不愉快……我相信清者自清,大家眼睛是雪亮的。」
這番一唱一和,立刻引燃了直播間的彈幕。
密密麻麻的「蘇總威武」、「臨川好樣的」、「心疼實習生」、「陳然滾出科技圈」等字眼刷屏而過。
偶爾有幾條微弱的不同聲音,也迅速被淹沒在口誅筆伐的浪潮中。
就在這時,我在一個新註冊的抖音帳號上,開啟了我的直播。
直播間標題很簡單。
《關於無人機程序與五百萬獎金的真相》。
沒有預熱,沒有宣傳,起初只有零星幾個人進入。
但我心平氣和,如同拉家常般,開始講述。
從程序的最初構想,核心架構的搭建,飛控算法與路徑規劃模型的誕生。
到因母親病重,我不得不分擔工作,如何將相對簡單的收尾和測試任務交給季臨川。
再到後來獎金被奪,被迫離職……
我沒有激烈的控訴,只是用平靜的語氣陳述事實。
邏輯清晰,細節充實。
真相本身,就擁有一種沉默的力量。
開始有聞訊而來的網友湧入我的直播間,彈幕從最初的質疑和謾罵,漸漸出現了思考和討論。
開播不到五分鐘,一個意想不到的情況發生了。
蘇沐然竟然通過直播平台,向我發來了連麥申請。
看著螢幕上那個跳動的邀請,我幾乎沒有猶豫,直接點擊了「同意」。
瞬間,兩個直播間的畫面合併了。
螢幕一端,是試飛場神色飛揚的蘇沐然和季臨川。
另一端,是在家中書房神情淡然的我。
「陳然!」
蘇沐然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帶著不屑。
「你居然還有臉開直播?」
「在這裡顛倒黑白,混淆視聽!」
「你以為你編造這些故事,就能抹殺你打壓新人、動手打人、甚至偷偷在程序里留後門的事實嗎?」
「哼,別作夢了!」
季臨川也立刻跟上,語氣依舊是那副令人作嘔的委屈腔調,但眼神里卻藏不住得意。
「陳然,我知道你對我有意見,對蘇總有怨氣,可你也不能這樣汙衊我和公司啊!」
「程序的問題明明已經解決,大家都看到了……」
我打斷了他,語氣依舊平靜:「季臨川,之前只是最表層的一個環境變量衝突。」
「你為了彰顯自己的能力,對核心調度算法做的那些『優化』和『精簡』,引入了更致命的風險。」
「在單機或小規模測試中不易察覺,但在今天這種數萬架無人機同時升空的高並髮狀態下,系統崩潰是必然。」
「我建議你們,立刻通知飛宇科技,暫停試飛。」
「這樣可以避免更大的損失。」
蘇沐然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陳然,你夠了!」
「什麼時候了還嘴硬?」
「留後門不成,現在又開始改危言聳聽了?」
「你以為我們會信你?網友們會信你?」
彈幕果然如她所料,再次被對我的辱罵攻陷。
「笑死,又開始編了!」
「臨川小哥哥別理他!」
「蘇總硬氣!揭穿他的謊言!」
「不見棺材不掉淚!」
早有預料的我不再多言,只是靜靜地看著螢幕那頭的兩人,以及他們身後那片看似平靜的天空。
直播畫面里,飛宇科技的試飛指揮員下達了指令。
剎那間,遠處停機坪上,密密麻麻數萬架無人機同時啟動。
它們如同整齊的蜂群,緩緩升空,場面蔚為壯觀。
蘇沐然和季臨川臉上露出了勝利者的笑容,剛想對著鏡頭再說些什麼。
下一秒,那笑容在他們臉上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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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來不及褪去,就轉化為了極致的驚愕與恐慌。
只見升空的無人機群在達到預定高度,剛剛開始執行預設的編隊飛行指令時,異變發生!
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拍中,又像是集體失去了控制。
原本井然有序的機群猛地一滯,緊接著如同下餃子一般,毫無規律地向下墜落!
部分無人機在空中就失控地互相碰撞,炸開小小的火球,碎片四濺。
更多的則是直接砸向地面,噼里啪啦的碎裂聲甚至透過直播麥克風傳了過來,場面瞬間從壯觀景象變成了災難現場!
直播鏡頭劇烈晃動,夾雜著現場工作人員驚恐的尖叫和呼喊。
蘇沐然和季臨川徹底傻眼了,臉上血色盡褪,只剩下一片死灰。
我直播間裡的彈幕,在經歷了短暫的死寂之後,徹底爆炸。
「臥槽!!!」
「真……真出事了?!」
「全掉了!我的天啊!」
「預言家???陳然說的居然是真的!」
「打臉!史詩級打臉!」
「所以……陳然沒有說謊?程序核心真是他開發的?季臨川只是個水貨?!」
「五百萬……蘇沐然你瞎了嗎!!」
「之前罵陳然的出來走兩步!」
「反轉了!徹底反轉了!」
我沒有看那些彈幕,目光依舊落在連麥畫面中那兩張失魂落魄的臉上。
「蘇總,現在你覺得,那五百萬獎金該是誰的?」
「這爛攤子,又該由誰來收拾?」
螢幕那頭,蘇沐然猛地抬起頭。
她看向鏡頭裡的我,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震驚、悔恨、恐懼、難以置信……全部交織在一起。
而季臨川,差點癱軟在地,徹底面如死灰。
我微笑著關閉了直播。
當天晚上,門鈴急促地響了起來。
透過貓眼,我看到蘇沐然站在門外。
她頭髮凌亂,臉色蒼白,早已沒了白天的趾高氣揚。
我本不想理會,但她執拗地按著門鈴,聲音帶著哭腔:「陳然,我知道你在家!求求你,開開門!」
最終,我還是打開了門。
她幾乎是撲了進來,抓住我的手臂,聲音顫抖:「陳然,我錯了,我知道錯了!」
「飛宇科技要告我們,索賠十個億!」
「公司……公司就要完了!」
「現在只有你能救公司,看在我爸的面子上,看在你為公司付出九年的情分上,你回來吧!」
「我跪下來求你了!」
她語無倫次,眼淚鼻涕混在一起,狼狽不堪。
我冷冷地抽回手臂,聲音沒有一絲波瀾:「蘇總,你是不是忘了,當初是誰說'地球離了誰都會轉'?」
「是誰讓我滾出公司?」
「是誰提醒你們程序有BUG?」
「現在公司要破產,你終於想起我來了?」
蘇沐然臉色更白,急忙道:「是我糊塗!是我被季臨川蒙蔽了雙眼!」
「我不懂技術,我……我只是想樹立一個榜樣……」
「陳然,你相信我,獎金我雙倍,不,三倍補給你!」
「技術總監的位置也還是你的!只要你肯回來,什麼條件我都答應!」
見我不為所動,她又搬出了已故的老蘇總,語氣近乎哀求:「陳然,我爸當年那麼看重你,他一直說你是公司未來的希望……」
「你就忍心看著他一手創立的基業,就這麼毀於一旦嗎?」
「就算你恨我,可公司里還有那麼多老同事,像老李他們……他們也要吃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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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她提起老蘇總和那些老同事,我心中只覺得無比諷刺。
就在這時,母親從裡屋走了出來。
她原本不想插手,但聽到蘇沐然還在那裡喋喋不休,甚至搬出已故的老蘇總來道德綁架,終於忍無可忍。
直接拿起靠在牆角的掃帚,指著蘇沐然,厲聲道:「你給我出去!」
蘇沐然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一步。
「阿姨,我……」
「別叫我阿姨!我擔不起!」母親氣得渾身發抖,「當初你是怎麼對我兒子的?獎金黑了,功勞搶了,人趕走了,還在網上那樣汙衊他!」
「你想過他那九年的付出嗎?想過他為了公司熬過的那些夜,攻克的那些難關嗎?」
「我兒子在醫院守著我這個半死的老太婆的時候,你在哪裡?」
「你只知道他到點下班!你只知道捧那個會裝模作樣的實習生!」
「現在公司出事了,想起我兒子了?想起老蘇總了?想起情分了?我呸!」
「我告訴你蘇沐然,人在做,天在看!」
「你們這麼欺負人,活該有這個報應!」
「滾!立刻給我滾出去!別髒了我家的地!」
母親的話如同一個個響亮的耳光,扇在蘇沐然臉上。
她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
最終再也說不出一個字,踉踉蹌蹌地逃出了我家門。
幾天後,新聞爆出。
飛宇科技以「商業欺詐,提供存在重大缺陷產品導致巨額損失」為由,將蘇沐然的公司告上法庭,索要天價賠償,並拒絕任何形式的和解。
證據確鑿,輿論譁然。
本就搖搖欲墜的公司,在巨大的賠償壓力和聲譽崩塌下,迅速土崩瓦解,最終宣告破產。
庭審結束那天,我意外地迎來了另一位訪客。
飛宇科技的老總,趙天宇。
他沒有多餘的寒暄,開門見山:「陳先生,今天的局面,想必你也看到了。」
「我們飛宇科技損失巨大,但更可惜的是那個無人機項目本身。」
「它本應擁有廣闊的前景。」
「我深入了解過,那個程序的靈魂和框架,從頭到尾都是你的心血。」
「季臨川不過是蹩腳的竊取者和破壞者。」
「我今天來,是代表飛宇科技,誠摯地邀請你加入我們。」
「首席技術官的位置,以及無人機項目的全部主導權,都是你的。」
「我們可以重新開始,把這個項目做到它本該達到的高度。」
「至於薪酬和資源,你完全不用擔心,一定會讓你滿意。」
我看著趙天宇眼中真誠的欣賞和毫不掩飾的野心,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我答應你。」
第二天,我正式入職飛宇科技的消息尚未正式公布,另一條駭人聽聞的新聞已經搶占了頭條。
《昔日科技公司女總裁破產後駕車行兇,實習生街頭慘死》
新聞配圖打了厚厚的馬賽克,但文字描述極其清晰。
破產後精神恍惚的前公司總裁蘇沐然,在街頭偶遇前實習生季臨川。
雙方發生激烈爭執,蘇沐然情緒失控,開車撞死了對方。
目前嫌疑人已被警方控制,案件正在進一步審理中。
看到這條新聞時,我正在新的辦公室里擺放母親的照片。
旁邊的同事議論紛紛,唏噓不已。
我抬起頭,目光掠過電腦螢幕上那血腥的標題。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嘴角極輕微地向上扯動了一下。
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件與己無關,又早已預料到的趣事。
隨即,我便低下頭,輕輕擦拭相框。
窗外,陽光正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