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健身App年度報告彈了出來,關鍵詞是:【毅力】。
這一年,我跑了二十萬公里,磨壞了六十多雙跑鞋,只為用馬拉松獎金給我爸治病。
報告下方寫著:【你奔跑的每一步,都充滿了愛與希望。】
看著客廳里躺著的爸爸,我心口一陣抽痛。
我一直以為,他是為了我才累病的。
這時,他手機上自帶的運動App也彈出了年度報告。
他的年度關鍵詞是:【躺平】。
我心裡咯噔一下,點開了詳情。
【日均步數:88,心率平穩,睡眠質量超過99%的用戶。】
我手有些抖,又點開了他的消費記錄。
我每月轉給他的三萬生活費,不到一分鐘,就分批轉給了我的姐姐。
備註是:【寶貝拿去花】
【別讓你妹妹知道我偏你】
【你是咱家唯一的寶】
這時,姐姐的微信正好發了過來。
【爸,我買包還差一萬,你再讓妹妹去參加個比賽唄。】
我看了看自己已經磨爛的腳後跟,決定和他們斷絕關係。
1
我還沒放下手機,臥室里就傳來蘇建國虛弱的呻吟聲。
「燃燃,爸腿疼,想吃城東那家進口海參粥。」
我低頭看著自己還在滲血的腳趾。
剛跑完幾十公里,腳上的皮膚和襪子黏在了一起,動一下就像在撕扯傷口。
這是我第一次,沒有立刻答應他的要求。
我握著他的手機,螢幕的冷光照在我臉上,也冷透了我的心。
日均步數:88。
一個癱瘓在床的人,每天的步數是88?
是翻身的時候手機不小心計上的嗎?
還是說,他趁我不在家的時候,其實可以下地走路?
我不敢想,又控制不住的去想。
我把父親手機里的步數統計、睡眠數據,還有那些轉帳記錄,全部截屏保存,發到我的微信小號。
為了不被發現,我刪除了發送記錄,把手機悄悄放回他床頭的柜子上,位置和我拿起來時一樣。
做完這一切,我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濕透了。
這時,母親李愛花推門進來,手裡拿著我剛拿回來的馬拉松獎牌。
那是我用半條命換來的城市馬拉松亞軍,獎金五萬塊。
我以為她至少會為我高興一下。
可她只是掂了掂那塊獎牌,眉頭就皺了起來。
「又拿這玩意兒回來,不能吃不能喝,還占地方。」
說著,她走到客廳,看見一張桌腿有點晃,竟然隨手就把我的獎牌墊在了桌角下。
「媽,你幹什麼!」
我衝過去,想把獎牌拿出來。
那上面,刻著我的名字,印著我的血汗。
李愛花一把拍開我的手,眼睛一瞪。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你爸這幾天身體不好,心情也差,需要靜養,你少在這裡弄出動靜!」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很陌生。
就在這時,姐姐蘇嬌的語音消息彈了出來。
「妹,那海參粥你記得買兩份啊,我正好做完臉餓了,順道來家裡看看爸。」
她頓了一下,理直氣壯的補充。
「我那份要多加遼參,美容的。」
我握緊口袋裡的手機,冷冷的說了一句:「沒錢。」
「剛去醫院處理腳傷,把錢都花光了。」
臥室里裝睡的蘇建國一聽到「沒錢」兩個字,瞬間不裝了。
他虛弱的呻吟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中氣十足的怒罵:「賠錢貨!養你有什麼用!」
「腳傷算什麼傷?你姐那張臉多金貴,下個月還要做微調的,耽誤了恢復期你賠得起嗎?」
我透過門縫,清楚的看到,我那「癱瘓」了三年的父親,因為太過激動,差點就從床上自己坐了起來。
我的心,在那一刻,一點點冷了下去。
我拚命奔跑的每一步,都充滿了謊言和壓榨。
2
第二天,蘇嬌果然來了。
她穿著一身粉色的限量版瑜伽服,那個牌子,一套就要小一萬。
我連買一雙好點的訓練襪都要猶豫半天。
她一進門,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響聲,看都沒看臥室里「病重」的父親,直接癱倒在沙發上,對我喊:「蘇燃,給我倒杯水,要溫的,加檸檬。」
我沒動。
母親李愛花立刻從廚房裡小跑出來,手裡端著一鍋剛燉好的土雞湯,滿臉討好。
「嬌嬌回來啦,累了吧?快,媽給你燉了湯。」
她麻利的盛了一大碗,把僅有的一個雞腿和最嫩的雞胸肉,全都撈給了蘇嬌。
然後,她回頭看了我一眼,像是才想起家裡還有我這個人。
她從鍋里給我撇了一碗清湯寡水的蔥花面,放在我面前。
「你跑了一早上,吃點麵條好消化。」
我看著她碗里金黃油亮的雞湯,再看看我碗里飄著幾根蔥花的清湯,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飯桌上,蘇嬌用勺子慢條斯理的攪著雞湯,嘆了口氣。
「唉,這次馬拉松獎金也不多吧?才五萬。」
「我那張美容院的VIP金卡下個月要續費了,還差五萬塊。要是不續,我之前做的項目就全白費了,這皮膚可就全毀了。」
母親立刻接話,眼神像刀子一樣看向我。
「蘇燃,聽見沒?你姐還要嫁金龜婿呢,臉面比什麼都重要!」
「你下個月不是還有兩個比賽嗎?多報一個,怎麼也能給你姐湊齊這五萬塊。」
我放下筷子。
「醫生說我的跟腱炎已經很嚴重了,再這麼高強度的跑下去,跟腱隨時可能斷裂,會終身殘疾。」
我以為,說到「殘疾」這個份上,他們至少會有一絲動容。
我錯了。
臥室里的蘇建國聽到了我們的對話,扯著嗓子就喊了起來:「殘疾就殘疾!一個女孩子家,跑不動了正好找個老實人嫁了,多要點彩禮!」
「你姐的前途才是我們家頭等大事!你懂不懂!」
「老實人」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充滿了輕蔑和算計。
就在這時,蘇嬌的目光落在了我放在玄關的那雙專業跑鞋上。
那是我攢了三個月獎金才買下的頂級戰靴,是我很珍貴的東西。
「這鞋子怎麼這麼髒啊,一股汗味,」她皺著鼻子,滿臉嫌棄,「扔了吧,別把家裡的空氣都給污染了。」
說著,她真的走過去,不僅沒扔,還好奇的把腳伸了進去試穿。
她的腳比我大一碼,根本穿不進去。
她不耐煩的用力一蹬,硬生生把我那雙鞋的後跟,給踩塌了下去。
那雙為了保護腳踝而設計的跑鞋,就這樣被她當成拖鞋一樣,毀了。
就像看著被他們隨意踐踏的人生。
3
第二天,我藉口要去俱樂部加練,實際上我去了銀行。
我將這幾年來我銀行卡的所有流水明細,一筆一筆,全部列印了出來。
每一筆獎金的入帳,每一筆給父親的轉帳,都清清楚楚。
看著那厚厚一沓紙,我才發覺,這些年,我像被蒙著眼,一直被他們利用。
晚上回到家,我當著全家人的面,拿出了我的手機。
蘇建國正躺在床上,指揮著李愛花給他削蘋果。
蘇嬌則在客廳敷著面膜,看無聊的偶像劇。
我走到蘇建國面前,點開了銀行APP。
「爸,我給你綁定的親情付,我取消了。」
蘇建國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我又補充了一句:「以後,每個月三萬塊的生活費,也沒有了。」
我還打了個電話,停掉了他那個每月收費五千塊的私人復健師。
那個所謂的復健師,不過是個年輕小伙,每天的工作就是陪我爸聊天解悶,聽他吹牛。
做完這一切,家裡一片死寂。
三天後,家裡因為沒交網費,斷網了。
蘇建國沒法看他的女主播直播,更沒法打賞,在家裡氣的把床頭柜上的水杯都給砸了。
母親李愛花的電話立刻就打了過來,聲音尖利刺耳。
「蘇燃!你是不是想害死你爸?他不能上網,心情不好,血壓升高了怎麼辦?你這個不孝女!」
我聽著電話那頭的咆哮,內心毫無波瀾。
「他血壓高,可以少吃點大魚大肉,多喝點白開水。」
還沒等她再罵,我就掛了電話。
接著,家庭群里,蘇嬌的語音就炸了。
「蘇燃!你能不能懂點事?我正在跟王少約會呢,爸一直打電話過來煩我,你知道我多丟臉嗎?趕緊把錢轉過去把網費交了!」
王少,她新釣的那個富二代。
我慢悠悠的打字回覆:「既然姐姐都在約會富二代了,想必也不差這點錢。家裡的網費、爸的藥費,姐姐你出一點,也是理所應當的吧?」
一句話,把蘇嬌給噎住了。
幾秒後,她發來一條更惡毒的語音:「蘇燃我告訴你,你要是敢不管爸,我就去你的馬拉松俱樂部鬧!我去告訴你的贊助商,說你虐待老人!讓你身敗名裂!」
我看著那條信息,笑了。
我直接把他們所有人的聯繫方式,全部拉黑。
然後,我在朋友圈發了一條僅他們可見的動態。
【備戰總決賽,全力衝刺,勿擾。】
配圖是我汗流浹背的訓練照。
我知道,他們見軟的不行,一定會來硬的。
他們也知道,我最看重的,就是這一次的市級馬拉松總決賽。
那是通往全國賽事的入場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