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面無表情打斷他。
他無奈嘆了口氣,抓住我的肩膀,聲音大了不少:
「我是男人,我也有慾望,總會有一時衝動的時候。」
「阿錦,你得理解我!自從你孩子沒了之後……」
當提到「孩子」兩個字,他像被扼住嗓子,突然收了聲。
這是一根陳舊的刺,始終卡在我們之間。
黎哲煜公司上市那一年,我們都忙得不可開交,經常為了瑣碎的事爭吵不斷。
就連我懷胎十月生產當天,我們都還在吵。
我想像別人一樣記錄下小生命誕生的過程。
而他為了盯股價,無論如何都不願意陪我進產房。
「別人是別人,你就非得攀比嗎?!孩子生下來不就可以了,過程有什麼重要的??」
「你怎麼不說別人老婆產檢都自己去,我次次陪你,你到底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當他向面對競爭對手一樣,與我據理力爭時,我忽然很累,不想吵了。
我讓護士推我進去。
生產過程再痛我都死咬著,沒有喊他一聲。
而孩子生出來後,因為窒息缺氧搶救無效,幾分鐘內就沒了呼吸。
盼了那麼久的生命,最終,我們除了爭吵什麼都沒留下。
那天我在產床上哭了多久,黎哲煜就拉著我的手扇了自己多久。
「阿錦,我們會有新的寶寶,我答應你,下一次我一定會陪著你見證寶寶的到來。」
他嘶啞的承諾沒有機會成真。
後來我再沒懷上,我們親密的次數也越來越少。
這段長跑的婚姻早就有了裂縫。
感情的背叛不過是壓垮它的最後一根稻草。
想起當初懷中一動不動的孩子,我終於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眶。
黎哲煜看見我這樣,壓下了所有不悅的情緒,上前抱住我。
「我只是這段時間壓力太大,需要發泄,給我點時間好不好?」
「你不是喜歡上次郊區那套別墅嗎,我讓人買下來了,等忙完我們就去度假。」
……這些話一下子打醒了我,讓我回歸了現實。
我在他懷中平靜開口,再次提醒他簽字。
「不用了,黎總。」
「我的相親對象不喜歡我在前夫單位工作。」
他的身體一僵,臉當場黑了,忍無可忍甩開我,冷笑一聲:
「傅清錦,我是愛你才哄你!你就拿這些話來挑戰我的耐心?!」
「好啊,不想干就別乾了!你以為公司沒了你就不轉了?!」
他低頭飛快簽了字,把文件摔在我臉上,甩袖離去。
我沒有提醒他,文件後面是離婚協議。
更沒有提醒他,今晚宴會重要賓客的身份。
離開辦公室,我讓活動助理把原本準備在晚宴上公布的新項目策劃案刪掉。
結果對方卻為難地告訴我:
「啊,高秘書剛剛已經來拷走了……」傍晚時分,晚宴開場。
原本的周年紀念慶典變成了高娜娜的轉正及升職發布會。
盛裝打扮的高娜娜笑得春風得意,親昵地挽著黎哲煜的胳膊,四處接待賓客。
有人疑惑,小聲議論著他們之間的關係,更有八卦的人四處尋找我的身影。
很快,黎哲煜敲響三聲酒杯,聲音蓋過所有:
「今天是娜娜重要的日子,感謝各位的到來,黎某準備了一點小禮,望各位不嫌棄。」
他抬手一勾手指,瞬間從天而降五十萬現金,灑落在眾人頭頂!
所有人爆發歡呼和尖叫,瘋狂伸手接起了錢。
再也沒有人去談論那些無關緊要的問題。
我穿過嘈雜的人群,找到二樓操縱室,沒有人在,我直接打開了電腦。
忽然,一束打光透過透明玻璃照在我臉上。
與此同時,高娜娜的聲音透過話筒響起。
「傅清錦,你要找的是這個嗎?」
「平時讓我幫你寫稿還不夠,連我好不容易談好的策劃案都要偷走,就太過分了吧?」
她手裡舉著一個u盤,眼中滿是惡劣的嘲弄,將東西丟進了泳池中。
底下一片譁然,被邀約參加的記者更是抬起鏡頭對準了我。
以高娜娜的能力,根本寫不出我的工作稿,更別提新項目策劃案,我跨國跑了十幾個城市出差洽談時,她恐怕不知道在哪和黎哲煜廝混。
她故意拷走東西,就是為了讓我像個被抓包的罪犯,成了眾矢之的。
「原來她那些發言稿都是讓別人寫的啊,說什麼會幾門外語,嘖,原來都是包裝出來的……」
「剽竊下屬工作成果,要不要臉啊?!她這不是辭職,是怕被揭穿跑路了吧?」
「怪不得有人傳她和黎總離婚,另外去相親了,缺了男人活不了唄!」
我攥緊拳頭,試圖在音控台上找到話筒的開關。
黎哲煜下巴一抬,保鏢就沖了上來把我架下樓,強行按在了地上。
「傅清錦,我那麼信任你,你太讓我失望了!」
他居高臨下,晦暗不明的雙眸里摻雜一絲戲謔。
然後,他當著眾人的面將酒倒在我頭上,就像在報復那天我毀了他們的餐一樣。
他怎麼可能不知道高娜娜在說謊,只在配合她做戲……
腦子轟的一聲,血液瞬間往大腦沖!
我氣得渾身顫抖,發狠撲上去咬住了他的手。
齒尖扎進肉里,他痛得嘶氣,只能用力扯起我的頭髮,才逼得我鬆口。
看見手上的血後,他更是怒火中燒,將我的臉扣得變形,咬牙切齒地說:
「既然你要走,就得空手走……我不可能讓你拿走不該拿的東西。」
「或者,你現在跳下去把東西叼回來,我還能給你個機會,讓你做娜娜的助理,怎麼樣?」
他拖著我到泳池邊,指著那個被水浸泡的u盤。
那是我倒了數不清的時差,在飛機上累到需要吸氧才談下的成果,卻被輕而易舉奪走和踐踏。
憤恨和屈辱在胸口熊熊燃燒,我狠狠呸了黎哲煜一口!
下一秒臉上傳來劇痛,高娜娜的指甲刮破了我的臉。
她甩著扇痛的手,眼神閃著譏諷得意的光:
「傅清錦,你不是要相男人嗎,我看你也別挑了,不如我把大舅哥介紹給你認識。」
「他呀,五十出頭,剛離婚不久,有三個孩子,和你怪般配的。」
「反正你也生不了,不是兩全其美?」
耳邊一陣又一陣鬨笑,眼前閃光燈閃個不停,我連眼睛都睜不開,只能感受到黏膩的血液在臉上緩緩流下。
黎哲煜站起身,將高娜娜摟在懷裡:
「家妻獻醜,讓大家看了笑話……」
就在這時,門口幾輛賓利停下,一群西裝革履的人走了進來。
「什麼笑話,讓我們也聽聽唄。」他們全是外國面孔,來自不同國家。
高娜娜嗤之以鼻,繼續對著我口無遮攔:
「怎麼,傅清錦,把你相親相到的人邀請到這裡來了嗎?」
「洋男人的滋味比較好嗎,這麼崇洋媚外?」
黎哲煜卻臉色突變,呵斥她閉嘴!
對著意外前來的客人,他熟練地揚起生意場上的笑容,迎了上去。
他起家靠的就是和這些國外大客戶合作的項目,哪一個他都得罪不起。
這些客戶常年在國外,若不是我為了促成新項目跨國交易的大單子,在紀念日前給他們發去了邀請函,他們也不會給足面子,特地千里迢迢趕來。
只是沒想到,一來就看到了這一出。
走在最後的混血男人慢悠悠走上前來,嘴裡還說著:
「說好的秒回消息很粘人呢,怎麼不回我消息……」
然而他的玩笑話在看到地上狼狽的我時戛然而止。
他眼神轉冷,抬腳就把按我的保鏢踹開,將我扶起。
見氣氛凝固,黎哲煜反應迅速,立刻拉著高娜娜出來,介紹給眾人。
說她同樣是名校畢業,以後會替代我的職位。
高娜娜終於意識到來的都是貴賓,馬上調整表情,把剛剛刁蠻無禮的模樣藏了個乾淨。
而姚梓諾無視了她伸出來的手,犀利的眼神打量著她,冷光中全是鄙夷:
「倒是長見識了,現在什麼髒東西都可以冒充名校畢業生了嗎?」
高娜娜笑容僵住,黎哲同樣有些不悅,替她說話:
「姚先生,請注意你的言辭。」
「噢,別誤會。只是覺得碰巧,高小姐和我同個母校。這麼優秀的學生,不知是哪位教授指導的……我現在就聯繫問候一下。」
「我的教授已經退休,我會替您轉達問候的。」
高娜娜眼神閃躲,勉強擠著笑,姚梓諾卻沒有放過她。
「能接任清錦的位置,想必能力肯定很出眾,剛好今天外賓都在,不妨你來做個翻譯,五六種語言應該輕而易舉吧?」
「這……」
「誒?這都做不到嗎?那以後還談什麼合作?你不會想讓大家陪你講家鄉話吧?」
這個要求合情合理,就連黎哲煜都眼神示意她,不想在這種時候被拂了面子。
然而她臉憋得通紅,半天說不出話來。
氣氛變得更加尷尬,黎哲煜內心才察覺不對勁,眉頭越皺越緊。
就在他準備打圓場時,我已經擦乾淨臉上的血,漠然地打斷:
「我今天邀請他們來就是為了敲定新項目。高娜娜,既然你說策劃案是你談的,客戶都在這兒了,你不妨直接給大家講講。」
「你瞎了嗎!沒看到東西都泡水裡了!」
「咦,你不知道麼,你拷走的只是其中一版。我怕客戶看不懂,剛剛特地去二樓幫你換了全英版。」
我漠然看著她,而她肉眼可見慌張了起來。
很快,大屏亮了。
高娜娜看了幾眼,眼珠拚命轉動,像是忽然找到了說辭:
「這是商業機密!!這麼多人在,你怎麼能隨便放出來!你還有沒有點職業素養?!」
全場啞然,空氣中只剩她劈了叉的尾音。
「噗哈哈哈哈……」
姚梓諾笑得胸口都在震,指著高娜娜,飽含嘲諷地對黎哲煜說:
「這就是你僱人的眼光?黎總,請問你是用下半身找的人麼?」
黎哲煜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半天擠不出一句反駁的話來。
畢竟大屏上只放了幾個英文單詞和隨意的曲線圖。
隨便拉個員工都知道,那只是個幻燈片模版,根本不是什麼項目策劃。謊言不攻自破,剛剛還在跟風罵我的人全部閉了嘴。
我聽見其他外賓同樣在疑惑,不知高娜娜這樣的蠢貨是如何應聘上的。
那可就得問黎哲煜了。
當初高娜娜面試表現不佳,包括我在內的所有面試官根本沒考慮過錄用她。
而黎哲煜卻從一沓簡歷里把她撈了出來。
美其名曰,在她眼裡看見了和自己當初一樣的韌勁。
後來我才知道,僅僅是因為高娜娜面試前在電梯里誇了一嘴他的領帶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