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個工人!
屍體沒有明顯致命傷,口唇發紺,顏面青紫,結膜有出血點。
以我並不專業的經驗來看,大機率死於窒息。
不是扼頸或者捂住口鼻。
我在幾米之外,撿起一個並不起眼的塑料袋。
喉嚨滾了又滾,最後放在屍體旁。
這上面布滿黑色怨氣,濃得化不開。
三個喪心病狂的工人,輪姦了孫晶。
還用一個大小剛好能套在頭上的塑料袋,要了她的命。
我胸口發悶,有股氣,上不來也下不去。
孫晶的屍體,不是一句自殺就能解釋的了。
這次不用學妹說,我匿名報警說清了位置之後,拉著她就跑了。
不能留下來做筆錄,沒法交代我發現屍體和兇器的過程。
也沒那麼多時間。
那晚究竟發生了什麼,我不得而知。
但是孫晶的屍體上,除了暴力侵犯留下的痕跡之外,小腿前側還有一整片淤青。
死前傷,期間隱約能看到幾個數字。
車牌號。
車子劇烈撞擊之後,在孫晶身上留下的印跡。
看高度的話……明顯低於正常車輛。
是跑車。
我腦子裡瞬間划過一個不可一世的超跑車主。
16
我跟學妹打聽那個車主的信息,她說學校人人都認識。
秦志懷,大四,經管系,從來不上課。
豪車代步,衣飾高定,隨隨便便一塊手錶,就值二線城市一套房。
一言以蔽之,就是有錢。
從經管系的宿舍出學校,老教學樓門口是必經之路。
想起之前在他額頭上看到的那團黑氣,我斷定撞傷了孫晶的就是他。
孫晶那晚不是請仙,而是被霸凌,或是以請仙的名義,恐怖霸凌。
離開的時候精神恍惚,被秦志懷撞了。
秦志懷沒管。
之後孫晶就遇到了那三個工人。
既然學校人人都認識,那孫晶必然也知道是誰撞的他。
時間緊迫。
冥府對傷人性命的厲鬼,懲罰手段向來都是最狠厲的。
好在學妹給力,輾轉要來了秦志懷的手機號。
又聯繫了警察朋友,請她幫忙定位。
查定位需要申請。
人命關天。
朋友說領導給開了綠色通道,但是拿到定位也已經是兩個小時之後了。
天都黑了。
秦志懷在學校圖書館。
我拔腿就跑。
一個從來不上課的人,晚上十點,在圖書館?
果不其然,離老遠,就看到圖書館被一團沖天的死氣籠罩著。
這種濃度,是普通人靠近點都會大病一場的程度。
孫晶瘋了麼!
我交代學妹留在原地報警,自己則加速沖向圖書館。
學妹剛拿出手機,便追在後邊喊我:「師姐!許安師姐!」
「李晴也死了!」
「自己把頭插進馬桶里,淹死了……」
我腳步一頓,隨即罵了一句。
李晴是學校里最先出事的。
算時間,那時候孫晶是新喪,剛過中陰身,能力不強,所以李晴只是被琴蓋砸斷了手。
如今……
那唯一的倖存者徐子旭呢?
我猶豫了半秒,最後還是一頭扎進了圖書館。
17
一踏進門,我就察覺到異常。
陰冷,憋悶,風吹梧桐的窸窣聲和樓前小湖聒噪的蛙鳴瞬間消失。
靜得可怕,只有自己的腳步聲。
空氣跟外界完全不流通,像是個結界。
死氣順著毛孔往骨頭裡鑽,小腿上的障印陣陣刺痛。
我往身上貼了張符,順著氣死縈繞的方向看向樓梯。
餘光掃過管理處的玻璃,我瞳孔一縮。
兩個保安躺在地上,已經死了。
我罵了句國罵,拔腿往樓上跑。
二樓轉角又看到個校職工,趴在清潔車上。
還有呼吸。
我咬破指尖,在她額頭上畫了個符,又塞她手裡一個無事牌。
人有天地命三魂,她被死氣侵蝕,人魂已失。
就算及時救治,也是植物人。
我重重捶了一下地板。
這個孫晶,她是瘋了麼?
樓上忽然傳來一陣刺耳的笑聲。
剛上四樓大堂,就看到一個人……如果還能稱之為人的話。
衣衫完好,可裸露在外的皮膚,已經沒有一塊是完整的。
泛著焦黑,像是被火灼過。
半跪在大堂中央的日晷前,指針從口腔吞進去,從後腦穿出來。
看衣著,是秦志懷。
徐子旭竟然也在。
他出事時被碾碎了雙腿,此時截肢的部分填充著黑氣,密密麻麻的,爬滿了蛇蟲。
徐子旭拖著身體在地上艱難爬行,嘴裡不斷哀求著,認錯求饒。
「霸凌你的人都死了。」
「他們經歷過你受的罪,是死有餘辜。」
「我也成了殘廢,你放過我吧。」
果然是霸凌!
我一直在想,為什麼所有人的行為都那麼詭異。
吞食昆蟲,割皮膚,喝馬桶水,自焚……
想到孫晶屍體上的那些傷。
這不是霸凌,這是故意傷害,是虐殺!
「饒?怎麼饒?」
徐子旭驚恐回頭,看著上方緩緩現身的一個白影。
「我求過你們的。」
「可你們為什麼不能饒過我呢?」
18
白影慢慢落到徐子旭旁邊,周身凝出一團墨黑的煞氣,居高臨下的看著他。
「殺你還真不容易。」
煞氣沖天,連我都覺得難受。
「還有什麼?拿出來啊!」
她厲聲呵斥,長發無風自動,濃黑的煞氣竟然隱隱開始泛紅!
這是要將全身煞氣全部散開!
「孫晶!」
我連忙出聲阻止。
煞氣本由怨念所生,最為兇悍。
孫晶生前被強迫進入過請仙鏡陣,怨念由無數的鏡子加成放大。
何況她死後沒入陰界,已成厲鬼。
若是真的散掉,魂死弭消不說,整個學校的人怕是都活不成!
我顧不得別的,能用的都用上了,祭出符咒的同時,扔出五帝錢和菩提子。
孫晶被阻擋,不得不退後幾米,對我怒目而視。
「我們找到了你的屍體,知道你遭遇了很多,很難。」
我抬著手安撫她,同時表示自己沒有惡意。
「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
「我不勸你放下,但是孫晶,業障因果都是要還的。」
「你為了殺他,搭上自己,讓所有人一起陪葬。」
「值嗎?」
孫晶低著頭,長發遮住臉,看不清樣貌,聲音不帶一絲溫度。
「同學,老師,建築工人。」
「所有認識的,不認識的。」
「我並沒有招惹過他們。」
「作惡的人,從來都不是那幾個。」
她輕笑一聲:。
「施暴是霸凌。」
「冷漠也是霸凌。」
「我死了。」
孫晶猛地出手,狠狠掏向徐子旭的胸口。
「誰都別活!」
我瞳孔一縮,出手阻止已經來不及。
可尖利的指甲堪堪觸碰到徐子旭的瞬間,孫晶慘叫一聲,重重摔了出去。
一簇簇金光,像一枚枚利刃,穿過鬼體。
19
孫晶退到角落,低低的哀鳴。
而之前奄奄一息的徐子旭,此時卻撐起身子,擺弄著手裡的一塊玉制符牌,笑了。
「活著的時候,你就是個廢物。」
「死了又能做什麼?」
我認出他手裡的東西。
鎮鬼符。
不同於市面上常見的那種幾千上萬的普通符,他的這塊,帶著天師老祖鍾家的印記。
是真正的道家至寶。
孫晶的影子淡了許多,是魂體受損不輕。
雖然她手上沾著不少人命,可徐子旭這話聽著過於刺耳。
「夠了!」
我衝上去,掏出裱紙硃砂,畫了道保靈符貼在孫晶背上,勉強保住她魂魄不散。
隨即轉頭看向徐子旭:「她變成這樣,難道不是你們害的!」
徐子旭家裡有錢, 粗粗看過去,身上就帶著不止一件的辟邪法器。
逼得孫晶不管不顧地散煞。
這人也的確可惡。
徐子旭聳聳肩, 一副不屑的樣子:「話可不能亂說。」
「霸凌她的是程蔓蔓馮雙她們。」
「我可沒那種嗜好。」
孫晶被鎮鬼符傷了根本,這會兒靠坐在牆邊,鬼氣不斷消散, 已經說不出話,只是惡狠狠地盯著徐子旭。
我直接衝上去給了徐子旭一個耳光。
「那你做了什麼!」
我揪著他的領子,實在是壓不住火。
「人死為鬼,鬼死為聻。」
「她寧可拼著再死一次, 變成沒有思維, 無相無形的聻。」
「飄在聻冥之境里不死不滅, 永遠重複死前的場景,也要拉著你同歸於盡」
「所以你到底做了什麼!」
20
孫晶愣住了,嘴唇開開闔闔,最終還是沒說話。
徐子旭看了她一眼, 勾起嘴角:「這樣的我見得多了。」
「哭哭啼啼,不就是在勾引我?」
我心下一驚。
孫晶仰頭靠在牆壁上, 閉著眼睛,像是不願回憶。
半晌才咬著牙, 說出兩個字:「噁心。」
長發散落至鬢邊。
很清秀的一張臉。
帶著殺氣。
徐子旭還在笑:「背著程蔓蔓, 被她男朋友睡了那麼多次。」
「你也算報復過了。」
我一拳砸到徐子旭臉上:「你這樣的我也見得多了。」
「真他媽不是人!」
徐子旭偏頭吐出嘴裡的血:「就算我強姦了她, 又能怎麼樣?」
「她報過警。」
「可是有用麼?」
「他們連派出所的門都不敢讓我進。」
「她也弄斷了我的腿,不虧。」
「大不了賠些錢。」
說完抬頭看我, 挑釁似的。
「不然呢?你們又能拿我怎麼樣?」
我怔住了,鬆開他的衣領。
半晌才嘆息著搖了搖頭。
「我不能拿你怎麼樣。」
「你家有錢有勢。」
「不管做了什麼, 都能把黑的說成白的。」
「甚至用不了幾天,就能戴上最新款的義肢,健步如飛。」
我自嘲一笑:「孫晶受傷嚴重,別說散煞, 連維持形神都勉強,更不能拿你怎麼樣。」
「但我還是那句話。」
「業障因果,是要還的。」
我看向孫晶,無比認真地,又問了她一次:「搭上自己,你覺得值麼?」
孫晶低下頭, 用力抓著裙子,很長時間才喃喃開口。
聲音很輕, 像是說給自己聽。
「我死那天。」
「媽媽看到他們發到我手機里的照片。」
「心臟病發作。」
「也死了。」
我記得學妹提過一嘴, 孫晶是單親家庭。
我抹了一把臉,半晌才憋出一句:「艹。」
我盯著徐子旭不說話, 眼珠子都紅了。
他聳聳肩:「節哀。」
語氣淡淡的,不無得意。
我彎下腰,拽著他胸前掛著的金剛杵吊墜。
扯斷了。
又摘走他手腕上的驅魔鈴。
徐子旭終於慌了:「你、你幹什麼……」
我一根一根,用力掰開他的手指。
「我們斷命師。」
「上執天命, 下通陰陽。」
我看著他, 最後拿走那枚鎮鬼符,一字一頓道:「血河忘川,給你們留了位置。」
21
徐子旭死了。
警方給出調查結果是自殺。
我因為在現場出現過,被帶走調查了很長時間。
徐家不斷施壓, 甚至有傳言找了業界大師。
設陣誅殺我,或是給徐子旭招魂。
我嘖了一聲。
揉了揉小腿上的障印。
生死劫……還是沒破得了。
業障因果,誰都得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