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的幾大苦同時壓在「天道酬勤」的身上,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你剛才說的自建房,方便拍一下嗎?」
5
正好突逢小雨,「天道酬勤」便一腳深一腳淺往家走。
當自建房出現在鏡頭中,我尚且沒說話,直播間網友先議論開了。
【這房子怎麼跟我清明燒給奶奶的紙紮屋那麼像?】
【天啊,這種上圓下方的窗戶,怎麼那麼像火化爐的入口形狀?看一眼都瘮得慌!】
【你們看主屋旁那個小房子,是不是傳說中的滴淚屋?我們這邊的老人說『家有滴淚屋,三年兩場哭』。】
【我真沒空跟你們鬧了,評論區看得哥們廁所都不敢去了。】
「天道酬勤」看著評論,肩膀微微顫抖,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
「這套房是我父親最後的心血,我希望大家不要人云亦云,多一分尊重。」
可以理解,任誰的家被人說像紙紮屋都不會高興。
但他低估了網友愛看熱鬧的八卦屬性,隨著「天道酬勤」往屋裡走去,直播間越發熱鬧。
【你們看窗簾的顏色,像不像香燭的配色?】
【這客廳也太空曠了吧,比靈堂還靈堂,滴淚屋這麼猛的嗎?】
【不是我說,人真的要相信自己的直覺。博主這個房子我越看越害怕,一定不對勁。】
我目不轉睛觀察「天道酬勤」拍到的房屋每一個角落,心中漸漸有了盤算。
「所謂『滴淚屋三年兩哭』的說法,和風水並無關聯,而是古人的建築科學。
「大房檐下有小房,這間小房就是滴淚房。一到雨天,雨水從大房屋檐落到小房頂上,外面看就像落淚般,所以才有了滴淚屋的名字。
「至於『三年兩哭』的說法,是在說以前建房用的材料簡陋,瓦片也是一片疊一片重上,沒有黏合。遇到極端天氣就容易吹掉,屋中會漏水不說,瓦片掉下來也會砸到人,可不得哭嗎?」
「天道酬勤」見我幫忙說話,趕忙附和:
「還是主播有學問,我們老家這邊的自建房都是這樣修的,從沒聽過什麼『滴淚屋』的忌諱。
「況且這房還是親戚領著施工隊做的,一磚一瓦都在他眼皮子底下,不可能有什麼問題!」
我話鋒一轉:
「但你這房子,的確有問題。」
6
「天道酬勤」眉頭緊蹙,終於憋不住帶氣質問:
「我可以帶你們去鎮上的門窗店看看,我們這邊做窗戶都是這個樣式,窗簾也是我自己選的!
「什麼滴淚屋,剛才你自己都說了是封建迷信,還能有什麼問題?!」
我淡淡開口:
「你找樣趁手的工具,將門套撬開,裡面必有蹊蹺。」
「天道酬勤」眉頭擰得更緊:
「你說撬門就撬門?撬開沒有東西怎麼說?」
「若你撬開門套沒有異常,卦金十倍返還。」
【10 倍就是 8888,一扇門才值多少錢?】
【這個活動還有嗎?我想報名。】
「你說真的?」
我勾起嘴角:
「當然,鶴鳴觀方棠元君,從無妄言。」
「天道酬勤」咬牙應下:「好!」
能看出他是幹活的一把好手,三下五除二就把大門卸下,撬開了門套。
他打開手機閃光燈,將攝像頭沖里一懟。
門楣中赫然倒嵌著三枚桃木釘!
「此乃封喉鎖,大門氣口被截。且你門前兩根黑色門柱不設柱基,直接通地,一天十二個時辰不斷聚陰納邪,自然諸事不順。」
隨後,他又在我的指揮下,從自建房裡足足找出了七八樣異物。
看著在面前攤了一地的東西,「天道酬勤」臉色變得慘白,額頭上青筋暴起,滲出薄薄一層汗。
「方、方棠大師,一定有人要害我!」
「這些都是《魯班經》下冊中的術,因過於陰毒以致失傳……」
我沉吟片刻:
「剛才你說自建房是親戚帶隊修的,他可是屬馬又生於臘月?」
「天道酬勤」瞳孔微縮,眼中涌動著隱忍的火苗,從牙縫中碾出個「是」。
「那就沒錯了,你家坎宅開離門已是水火相衝,偏又在艮位種三棵垂柳,這叫『弔客扶棺』,此局專奪同宗氣運,三年必見家破人亡!
「你父親驟然離世,你妻子與你不睦,包括你的工作,都與此局脫不了關係。」
男人眼中壓抑著無法掩飾的憤恨,扭頭就衝進廚房抄起菜刀。
【這是親戚還是仇人?武器給我,我去幫你砍一刀!】
【很正常,親戚希望你過得好,但絕對不希望你過得比他好。】
【嫉妒心真的太可怕了,就為了什麼莫須有的氣運,就想方設法詛咒血親?】
【我氣得想爬起來原價點一杯瑞幸!方棠元君,可以引雷劈小人嗎?我可以請你喝咖啡!】
不等他出門,一位老太太先哭天喊地著進了門:
「么兒,你舅舅在田裡幹活,突然直衝沖就栽倒了,快點,我們快點送他去醫院!」
「天道酬勤」怔住,下意識看向我。
「不知道你舅舅是從哪裡學來的術,但必定沒有學完整。《魯班書》下冊寫得明白——『借一還三,損人者必自焚』!」
老太太聽得雲里霧裡:
「你們在說啥子?啥子魯班,啥子損人?」
「天道酬勤」沒有接老太太話,憂心忡忡地問:
「方棠大師,這事到這兒算過去了嗎?」
我微微頷首:
「如今作祟物件全被挖出,做局之人也遭反噬,你明日聯繫施工隊來將房推個乾淨便不會再有後患。你財帛宮在東南方,正是你預備承包的林子。
「你母親地閣色紅,主晚年幸福,你將事情同她說明白,她不會偏幫弟弟。放心吧,只要你如同網名一樣,接下來每天都會是好日子。」
「天道酬勤」眼眶泛紅,接著嘴角開始上揚,再三向我致謝後才掛斷連線。
直播間仍聊得熱火朝天。
我也由衷感嘆:
「光而不耀,靜水深流,才能兜得住福氣。」
7
看大家聊得熱烈,我也沒急著下播。
有一句沒一句抽著有緣人的提問回答。
加辣土豆餅:【主播主播,我去醫院體檢,在衛生間撿到一個紅包。裡面除了 500 塊錢,還放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借壽命 50 年,轉正或投功德箱全家死絕,我好害怕呀,怎麼辦?】
我:「諸葛孔明想借十二年壽,做了全套七星續明燈的儀式,尚且沒成功。要是寫個字條就能借五十年,那馬斯克能活到人類滅絕。別怕。」
理髮的胡蘿蔔:【方棠元君,我看中了一輛 2009 年的大奔,只要一萬八,我帶黑狗去檢驗過,黑狗敢坐,我能不能拿下?】
我:「你都帶黑狗去驗車了,說明很清楚是魂環車。如果你八字硬得能砍樹,開車想不開空調吹冷風,可以入手。」
地球沒姐不行:【大師,我用 AI 算命,AI 說我有血光之災,還會破財。AI 算得準不準?我是不是該花錢化解一下?】
我:「說你有血光之災和破財,那你就去醫院驗個血,驗完再去吃頓大餐補一補。算命本就是與命軌博弈,讓不美好的事情提前換一種方式去發生,也是一種應驗。」
8
直播間正熱鬧,小葡萄突然打來電話。
我匆匆下播。
一接通,她就在那邊號了起來:
「小棠棠,快救救我們,我們在故宮遇到鬼唱戲了!」
故宮此地,本是藏風聚氣的絕佳風水局,但外圍護城河與內部金水河形成的玉帶環腰之勢,又容易生出些在此徘徊的陰物。
我在電話這頭飛快默誦了一遍《清心咒》。
小葡萄才終於止住哭嗝,抽抽搭搭道出事情原委——
最近有部經典宮廷劇推出新團綜,在網上掀起文藝復興。
有網紅組隊去故宮拍后妃寫真,好說歹說拉上小葡萄一起。
為了突出宮花寂寞紅的幽怨,她們還特地走正規途徑申請到許可,一直晃到夕陽西下才開始拍攝。
拍到一半卻發現,雕樑畫棟的戲台之上,響起了尖細的京胡聲,還有怎麼也看不清身影的角兒唱念做打,將這行人嚇得慌不擇路,卻怎麼也走不出漱芳齋。
我們將通話轉成視頻,鏡頭晃動間拍到戲台上方。
她們看著模糊,在我眼裡卻很清楚。
四個扎靠旗的武生正懸空翻跟頭。
舞台中央,花旦水袖施施然,甩出的全是紙錢。
事態比我預想的嚴重。
「葡萄,我要給你們開天眼,做好心理準備。」
我手指翻飛起印,閉眼默念口訣:
「陰陽結精,水靈顯形,靈光水攝,通天達地……」
再睜眼,視頻那邊此起彼伏響起一陣尖叫。
小葡萄倒還好,有個穿杏黃旗裝的網紅被嚇得往漱芳齋大門方向竄,卻被無形力量生生拽上戲台。
四個武生圍著她轉圈,白面胭脂紅的腮幫子念念有詞,一唱起來嘴角直裂到耳根。
女孩嚇得雙手抱頭,撕心裂肺地哭叫。
「葡萄,你們所有人現在面向戲台,右手豎中指抵住眉心,左手拿手機開閃光燈!」
有網紅哆嗦著比畫,猶豫著竟還有顧慮:
「這、這時候豎中指,會不會激怒那些鬼啊?」
小葡萄「啪」一聲在她後腦勺拍了下:
「棠棠怎麼說就怎麼做,我可不想在故宮演《午夜凶鈴》清宮番外篇!」
戲台上影影綽綽的燭火已經變成幽綠色。
我催促道:
「那不是中指,是結靈官訣,請王靈官來看戲!
「記得用戴護甲的手比,你們護甲上鑲的是貝母,可以增強反光。」
沒人再囉唆,也不問為什麼要反光,齊齊對著戲台豎好中指。
載體已就位,我在鏡頭掐子午訣點眉心,腳下踏北斗罡步,口中默誦:
「五雷猛將,火車將軍,騰天倒地,驅雷奔雲,隊仗千萬,統領神兵,開旗急召,不得稽停。急急如律令!」
話音剛落,紫雷憑空降世,銀光劈開鬼火。
鏡頭裡傳來琉璃瓦碎裂聲,再無一聲戲腔。
整個鬼戲台像被按了刪除鍵的 PS 圖層般褪色。
「走!」
眾人連滾帶爬,這次終於順利衝出漱芳齋大門。
不用我說,這行人也能感覺到現在真的沒事了。
掛斷電話。
小葡萄「哎喲」一聲,大家神經又緊張起來:「怎麼了?」
甜妹飆淚:「我手指好像抽筋了。」
精緻的護甲上還勾著不知道誰旗頭上的流蘇,顯得中指格外修長和醒目。
那個被小葡萄拍後背的網紅這時也默默甩手:
「剛才太緊張,我、我也抽筋了。」
二十分鐘後,神武門。
來接網紅的商務車司機嚇了一跳。
深更半夜,這幾個姑娘妝哭花了,旗頭也歪扭著晃蕩,滿頭是汗,狼狽得不得了。
遠遠看見他就跟看到救星一樣,不停揮手示意。
仔細看——還衝他豎著中指!
上車還神神道道說要取消接下來所有行程,去什麼鶴鳴觀感謝大師,再清修一陣。
司機暗笑,這年頭,真是什麼賽道都有人闖。
9
第二天開播後,我先宣布規則。
「粉絲已經十萬了,朋友說這種時候要發福利,所以今天的連結我只掛 1 分錢,感謝大家對我和鶴鳴觀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