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計是被我的接連提問搞懵了,慕禹保持著提畫筆的姿勢,半天都沒有動。
就在我以為他不想回答,準備換個話題時,他突然開口:
「我小時候,是跟外婆長大的。」
我愣了一下。
這件事,原著並沒有提過。
我只知道慕禹的母親是個外國模特,和他父親短暫相戀後有了他。
一開始,慕父並不想認這個孩子,結果出了場意外無法生育,才被迫把慕禹和母親接回國內。
「她是個畫家,不會說中文,也沒來過中國,但是因為我體內的一半血統,她畫了許多關於中國的畫,就是希望以後我回來時,不會感到陌生。」
「她很愛我,但是沒能看著我回來,她就去世了。」
慕禹頓了頓。
「受過最大的委屈,大概是父親覺得畫畫沒出息,折斷了外婆送給我的畫筆吧。因為最想實現的夢想,是成為和外婆一樣的畫家。」
我心口輕顫了一下。
沒想到,他認真回答了我的每個問題。
在此之前,我一直覺得,這裡所有人於我而言都是回家路上的 NPC,可直到這時,我才突然意識到,哪怕是書中的配角,也是這個世界裡活生生的人,也有自己從生到死的每一天的故事。
像是覺得這些話都太沉重,慕禹笑笑:
「其實不成為畫家也沒關係,只要能一家人一直在一起,就很幸福了,你說是吧,學姐?」
我看著眼前這個笑容純粹的少年,五味雜陳。
明明是最看重親情的人,最後家庭卻支離破碎。
也難怪他會黑化。
後來和江珩搶沈瀟瀟,也只是貪戀沈瀟瀟帶給他的溫暖罷了……
我沉浸在原著劇情中,絲毫沒有注意到,這個我以為純真善良還容易臉紅的少年,在說完「一家人」後,眼底冷了冷。
「不多說了!」
我從包里掏出兩瓶酒,「咣當」一聲放在桌子上。
「沖你這坦誠,姐陪你喝兩杯!」
8
一瞬間,慕禹的表情像是呆滯了。
我想他一定不明白,剛剛還和他談心的溫柔學姐,怎麼就突然豪邁地掏出來兩瓶酒?
這詭異程度不亞於 AI。
他努力許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我,我沒喝過……」
我早就料到了,根本不管,直接開封塞進他手裡。
「凡事都要有個第一次。」
我以身作則,開了手裡那瓶,仰頭喝了一口。
剛進嘴就差點沒吐出來。
……這是多少度的啊!?
拿的時候沒仔細看,誰知道是兩瓶烈酒。
看慕禹還不動,我強忍著痛苦面具:「我都喝了,你怎麼還干愣著?」
慕禹猶豫了一下。
我繼續:「咱倆現在也算朋友了,並且我也沒讓你做什麼特別過分的事吧,就是喝口酒而已,你是不是沒把我當朋友?」
「沒。」慕禹否認。
「那給個面子,喝一口。」
慕禹盯著手裡的酒瓶,抿了抿唇,像下定決心,仰頭悶了一大口。
我:?
不是哥們,喝酒跟喝水不一樣啊!
果然,慕禹放下瓶子就開始嗆咳起來。
「好酒量!」
我不給他反應的機會,一把奪過他的酒瓶,換成一根煙。
慕禹徹底呆住了。
不知是震驚還是喝暈了,他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喝酒怎麼能少了煙呢,來,我給你點。」
我舉著他的手,點燃了他指間的煙。
煙霧瞬間繚繞升起。
慕禹還是沒有動作。
「不會嗎?這簡單,我教你。」
說著,我就著他的手猛吸一口,強忍著咳意,然後吐出來。
「簡單吧?」
慕禹張了張嘴:「可……」
我反手將煙嘴抵進他的唇縫,堵住了他後面所有的話。
慕禹瞬間瞪大眼睛。
煙掉到地上,灼紅的火星漸漸熄滅。
可我絲毫沒有觀察他的狀態。
只想著這樣就算是完成「吸煙喝酒」的劇情了吧?
許久,慕禹仍保持著赤紅的面頰,深灰藍色的眼眸充滿不敢置信。
我的目光落在他嫣紅嘴唇的瞬間,突然後知後覺——
這小子不會覺得我們間接接吻了吧?
我好像糟蹋了一位純情少年。
愧疚心突起,我尷尬地笑笑,拿起酒瓶:「我陪一口。」
慕禹沉默不語,也跟著喝了一大口。
我再喝,他也喝。
最後他喝醉了,眼瞼紅紅的,像蒙著一層水霧,濕漉漉的。
看著我,語氣帶著委屈,又像是試探,問:
「你也會和別人這樣喝酒嗎?」
9
我剛想回答,慕禹就趴下了。
睫毛卷翹細密,配上柔軟的淺色頭髮和瓷白的肌膚,像極了睡著的洋娃娃。
對於這個情況,我早有預案——
老老實實等他醒酒。
總不能把人丟下自己跑了吧。
我在空教室坐了一個小時,從傍晚等到天黑,慕禹才悠悠轉醒,迷迷糊糊揉了揉眼,茫然地看著我。
「你剛睡著了,既然醒了,就回家吧。」
他「哦」了一聲,呆呆地跟我起身。
快要走出教學樓時,突然停住:「我東西忘帶了。」
我懶得跟他一起上去。
「我在樓下等你。」
「好。」
天已經完全黑了,校園裡只有零零散散幾個沒回家的學生。
我低頭站在路燈下,突然聽到有人叫我。
「宋枝?」
我循聲抬頭,就看到江珩跟一群人從隔壁教學樓走出來。
我愣了一下。
他現在才回家,大概是剛結束學生會的例會。
「我去,還真是宋枝。」江珩旁邊的人笑著開口,「都這樣了,還來等江珩一起放學啊?」
在此之前,我確實是按照劇情,每天都等江珩一起放學。
他說完,周圍人跟著哈哈大笑。
為首的江珩卻沒有任何動作,只是靜靜看著我。
我敏銳捕捉到他眼底的輕蔑,以及一抹一閃而過的,像鬆了口氣般的輕鬆。
「不是,我在等別人。」
我非常平靜地否認了他的話。
那人笑聲停了一下,緊接著笑得更大聲:「抹不開面子嘛,我知道,畢竟喜歡江珩這麼久,一時半會兒放不下也正常,要我說,你再加把勁,說不定……」
「學姐。」
一個沙啞帶著醉意的聲音打斷了那人的話。
慕禹拎著他的包,慢慢走向我。
幾個人瞬間愣住了。
他們沒想到我真的在等別人。
江珩的臉色瞬間變得非常難看。
可能因為天黑和醉酒不清醒,慕禹似乎並沒有注意到我不遠處站著的幾個人。
他歪歪扭扭走到我面前,非常自然地把頭靠到我肩上:
「學姐,我有點頭疼……」
這下,不僅面前這些人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你堅持一下,我幫你叫車。」
我也顧不上身後那些人了,扶著慕禹就往外走。
離開他們視野後,身上的重量突然輕了許多。
慕禹揉了揉額角:
「吹了下風,好像好受點了,學姐你先回家吧,我自己能回去。」
到底是我給人灌酒了,心裡還是有些愧疚:「沒事,我送你。」
最後我把慕禹送上車,目送司機驅車離開,才鬆了口氣。
一轉頭,卻看到了江珩。
此時他身邊的人都離開了,就剩他自己了。
我不想搭理,側身要走。
「宋枝。」
他叫住我,「這樣沒意思。」
我停下腳步,一臉莫名其妙。
「以退為進在我這兒沒用,你假裝喜歡上別人,故意在我面前晃,我根本不在意,只覺得可笑。」
我愣了一下。
簡直要笑出聲。
大哥,你怎麼做到這麼自信的?
但他不過是我回家路上的 NPC,我一句話都懶得解釋,轉頭就走。
見我不按套路出牌,江珩急了。
「你站住!」
我有些煩了:「做什麼?」
「你……」意識到自己失態,他猛地停住,恢復冷漠的語氣,「我已經向你道歉了。」
「所以呢?」
「我們已經兩清了,別妄想我們之間還有什麼可能。」
我冷笑了一聲。
「那是當然。」
見我回應如此迅速,面上沒有任何不舍,江珩的臉色越來越差。
但我也並不在意,扭頭就走了。
他最好能記住自己今天說的話,以後別在我面前說這種膈應人的話了。
10
回到家,我先給慕禹發了消息。
微信是第一天放學時加的。
【你感覺還好嗎?】
他幾乎是秒回:【還好……就是有點暈】
畢竟是我為了回家給人灌酒,心裡有些過意不去。
【抱歉,以後我們不做這些事了】
聊天框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許久,他才回了一句:【那你還和我一起畫畫嗎?】
【那當然】
劇情還沒有走完,要想回家,還有最後一步……
想到最後那段劇情,我盯著天花板,失眠了大半夜。
……
第二天,我起晚了,頂著倆黑眼圈趕去學校。
中午到食堂時,我都還在神遊,連江珩帶著沈瀟瀟故意朝我走來都沒注意到。
直到一聲驚呼打斷。
沈瀟瀟撞到了一個人的餐盤。
飯菜連同油湯卻全撒在了旁邊江珩的身上。
「啊!」沈瀟瀟叫了一聲,「阿珩,你沒事吧?」
向來體面的江珩哪裡有過這種狼狽,當下黑了臉。
「抱歉。」端著餐盤的人開口。
我這才注意到他一頭醒目的淺色頭髮。
竟然是慕禹。
沈瀟瀟不知從哪兒拿出紙巾,手忙腳亂地幫江珩擦,卻越擦越髒,整個襯衫都沾滿了油。
江珩抬手揮開了沈瀟瀟。
也不管她慌亂無措的樣子,扭頭走了。
看著眼前場景,我忍不住撇嘴。
原著中,男主學生時期對女主可不算好,因為各種原因拉扯虐戀了許久,直到進入社會好幾年,男主在感情上才像幡然醒悟一般,開始對女主窮追不捨。
看來無論過去多久,追妻火葬場的劇情都經久不衰。
我低頭吃飯,突然有人坐到我面前。
「學姐。」
我循聲抬頭,就對上慕禹那雙無辜的灰藍色眼睛。
「我的菜都撒了,可以和你一起吃嗎?」
我愣了一下,目光移到出餐口。
菜沒了,應該還能要一份吧……
「行吧。」
我點頭答應。
可能他嫌麻煩吧。
慕禹眼睛亮了一下:「謝謝學姐。」
就這樣,我們在周圍同學頻頻側目下,一起吃完了一份餐。
大概這頓飯過去,全校都會傳我和慕禹戀愛了。
但也無所謂了。
走完劇情,這裡的一切都和我無關了。
傍晚時,下起了雨。
我思考許久,給慕禹發消息:
【放學後我想彈會兒琴,你能陪我一起嗎?】
對面過了會兒才回:【好】
我鬆了口氣。
音樂教室隔音好,而且位置偏僻,很適合做……讓人成長的事。
放學後,我等人走得差不多,才起身離開。
天已經黑了,雨也越下越大。
我把音樂教室的窗簾拉上,等了一會,慕禹才姍姍來遲。
「抱歉,老師找我幫點小忙。」
「沒事。」
我走過去,把他身後的門關了。
他愣了一下。
「有點冷。」我說。
「哦……要開始彈嗎?」
「好。」
我坐定,彈了一曲。
現實中我也學過鋼琴,但這次,我故意彈錯許多音。
然後表現得很懊惱:「哎呀,你能坐過來指導我一下嗎?」
這所貴族學院幾乎人人都學過鋼琴,慕禹也不例外。
他遲疑了一下,最後坐了過來。
手把手教起我彈琴。
窗外雨聲越來越大,幾乎淹沒了琴聲。
就在我再次彈錯一個音符時,「啪」一聲,風猛地吹開了大門,湧進夾雜寒意的潮濕。
燈光同時熄滅。
停電了。
驟然的黑暗一瞬間給予了我莫大的勇氣。
我站起身,走過去關上門,然後轉身。
應急照明散發著幽幽的白光,慕禹依舊保持著彈琴的坐姿,靜靜看著我。
他的眼底,閃過一抹我從未見過的情緒。
沉沉的,晦暗不明。
太快,以至於我以為是錯覺。
但我管不了那麼多了,開始解扣子。
慕禹瞬間又愣住了。
「種借姐用一下,事成之後姐必定重謝。」
慕禹:?!
「我真的很喜歡你。」
我開始睜眼說瞎話:「喜歡得我忍不住了。」
說完,我心一橫,一屁股跨坐到他腿上。
撅著嘴就要親上去。
一雙修長有力的手猛地捏住我的下巴。
教室昏暗的光亮下,慕禹雙眸顯得深不見底。
耳尖終於開始泛紅。
卻不似之前那般通紅一片。
我茫然地看著他。
他頓了頓,偏頭貼近我耳側,動了動唇——
轟隆——
一聲驚雷,掩蓋了他說的話。
隨之而來的,是窗外學校保安的聲音:
「奇怪,音樂教室的窗簾怎麼拉著。」
11
我躺在床上,腦子亂鬨哄的。
全是今天失敗的場景。
在聽到保安的聲音後,我一下子從慕禹腿上彈起來,然後與推門進來的保安面面相覷。
情侶在學校里約會也比較常見,保安沒太過問,就讓我和慕禹離開了。
走的時候太著急,我甚至沒有仔細思考慕禹今天的反常。
直到這時,我才回過味兒來。
他今天怎麼這麼冷靜,直到我開始親他才開始臉紅?
我翻了個身,忽然想到慕禹在我耳邊說的那句話。
雖然當時雷聲震天,但我似乎也隱隱約約聽到了,他好像在說——
學姐,說謊是會有代價的。
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因為原著的緣故,我一直覺得慕禹是後面很久才開始黑化的。
但我似乎忽略了一件事。
一個反派,在他黑化之前,真的完全是個善良單純,不諳世事的乖寶寶嗎?
迷迷糊糊間,我睡著了。
……
似乎是我想多了。
第二天見到慕禹,他恢復了純情無害的模樣。
仿佛昨夜那個在昏暗空間裡眼神晦暗看著我的人,只是我的幻覺。
或許真是我想多了。
但我回家的目標沒有變。
我必須儘快推到「打胎退學」的劇情節點。
我開始找各種機會和理由,試圖和慕禹「更進一步」。
我約他去圖書館偏僻的角落,手指有意無意滑過他的後背。
假裝怕冷,在傍晚靠近他溫暖的身體。
甚至「不小心」把飲料灑在他身上,手忙腳亂地幫他擦……
可每一次,都被各種莫名其妙的事情打斷。
圖書館角落的煙霧報警器突然響了,我們捂著耳朵跑出去。
我剛靠過去,他就轉身打了個噴嚏。
我想幫他擦乾淨,不知從哪兒蹦出來一個男同學,關切地問慕禹需不需要幫忙。
一連串失敗讓我有些焦躁。
這劇情推進比我想像得困難多了。
可我不能放棄。
糊糊還在家裡等著我呢。
終於,我鼓足勇氣,在某天放學後,又一次走進慕禹畫畫的教室。
夕陽的餘暉給教室鍍上一層暖色調。
慕禹漂亮的面龐在這個畫面中愈發精緻。
「學弟。」
我叫他。
他抬頭,灰藍色的眼睛清澈見底。
「嗯?」
我走到他面前,看著他。
心跳有些快,但更多的是破釜沉舟的決心。
我抬起胳膊,在慕禹的怔愣中,環上了他的脖頸。
這一次,沒有風,沒有保安,沒有停電。
進門之前,我已經確認門關緊鎖好了。
我的唇幾乎要碰到他的。
他卻突然偏開頭,溫熱的呼吸拂過我耳側。
我聽到他用那種帶著羞澀,卻又異常清晰的語氣叫我:
「學姐……」
「怎麼了?」我問。
「你要不要……和我談戀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