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出差前打完電話讓奶奶來,結果他走後大半個月,奶奶也沒來。
媽媽問起,爸爸說:「我媽說家裡有事,忙完就來,我再給她打個電話。」
爸爸又打電話了。
打完過了十幾天,奶奶還是沒來。
9
媽媽心裡裝著工作和我也沒想那麼多。
爸爸的舅舅打電話給媽媽,諮詢頭痛腦熱,完了順便問了句:「你媽還沒去給你做飯嗎?」
問的是我奶。
媽媽說:「媽說家裡有很多農活,忙完才來。」
爸爸舅舅也沒想那麼多,順口說:「都快過年了,還有什麼活,早就忙完了呀。」
他們挨得近,爸爸舅舅顯然更了解奶奶家情況。
但媽媽沒覺得奶奶是在推脫,她相信奶奶是忙才沒來。
所以,她親自給奶奶打電話,問家裡在忙什麼。
奶奶支支吾吾:「雪堂什麼時候回來啊?等他回來,我再來吧。」
羅雪堂是我爸。
縱是再遲鈍,媽媽也反應過來了,她生氣了,給我爸說。
爸爸又給奶奶打了電話。
這是第三次給奶奶打電話,奶奶終於來了。
媽媽挺著大肚子做好午飯,又打車跨越半個安城,去車站接奶奶回家。
然後,想著奶奶來幫忙,也不能白幫,媽媽便帶她去商場買了幾身新衣服。
帶她熟悉小區周圍的環境,了解城裡人的生活習慣。
除了菜錢,還給奶奶每月兩千辛苦費。
奶奶很快熟悉了,拿著錢在外面轉悠,買一堆零食瓜子,吃得茶几上到處是殼。
白天翹著腿在家看電視,電視看膩了就去小區聽別人牆角八卦,傍晚去樓下跳廣場舞。
玩得不亦樂乎。
但她來了整整一星期,都是媽媽挺著大肚子給她做飯。
因為奶奶說:「我會用家裡的柴火灶,天然氣的鍋灶太小了,我用不來。」
其實,她在老家也用電炒鍋,電炒鍋和天然氣灶差不多大。
不得不說,姜還是老的辣。
她演技很好。
媽媽信了,不厭其煩地教她。
一旦媽媽問她能不能幫忙做個飯。
她就說:「哎,這些太難學了,我學不會呢,天然氣灶還是不會用呢。」
結果,奶奶來一月,媽媽挺著肚子伺候了她一個月。
顯而易見,媽媽更累了。
因為站著做飯,累得腰酸背痛,癱在沙發上起不來。
肚子扯著內臟一起往下墜,刺痛加鈍痛。
她撐著沙發起身去上班,撐了幾次,都沒能起得來。
奶奶看見了,站在沙發邊,也沒伸手拉媽媽一把。
只是笑說:「天啦,玉梅,你才三十多,懷個孕就這樣了啊。」
媽媽聽了很不舒服,心裡一股莫名的委屈和憤怒,但她沒有發作。
只是給爸爸說:「算了,不用你媽照顧我了,讓你媽回去吧。」
爸爸說:「沒事,反正以後都要學,等我回來教她。」
媽媽想起和我爸結婚前,奶奶對她說:「玉梅啊,我沒有女兒,會把你當親閨女一樣疼的。」
剛結婚那會兒,奶奶又說:「玉梅真能幹,長得又乖,媽真是喜歡得不得了!」
媽媽覺得諷刺——
親閨女是這麼疼的嗎?
10
沒過多久,爸爸回來了。
他教奶奶做家務。
把所有的家用電器、鍋碗瓢盆,一一教了個遍。
奶奶還是說:「不知咋的,我用老家的東西都用得好好的,用你們的就是用不來呢。」
「可能是你這廚房太小了,撒不開手。」
爸爸就說:「沒關係,你多練習練習。」
說完,他轉頭就給媽媽吐槽。
「家裡的東西確實不趁手,別說媽用著不習慣,我用著也不習慣,你看咱們這鐵鍋就太重了。」
媽媽冷笑:「這麼重的鍋,我一直用呢,還用它做飯伺候你媽呢。」
「敢情這廚房這些用具就我一個人習慣,是吧?」
爸爸臉一黑,轉身跟媽媽賭氣。
奶奶看到苗頭,知道爸爸會站在她那邊。
但她兒子叫她做飯,她不得不做,終於高抬貴手練習了。
可她練習一下,就要逮著媽媽問一下。
「玉梅,你這個鏟子太難用了,不如我家那個木鏟子好用,我弄不來。」
「玉梅,這個菜咋炒的,媽不會啊?」
「玉梅,洗衣機按哪個鍵……」
……
正在忙著趕工作進度的媽媽,失去了耐心。
「那讓爸把你用習慣的寄過來不就行了,路費我給你出。」
奶奶說:「哎呀,那怎麼行,你爸在家也要用的呀。」
媽媽心裡冷哼,沒和她拉扯。
晚上睡前,她聽到奶奶和爸爸掩著房門在客房嘰嘰咕咕。
奶奶委屈巴巴地向爸爸訴苦。
「你媳婦給我撒氣,我哪裡得罪了她,她到底要啥,我滿足不了她!」
「我一輩子拉扯你們兄弟長大,吃過不少苦,到老了還要伺候你媳婦……」
「是媽不好,媽笨,學不來這些,給你媳婦兒幫不上忙。」
爸爸說:「我問問玉梅,媽也別生她的氣,可能懷孕讓她情緒不好。」
媽媽聞聲頓住了腳,手指緊緊攥成拳。
爸爸這句話說得風輕雲淡。
可他根本沒意識到,奶奶在挑撥離間。
媽媽憤憤地想:
什麼叫給你媳婦兒幫忙?
難道不是幫她兒子嗎?
這個家難道只是我一個人的家?
11
媽媽怒火中燒,徑直推門走了進去,她語氣不善。
「你們母子倆有啥見不得人的話要偷偷說?來,出來當著我說吧,咱們一次性掰扯清楚。」
「媽,你先搞清楚一件事,你是幫你兒子,不是幫我。」
「我早說了,學不會就回去,留在這裡挑撥離間,是真想鬧到你兒子離婚嗎?」
奶奶聞言,立馬不得了,裝作腦袋疼,雙手抱著頭,打斷我媽。
「你聲音好大,吵得我頭暈,雪堂,你看她說得什麼話?」
「我活了一大把年紀還要看她臉色討生活嗎?」
「離婚就別提了,要不是看你懷孕了,就你一個外省的,還這麼矮,配雪堂還差點呢。」
「陳玉梅,你和我兒子離了婚,你還能值幾個錢啊?」
「你們那個省的女人名聲都不好,我們村有個你們省的媳婦把她婆婆都整死了,哎喲喂,我是真怕啊。」
我媽直接氣笑了。
她看著我爸,冷笑著問:「羅雪堂,你媽的嘴臉你看清了嗎?你也覺得我會整死你媽?」
爸爸本來缺乏主見,這時候更加不知道說什麼了。
此時還做和稀泥:「媳婦兒別生氣,媽不是那個意思,你別多想。」
媽媽不想跟農村老太演戲、爭執,強行壓住了火氣。
但她心裡默默給這對母子記下一筆。
以前她覺得爸爸長得帥,如今再看,她覺得爸爸哪哪都長得像奶奶。
看見他,都覺得生理性不適。
晚上睡前,爸爸說:「我媽年輕吃過不少苦,文化程度也不高,你就體諒她一下吧。」
媽媽哼了聲,語氣十分冷淡。
「羅雪堂,你媽年輕吃苦是你爸的問題,你難道不該找你爸嗎?」
「因為她年輕吃過苦,我就要對她全方位包容?連她作妖挑撥離間,我都要忍著?」
「還有,文化程度和人品沒關係。」
「我也不是懷孕情緒不好,這段時間,我完全是在伺候你媽呢,請問,讓我一個孕婦伺候你媽,你羅雪堂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嗎?」
我爸吃癟,良久說:「你簡直無理取鬧了。」
然後,抱著被子去客廳睡了,又跟我媽冷戰。
媽媽心中冷笑,但她懷著孕,不能生氣,會影響孩子將來的性格。
她撫著肚子,一點點把心中的怒氣驅散。
第二天,爸爸把我奶送回了老家。
兩人從收拾東西到關門離開都沒跟我媽打聲招呼。
媽媽獨自坐在書房,將拳頭攥得咯咯響。
她突然明白,男人跟你在一起多久,心卻裝著的都是他自己家。
12
不久媽媽羊水破了。
她個子嬌小,又是高齡產婦,打了三天縮宮素,生生痛了三天,也沒能生下來。
醫生勸她堅持順產,她也考慮到順產對孩子更好,便同意了。
從病房轉移到待產室,又持續打縮宮素,媽媽痛得在床上叫喊翻滾。
宮口開了四指,還不夠,但可以打無痛了。
可直到無痛失效,宮口還沒開全。
媽媽又痛得翻滾,直叫喚,眼看羊水都有污染了,她以前是內科醫生,心裡也有判斷。
立即叫來主管醫生,堅決要求剖宮產。
爸爸獨自坐在產房外心急如焚。
跟媽媽同批進去的,甚至更晚進去的,都母子平安地出來,媽媽還沒出來。
不僅如此,醫生一會兒讓他簽字,一會兒又找他談話。
他本來就缺乏主見,此時更加六神無主,查了資料都說婦人生子很危險。
他嚇到了,一米八幾的大男人靠在產房的牆壁上,不停地抹眼淚。
之前信誓旦旦說要幫忙帶孩子的爺奶、外婆都約好似的沒來。
問都沒問過。
我想,爸爸或許是這天開始獨立生長了。
當我和媽媽被護士從手術室推出來以後,爸爸又哭又笑。
媽媽還在麻醉中,他捧著媽媽的臉親了又親。
媽媽一醒,他就湊近媽媽耳邊說:「老婆辛苦了,我們的女兒很漂亮。」
媽媽望向在嬰兒車裡酣睡的我,眼神溫柔,如釋重負。
但看爸爸的眼神卻很冷漠。
剖宮產屬於大手術,媽媽住了七天。
爸爸照顧得還算細緻,護士表揚他是最佳陪護。
但媽媽還是冷冷的。
出院後,媽媽誰也沒通知,花了三萬巨資住進了離家不遠的月子中心。
每天有專人護理和月子餐。
這時候,外婆打電話了,開口就指責媽媽:
「有錢也不能這麼浪費啊,坐月子吃啥子蔬菜水果,只能吃雞肉和雞蛋,也不能敞風。」
媽媽一個專業的醫生,沒拂外婆面子,面上認同,私下該咋做還咋做。
但外婆變本加厲,她卻讓媽媽把月子中心退了,把住月子中心的錢給她,她來伺候媽媽坐月子。
媽媽就不幹了。
「媽,你說的那些是三十多年前農村人的陋習,現在不需要那樣了。」
外婆很生氣:「呵,你還看不上了?你就是這樣養大的,你現在不聽以後總有你受的!」
媽媽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或許外婆為的是錢。
「媽,你是不是缺錢?」
外婆聞言頓時扭捏起來,還訕笑。
「我準備給你弟在縣城買房,城裡有房說媒有底氣點,首付十萬。」
「縣城房子對你們都是小問題,你買了房應該還有剩吧,都有錢住月子中心嘛。」
13
媽媽心涼了一大截。
雖然付了首付,貸款還有一百多萬呢。
但外婆不會考慮這些,還在媽媽剛生完孩子就跟她要錢。
媽媽說:「我從小到大花了你十萬,這次一次性轉給你,也當還你了。」
外婆當即聲色俱厲地懟回來。
「你這說的什麼話,供你上學是我們當父母的責任,沒想過讓你還,我不是那種人。」
媽媽以前從沒往任何壞的方向想過外婆。
直到這裡,她聽出外婆的既要又要,心裡很沉痛。
有了孩子後,她對當父母有了更深的體會——
一個真正愛孩子的父母,對孩子那份殷切的關心是藏不住的。
很顯然,外婆對她沒有這份心。
此時,媽媽肚子上的傷口還在流黃水,乳頭皸裂,疼得要死,頻繁起夜喂奶換紙尿褲,很久沒睡過整覺了。
她臉色暗淡,像朵枯萎的鮮花。
外婆沒問她身體恢復情況,沒問孩子情況,張口就是責備和要錢。
一個突如其來的醒悟攫住媽媽的心——
外婆不愛她。
孩子最不甘心的是,父母明明健在,卻並不愛自己,自己像個無人問津的孤兒。
媽媽感覺對外婆的期待和心疼一點點被撕扯出來,像分離皮肉,一邊疼痛一邊癒合。
婆家和娘家的雙重冷漠。
媽媽的心也一點點涼下來,清醒過來。
沒有痛徹心扉,哪有幡然悔悟?
還在月子中心時,爺爺奶奶的電話打來,想看孫女。
爸爸沒跟媽媽商量就同意了。
爺爺奶奶來的時候,媽媽已經從月子中心回了家。
他們一家人就圍著孩子轉,其樂融融,對媽媽不聞不問。
爸爸說要吃餃子,奶奶立馬去買菜包餃子,鍋碗瓢盆天然氣灶都會用了。
他們一家人吃了餃子,也沒叫在床上躺著休息的媽媽。
直到臨近傍晚,媽媽餓了,起來覓食。
老太太說:「都出月子了,還睡這麼久,你們現在月母子都嬌氣。」
「哦,對了,你還吃餃子嗎?中午吃完還剩了幾個。」
媽媽冷笑:「不吃。」
爸爸晚上睡得像頭豬,叫不醒,都是媽媽奶孩子、換紙尿褲。白天這麼多人,補個覺,還被人說嬌氣。
不過,媽媽此時將這老太太當成路人,也懶得跟她扯。
她穿上大衣,一個人去商場吃了頓海底撈。
回家時,聽到奶奶正跟爸爸說:「你弟弟和女朋友準備結婚,要給十五萬彩禮,雪堂,你這幾年過得不錯,這錢你給你弟弟出了。」
爸爸說:「我才剛生了孩子,哪有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掙得很少,家裡的錢都是玉梅掙的。」
奶奶說:「死孩子,陳玉梅的錢不就是你的錢,她一個女人,還能翻天?」
「現在有孩子綁著她,她不敢怎麼樣,就她那樣離了婚誰要她?」
媽媽裝作沒聽到,若無其事地走進去。
老太太立馬閉了嘴。
她不知道,媽媽的風平浪靜是在醞釀大風暴。
14
爺爺奶奶住了幾天,天天抱著孫女,好不開心。
剛回老家又給爸爸打電話,說他們一離開就想孫女了。
爸爸還討好地給媽媽說:「看我爸媽還是愛孩子的。」
媽媽冷哼一聲說:「安城的家是我的地盤,你父母是你的父母,跟我沒關係,以後沒有我的同意,他們不能再踏足這裡。」
媽媽完全有底氣這麼說。
安城的房子,首付、裝修費、貸款都是媽媽給的。
爸爸掙的錢剛夠他自己生活。
爸爸不服氣:「那他們把我養大,還不能來兒子家裡了?」
媽媽說:「可以啊,可這是你的家嗎,你出過一分錢嗎?」
一句話把爸爸問懵了。
媽媽拿出購房合同和還款記錄,上面只有媽媽一個人的名字。
「你把這一百多萬還了,我就承認這是你家,畢竟首付、裝修費和貸款是我付的,加起來也有一百多萬了。」
「你要是不服氣,也行,把這個簽了,明天我去民政局把手續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