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夏叫你來接我的?」
這回輪到我疑惑了。
「孟夏是誰?」
簡聽的眉頭皺起:「這玩笑不好笑。」
我腦海里迅速過了一遍,確定真的對這個人沒印象。
「我真不認識。」
簡聽一把奪過我的手機,點開了我們常聊天的短視頻軟體。
「所以之前跟我聊天的人,一直是你?」
我點點頭:「是啊。」
「這是你的手機嗎?這是你的帳號嗎?你就用!」
「手機確實是我的,帳號我也沒注意她沒退,就一直用著了。有什麼問題嗎?」
簡聽一把拽住我往警衛處走。
「走,你這偷手機的賊,我要把你交給警察。」
「誰偷手機了?這手機是我收廢品收來的。」
簡聽突然怔住了,緩緩鬆開我的手。
「……你說她把這手機賣了?」
「確切來說,是當廢品給我了。」
簡聽突然自嘲地笑笑:「我還以為她回心轉意了……我真他媽是傻子。」
所以,簡聽一直誤以為我是那個叫孟夏的女孩子。
我腦海里想起了那一位氣質清冷的漂亮姐姐。
是因為她,簡聽才對我如此優待吧?
這段時間,他真的是有求必應。
知道真相的那一刻,確實有點失落。
但想想,更失落的人,應該是簡聽吧。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們……」
「帶我去見她,我就既往不咎。」
8
簡聽剛坐上了陳伯的拉貨車,陳伯就開始絮絮叨叨起來。
「簡聽,謝謝你哦,你可幫了我們村大忙了,上次幫我們賣香腸的事,我們記在心裡呢!」
「這次你來我們村,一定要多住幾天,陳伯帶你到處逛逛。」
簡聽一臉黑線,我知道他在忍著不發作。
我和陳伯說道:「陳伯,您好好開車注意看路。送我們去西關街小區。」
「簡聽不去我們村裡嗎?你奶奶應該都把飯菜做好了噻。」
「不去了,簡聽臨時有別的急事,您幫我回去和奶奶說別等我們了,讓她先吃。」
「哦,那可惜了呀,你奶奶一早就去市場買了好些菜哩!」
「沒事,你讓大伙兒過去和奶奶吃嘛。」
簡聽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又什麼都沒說,看向窗外。
聽簡聽說,孟夏是他失聯多年的好友。
一個在他生命中,很重要的人。
能讓他們好友重逢,也算是對他的報答吧?
車子在西關街小區門口停下。
我讓陳伯先回去,就帶簡聽去找孟夏。
大門敲了許久,才聽到裡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來了!」
大門被拉開的那一剎那,我感覺簡聽都緊張得屏住了呼吸。
他滿眼期待地看向門內露出的那張清麗的臉。
冰冷的眼眸,瞬間有了細碎的星光。
「……姐姐。」
孟夏怔在原地:「簡聽?你怎麼找到這來了?」
「當初為什麼不辭而別?為什麼要刪掉我的聯繫方式?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
我覺得我整個耳朵都豎起來了,這什麼大瓜啊?
叫姐姐,還不辭而別,還……
「孟夏,誰啊?」
孟夏的身後走出來一個穿著睡衣的男人,右手很自然地攬上了孟夏的細腰。
「在北京念大學做家教時,教的一個學生。」
「哦,大晚上找孟夏,有事嗎?」
能明顯感覺到對方的敵意,簡聽握緊了拳頭。
我急忙勾住簡聽的手臂,笑著抬眼。
「沒事兒,就是我和簡聽在附近逛街,剛好來到孟老師家附近,簡聽非要來拜訪一下孟老師。」
「抱歉啊,打擾你們了。孟老師,謝謝你以前幫了簡聽那麼多。」
我的手握住了簡聽握緊的拳頭,將他拉走。
「簡聽,走吧,我想吃夜市街的糖葫蘆。」
簡聽身子僵硬,任由我將他拉到樓下。
他緩過神來,一把將我甩開。
「誰讓你自作主張的?騙子。」
「我沒騙你,還有,你給我的每一筆轉帳,我都記在了帳本里,我會還你的。」
我將隨身帶的小帳本遞給簡聽。
裡面記錄了他給我的所有錢,包括幫我賣香腸時他免掉的抽成費。
簡聽看都沒看一眼,冷笑著將帳本撕掉。
「算了,就當我施捨給路邊的乞丐了。」
「以後,別再讓我看見你。」
9
簡聽坐了最晚的一班飛機回了北京。
奶奶滿心歡喜地等他,菜都沒動過。
我只能告訴奶奶,簡聽家裡有事,急著回去了。
「以後有空了,簡聽再來看您。」
「哎呀,我還給他準備了一箱土特產呢,該給他一起拿回去的……」
我回到房間關上門,從書包里掏出被撕碎的帳本碎片。
就著檯燈,一點點將帳本粘貼回去。
我將帳本拍了下來,給簡聽發了過去。
【這是帳本,等我有錢了,會連本帶利還給你。不必回了,這個號我退出。】
發完消息,我默默退出了孟夏的帳號。
之前這手機也只是拿來刷刷短視頻、上網看題。
真的沒想到,會鬧這麼大的烏龍。
接下來的日子,我就當簡聽沒出現過。
全身心投入了高考的最後衝刺。
當校長帶著人敲鑼打鼓來到村裡的時候,我正在彎著腰在地里插秧。
村長激動地朝我喊:「狀元!我們村出了個狀元!時安!還不快上來,王校長給你送助學金來啦!」
七月熱辣辣的太陽照在臉上,我眯著眼看向站在田埂邊沖我歡呼的人群,滿目眩暈。
當我站在歡騰的人群中時,還是一臉恍惚。
「市狀元!省里排名第三!和省狀元只差了六分!」
「沒想到我們這貧困縣也能飛出鳳凰!」
「阿奶,還是你有福氣哦,時安太爭氣了!你怎麼教的?」
奶奶呵呵地笑著,滿臉驕傲地擺擺手:「我從不過問時安的學習,全靠她自己。」
王校長將寫著兩萬元的獎金牌遞給我。
「時安啊,這是學校給你的兩萬元獎勵,你收好。」
「來,我們一起和狀元合個影!」
我站在人群中,侷促地托著獎金牌笑著。
陽光刺眼,但我的內心已經迫不及待地沖向有光明的未來了。
再見了大山,再見了小鄉村。
北大,我來了。
10
奶奶為了多給我湊點生活費,天沒亮就出門收廢品。
雨後山路濕滑,她一腳踩空,從坡上滾了下來。
縣醫院診斷,右腿脛腓骨骨折,需要手術。
而且長期的勞損和這次撞擊,誘發了她心臟的老毛病。
需要長期服藥靜養,再也不能幹重活。
手術費、後續的醫藥費、護理費……像一座大山,壓在我剛剛看到曙光的未來上。
學校獎勵的兩萬元,杯水車薪。
我在醫院的走廊里坐了一夜。
奶奶這樣的情況,我怎能丟下她,自己去北京?
天亮的時候,A 大招生辦的電話打了進來。
「我們也了解了你的情況,我們學校對優秀貧困生有傾斜政策,不僅學費全免,還有生活補貼和助學貸款方案。還可以為特殊情況的學生家屬,提供臨時照料渠道諮詢……」
掛掉電話,我將志願改到了 A 大。
A 大也是名校,而且就在本市,離家近,我可以方便照顧奶奶。
當 A 大的錄取通知書寄到家裡時,奶奶又氣又心疼。
「你的夢想不是去北京嗎?氣死我了你!誰讓你改志願了?」
「我才不想去北京吸霧霾呢。」
奶奶紅了眼:「……是我拖累了你。」
「如果沒有您,我早就死在路邊了。而且,我的夢想是做本地最大的收廢品公司,嘿嘿。」
「唉,你這孩子……」
A 大開學那天,我作為新生代表上台演講。
視線掃到台下,我的呼吸一滯。
簡聽面無表情地坐在烏泱泱的新生中。
卻耀眼得讓人無法移開眼。
11
我怎麼也沒想到,我會再次和簡聽相遇。
而且還成為了同班同學。
他剛上台自我介紹,台下的女生就開始激動地小聲討論。
「好帥!怎麼有點眼熟?」
「他就是之前火爆全網的京圈太子爺啊,不過他最近都停更了。」
「沒想到我會和太子爺一個班!嗚嗚┭┮﹏┭┮」
「你們都別想了,太子爺不會理你們這群老奴的。」
「切,誰還沒舔過太子爺了。」
簡聽跟我一樣,都不太喜歡團體活動。
下課之後,大家都是成群結隊去食堂。
教室很快就剩下我和他了。
雖然他說過再也不見面,但這也不是我能決定的。
既然成為了同學,都是緣分,總不能一直不說話吧?
我走過去主動打破僵局。
「我以為你會留在北京讀大學。」
「北京我早就待膩了,換個城市生活,不行?」
簡聽提起書包,依舊一副欠他五百萬的樣子。
明白了,估計還在氣我沒還錢呢。
「你的錢我會儘快還你。」
簡聽不耐煩地「嘖」了一聲,朝門外走去。
「別再跟我提錢的事。」
12
窮人怎麼能不提錢啊?
之前校辦主任也說過,貧困生是有助學金的。
因為成績不錯,我成為了臨時的班長。
負責助學金的申請準備工作。
班裡有幾個和我一樣困難的同學,私下找我拿了申請表。
當我將申請表交上去時,主任發愁了。
「太多人申請了,但我們助學金的名額有限。」
「要不這樣吧,你們依次上台陳述家裡情況,讓同學投票,公平一些。」
我將情況和申請助學金的同學說了,幾個女生咬牙將申請表撕了。
「算了,這助學金我不要了。」
「比起窮,我覺得尊嚴更重要。」
「我寧願課餘時間去打零工,也丟不起這個臉。」
她們怎麼會這麼想呢?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
我上台講家裡情況的時候,台下的同學沖我笑。
「班長,都什麼年代了,你家還用自己去挑水喝啊?我們從小就用自來水。」
唉,城市的孩子就是可憐。
哪裡知道山里泉水的清甜呢?
我連忙說道:「沒關係,如果有機會,你們去我家,我讓你們喝個夠!」
簡聽的白眼快翻上天了。
又有人舉手問我。
「班長,野菜是人吃的嗎?我們城裡,都沒人要。」
台下傳來陣陣笑聲。
同學們都太熱情了,對村裡的生活都這麼好奇嗎?嘻嘻。
「野菜是個好東西,不僅人能吃,還可以拿去喂豬喂雞。你們要是想嘗嘗,下次我帶來給大家。」
台下不嘻嘻了。
簡聽的臉很黑。
有個女生站起來,憋不住笑:「班長,你這衣服是十年前的款式了吧?」
我低頭看了眼衣服,這外套確實穿了差不多十年了,質量可好了。
她是不是想問我在哪買的?
台下笑得更大聲了。
我剛想回答,簡聽就噌的一下站起來:「有那麼好笑嗎?」
班裡一下子安靜了。
簡聽黑著臉走到講台上將我拽走。
我很吃驚,他這傢伙怎麼突然就生氣了?
「怎麼了簡聽?」
簡聽鬆開我,氣得直搖頭。
「你是不是傻?他們都這麼取笑你了,你怎麼不反駁呢?」
我很吃驚:「他們在取笑我嗎?」
簡聽深吸一口氣:「時安,有時候我真挺佩服你的。」
「嘿嘿,真的嗎?我也佩服我自己。」
「……」
簡聽將我的手機奪走,操作一番之後,還給我。
「給你轉了十萬塊,當我給你的助學金了。」
我看著微信里他新添加的好友,以及已經存入我錢包的十萬塊,目瞪口呆。
「我之前的錢還沒還你呢,你又給?」
「你就當我人傻錢多行了吧。」
語氣好不耐煩。
我用母愛的眼光看著他,才多大啊,就傻了。
以後一定要好好對他。o(╥﹏╥)o
簡聽視線掃過我的臉,抓狂了。
「你踏馬別用這種看智障的眼神看我!(σ`д′)σ!」
13
校運動會來臨,又是我可以大展拳腳的機會。
畢竟運動會上,飲料總是供不應求。
小賣部又離得遠,我瞄準了商機,用小推車拉著飲料去賣。
果然,剛上了一車的水,不到半個小時就賣光了。
出於職業習慣,看著滿場的空瓶子,豈有不撿的道理?
我又干回了老本行……撿垃圾。
幾個男生勾肩搭背地路過,故意把喝了一半的礦泉水瓶扔到我腳邊。
笑嘻嘻地說:「同學,這兒還有,多撿點,攢夠了能不能請我們喝杯奶茶啊?」
鬨笑聲中,我彎腰去撿那個瓶子。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卻先我一步,撿起了那個瓶子。
下一秒,精準地將瓶子扔回了那個帶頭男生的懷裡,水灑了他一身。
是簡聽。
他不知何時出現的,眼神冷得嚇人。
「很好笑?」
他聲音帶著一股迫人的壓力。
「A 大的校訓里有『環保回收』這一條,她是在做正確的事。你們的行為,叫什麼?叫沒素質,叫 Low。」
那幾個男生臉色頓時白了,互相推搡著走了。
「都怪你出的餿主意,惹他幹什麼?」
「誰知道她是太子爺罩著的啊……」
簡聽看了我手裡裝滿瓶子的舊編織袋一眼,氣得兩眼一閉。
最終卻什麼也沒說,只是繃著臉搶過我的袋子。
「還有多少?」好兇的語氣。
「就這一袋了,校門口有收廢品的爺爺在等了,賣完這袋就好了。」
簡聽將編織袋扛在肩上,徑直走在前面。
第二天,網上炸了:京圈太子爺估計破產了,竟然撿垃圾去賣!
有人拍了簡聽背垃圾去賣的視頻,身後跟了一個灰頭土臉的我。
有人@簡聽,問他:太子爺,是您嗎?老奴不相信。
簡聽罕見地回復了:是我,咋了?
14
原來簡聽破產了。
難怪都開始陪我撿垃圾了。
怪我,沒注意到他的變化。
我把他之前給我轉的錢,又轉了回去。
簡聽回了我一個「?」。
我拿出這些天賣廢品的錢,數了數,一共五百多。
他幫了我那麼多,分他一半也不過分。
於是我又給他轉了 250。
簡聽:【???】
我:【這是這幾天賣廢品的錢,咱倆一人一半。】
想了想,我又給他發:【收下吧,誰都有困難的時候。】
簡聽:【下樓,馬上。】
我從床上一骨碌坐起來。
他剛破產,正是需要朋友安慰的時候。
剛下樓,簡聽那眼神快把我射穿了。
我有點犯怵:「怎、怎麼了?」
「給你轉的錢怎麼又轉回來了?還有那 250 怎麼回事?罵誰呢?」
我急忙解釋:「你不是破產了嗎?我怎麼能拿你的錢,那 250 是你的辛苦費。」
簡聽氣笑了:「誰說我破產了?」
「網友。」
「網友說啥你都信,我說的話你是一個字都不聽是吧?給你錢你怎麼不用?買幾件好看的衣服行不行?你知不知道你寢室的女生怎麼說你的?大家都排擠你,你沒看出來嗎?」
我愣在原地:「誰排擠我?我寢室的女生都挺好的啊。」
她們為了不打擾我學習,說話都是背著我,很小聲。
知道我喜歡獨處,去玩都不會叫我。
知道我海鮮過敏,她們點海鮮也沒叫我吃。
簡聽聽我說完,突然笑了起來。
「真不知道該為你開心還是難過。對了,這是我從家裡帶來的巧克力蛋糕,給你吃。」
我呲著牙接過簡聽給我遞過來的巧克力蛋糕。
這玩意兒我永遠吃不膩。
簡聽又遞過來一個信封:「這是導師讓我給你的,你之前數學建模競賽的獎金下來了。」
我看著信封里厚厚一沓的獎金,眼睛都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