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比我大七歲,在我眼裡,她一直是那個漂亮、大方、人緣好的大姐姐。
過年的時候,她會給我壓歲錢。
她結婚的時候,我是小花童。
我上大學的時候,她還送了我一個新書包。
這些年,我們的關係慢慢疏遠了。
她開店做生意,我上班賺工資。
偶爾過年見面,聊幾句客套話。
我不知道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
也不知道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把親戚當成了提款機。
但我知道的是——
這一切,必須有個結果。
第二天。
我接到了律師的電話。
「林女士,張麗的案子,檢察院已經受理了。目前她涉嫌貸款詐騙罪,涉案金額63萬,數額巨大,可能面臨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那我們的錢呢?」
「民事賠償部分,可以在刑事訴訟中一併提起附帶民事訴訟,或者另行提起民事訴訟。」
「能要回來嗎?」
「根據目前的情況來看……張麗名下有一輛寶馬車,一套房產。這些資產可以用於賠償。」
我點點頭。
「還有一件事。」律師頓了一下,「張麗的家屬提出想跟你們和解,願意賠償全部損失,希望你們出具諒解書。」
「賠償全部損失?」
「是的。包括本金63萬、逾期利息、滯納金,加上你們的精神損失費,他們願意出80萬。」
80萬。
我想了想。
「他們拿得出來嗎?」
「據他們說,打算把車賣了,再貸款一部分。」
我沉默了幾秒。
「我考慮一下。」
掛了電話。
我想起表姐那條朋友圈。
「月薪兩萬,借6萬都不肯,真給她爸媽丟人。」
我想起她在電話里說的話。
「我是你表姐,用你身份證怎麼了?」
「你敢告你表姐?你還想不想在這個家混了?」
和解?
憑什麼?
我打開手機,給林志和陳明發了消息。
「表姐那邊想和解,賠償80萬,出具諒解書。你們怎麼看?」
林志回覆:「隨便,你拿主意。」
陳明回覆:「我的徵信怎麼辦?錢能解決問題嗎?」
我想了想,回覆:「我拒絕和解。」
然後,我給律師打了電話。
「律師,麻煩你轉告對方,我們不接受和解。」
「林女士,您確定嗎?如果和解的話,你們可以拿到賠償,張麗也可以獲得從輕處罰……」
「我不需要從輕處罰。」我說,「她做了什麼,就該承擔什麼後果。」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好。我明白了。」
我掛了電話。
看著窗外的天空。
表姐,你說我太過分了?
那你有沒有想過,你用我的身份證貸款的時候,有沒有問過我?
你發朋友圈罵我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
你囂張地說「你敢告我」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會有今天?
我沒有太過分。
我只是不再忍讓了。
9.
一個月後。
法院開庭。
我坐在原告席上,看著對面的表姐。
她瘦了很多,臉色蠟黃,頭髮也亂糟糟的。
看到我,她的眼神里滿是怨恨。
「表妹,你滿意了吧?」
我沒說話。
法官敲了敲法槌:「安靜。」
開庭。
檢察官宣讀起訴書。
「被告人張麗,利用親戚關係獲取他人身份信息,冒用他人名義辦理貸款共計63萬元,全部用於個人消費,且拒不歸還。其行為已構成貸款詐騙罪,數額巨大,應當依法追究刑事責任。」
我靜靜地聽著。
63萬。
三個人。
全部用於個人消費。
買車。買包。吃飯。旅遊。
而我們,要用自己的信用,來償還這一切。
表姐的辯護律師開始辯護。
「被告人張麗系初犯,有悔罪表現,且已表示願意積極賠償受害人損失……」
有悔罪表現?
願意積極賠償?
我看著表姐。
她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
她的辯護律師繼續說:「且被告人與受害人系親屬關係,主觀惡性較小……」
親屬關係。
主觀惡性較小。
呵。
就是因為是親戚,她才會這麼肆無忌憚吧?
就是因為是親戚,她才覺得我們不會追究吧?
輪到我陳述意見。
我站起來。
「法官,我有幾句話想說。」
「請講。」
「被告人用我的身份信息貸了38萬,加上其他兩位受害人的,共計63萬。」
「這63萬,我們一分錢都沒見到。但我們的徵信,全都毀了。」
「我今年28歲,攢了兩年半的首付,本來打算年底買房。因為這件事,我的貸款批不下來了。」
「我的堂哥林志,今年準備結婚買房。因為徵信問題,婚期推遲了。」
「我的表弟陳明,剛畢業兩年,準備創業貸款。因為這件事,貸款被拒了。」
我頓了一下。
「被告人的辯護律師說,被告人有悔罪表現,願意積極賠償。」
「但是,在這件事發生之後的一個月里,被告人和她的家屬做了什麼?」
「他們發朋友圈罵我,說我不借錢是白眼狼。」
「他們找各種親戚來說情,讓我撤案。」
「他們威脅我,說我『太過分』,說我『不給表姐面子』。」
「直到被刑拘,他們才開始說要『賠償』。」
我看著表姐。
「這就是悔罪表現嗎?」
「這就是主觀惡性較小嗎?」
法庭里很安靜。
表姐低著頭,肩膀在微微發抖。
「法官,我不要求什麼嚴懲。」我說,「我只要求一件事。」
「公平。」
「她做了什麼,就該承擔什麼後果。」
「就這樣。」
我坐下。
林志和陳明也發了言。
內容差不多。
都是關於徵信被毀、生活受影響的事。
最後,法官宣布休庭,擇日宣判。
我走出法庭。
表姐被法警帶走的時候,從我身邊經過。
她停下腳步,看著我。
「林曉。」
我沒說話。
「你很厲害。」她的聲音沙啞,「但你別忘了,你姓林,我也姓張。咱們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笑了,「表姐,一家人是什麼意思,你懂嗎?」
「一家人不是你想拿就拿,想用就用的提款機。」
「一家人也不是你傷害了別人,就可以理所當然被原諒的藉口。」
我看著她。
「表姐,從今以後,咱們不是一家人了。」
她的臉色變了。
「你——」
「帶走。」法警打斷了她。
她被帶走了。
我站在法庭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深吸一口氣。
這一頁,終於翻過去了。
10.
判決下來了。
張麗犯貸款詐騙罪,判處有期徒刑四年六個月,並處罰金五萬元。
民事賠償部分,判決張麗賠償三名受害人全部經濟損失,包括貸款本金63萬、逾期利息及滯納金12萬、精神損失費5萬,共計80萬元。
張麗名下的寶馬車被拍賣,所得款項優先用於賠償。
剩餘部分,由張麗服刑期間繼續償還。
判決書送達的那天,我在公司加班。
律師打電話來告訴我這個消息。
「林女士,恭喜你。」
「謝謝。」
「另外,關於你們的徵信問題,銀行那邊已經在處理了。預計一到兩個月內可以修復。」
「太好了。」
我掛了電話。
坐在工位上,愣了好一會兒。
四年六個月。
表姐要在監獄裡待四年六個月。
我想像不出來她在裡面會是什麼樣子。
也不想去想。
晚上,我回到家。
媽媽在廚房做飯。
「小曉,你舅媽打電話來了。」
「說什麼了?」
「她罵了我一頓。」媽媽的聲音有些疲憊,「說你害了小麗,讓她沒有女兒了。」
我走進廚房,看著媽媽的背影。
「媽,你怎麼想?」
媽媽轉過身,看著我。
「小曉,媽一開始也不支持你告。畢竟是親戚,鬧到這個地步,以後在親戚圈裡怎麼抬頭……」
她頓了一下。
「但後來,媽想明白了。」
「小麗她做錯了事,就應該承擔後果。這個道理,連小學生都懂。」
「她害的不是別人,是你,是你林志哥,是你陳明弟。都是我們家的孩子。」
「她害了你們,憑什麼你們要替她背鍋?憑什麼你們要『放她一馬』?」
媽媽嘆了口氣。
「你舅媽罵我,我不怪她。她心疼她女兒,這我理解。」
「但我也心疼我女兒。」
她看著我,眼眶有些紅。
「小曉,你做得對。媽支持你。」
我走上前,抱住了媽媽。
「謝謝媽。」
那天晚上,我們一家三口吃了一頓飯。
很安靜,但很溫暖。
爸爸開了一瓶酒,自己喝了兩杯。
「小曉,這事過去了。以後的路,好好走。」
我點點頭。
「嗯。」
吃完飯,我回到房間。
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這件事,終於結束了。
從發現徵信被黑,到今天判決下來,整整三個月。
三個月里,我經歷了太多。
被親戚道德綁架,被舅媽跪求撤案,被遠房親戚指責「太過分」。
也得到了王磊的幫助,林志和陳明的支持,爸媽的理解。
我想起表姐那條朋友圈。
「月薪兩萬,借6萬都不肯,真給她爸媽丟人。」
我笑了。
表姐,你知道嗎?
真正丟人的,不是我。
是你。
11.
三個月後。
我的徵信修復了。
銀行的貸款也批下來了。
我買了一套小戶型,60平米,離公司不遠。
搬家那天,爸媽來幫忙。
「小曉,這房子不錯。」爸爸在陽台上抽煙,「朝南,採光好。」
「是啊。」我站在他旁邊,「攢了快三年,總算買下來了。」
「你這孩子,能幹。」爸爸拍了拍我的肩膀,「爸為你驕傲。」
我笑了笑,沒說話。
媽媽在廚房忙活,整理碗筷。
「小曉,今晚就在這兒吃吧。我包餃子。」
「好。」
那天晚上,我們一家人在新房子裡吃了第一頓飯。
雖然家具還沒齊全,但感覺很好。
吃完飯,爸媽走了。
我一個人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萬家燈火。
手機震了一下。
林志發來消息:「小曉,我的徵信也修復了。謝謝你。」
陳明也發來消息:「曉姐,我也恢復了。創業貸款下周去辦。」
我回復他們:「恭喜。」
放下手機,深吸一口氣。
這場風波,終於徹底結束了。
第二天。
我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
「您好,請問是林曉女士嗎?」
「是。」
「我是XX電視台的記者。我們正在做一期關於『親屬間經濟犯罪』的專題報道。聽說您有相關經歷,不知道您是否願意接受採訪?」
我愣了一下。
「採訪?」
「是的。我們希望通過您的案例,提醒更多人警惕類似的情況。當然,我們可以匿名處理。」
我想了想。
「好。我願意。」
一個星期後。
採訪播出了。
我沒有露臉,聲音也做了處理。
但我把自己的經歷,完整地講了出來。
如何發現徵信被黑,如何收集證據,如何報警,如何面對親戚的道德綁架。
最後,記者問我:「林女士,如果有人也遇到了類似的情況,您有什麼建議?」
我想了想,說:
「我的建議就是,不要忍讓。」
「很多人覺得,親戚之間的事,忍一忍就過去了。」
「但有些事,忍是忍不過去的。」
「你的身份信息,你的徵信,你的人生,都是你自己的。」
「誰都沒有資格,用親情的名義,來侵犯你的權利。」
「該報警就報警,該起訴就起訴。」
「不是你太過分,是他們太過分。」
採訪播出後,我收到了很多私信。
有人說謝謝我講出來,讓他們知道原來可以這樣維權。
有人說自己也遇到過類似的事,但一直不敢告親戚。
還有人問我,怎麼收集證據,怎麼報警,怎麼打官司。
我一一回復了他們。
雖然很累,但我覺得值得。
因為我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像我一樣的人。
他們被親戚欺負,被道德綁架,被迫背負不屬於自己的債務。
但他們不知道可以反擊。
現在,他們知道了。
12.
一年後。
我在新房子裡,過了第一個生日。
爸媽來了,還有幾個朋友。
蛋糕切開的時候,我許了一個願。
願以後的日子,平平安安,簡簡單單。
吃完飯,送走朋友,我坐在陽台上喝茶。
媽媽在收拾餐桌。
「小曉,有件事我跟你說一下。」
「什麼事?」
「你舅媽的電話,我接了。」
我轉過頭看她。
「她說什麼了?」
「她說……」媽媽嘆了口氣,「她說小麗在裡面生病了,想讓我們去看看。」
我沒說話。
「我拒絕了。」媽媽說,「我說以後小麗家的事,我們不管了。」
我看著媽媽。
「媽,你想好了?」
「想好了。」媽媽看著我,「這一年我想了很多。小麗她做錯了事,該承擔後果。我去看她,算什麼呢?」
她頓了一下。
「而且,我不想讓你難做。」
我沉默了幾秒。
「媽,謝謝你。」
媽媽笑了笑,繼續收拾餐桌。
我轉過頭,看著窗外的夜空。
表姐還有三年多才能出來。
出來以後,她的人生,會是什麼樣子呢?
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又回到了小時候。
表姐穿著一件漂亮的花裙子,笑著給我壓歲錢。
「小曉,長大了要好好讀書哦。」
我接過紅包,笑得很開心。
夢醒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哭了。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愣了很久。
表姐,我們之間,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
是從她第一次問我借錢不還開始?
還是從她開始把親戚當成提款機開始?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有些關係,一旦破裂,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坐起來,打開手機。
有一條新消息。
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
「您好,我是通過XX電視台的報道找到您的。我也遇到了類似的事,想請教您一些問題。可以嗎?」
我看著這條消息,想了想,回覆:
「可以。你說。」
對方很快回復了一大段文字。
講了自己被舅舅用身份證辦了信用卡,透支了十幾萬,現在不知道怎麼辦。
我一點點看完,然後開始給她回覆:
「首先,不要慌。你需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查一下你的徵信報告……」
打字的時候,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很暖。
我想,這大概就是我經歷這一切的意義吧。
我沒有白受那些委屈。
因為我的經歷,可以幫助更多的人。
我放下手機,走到窗前。
樓下的小區花園裡,有幾個孩子在玩耍。
他們笑著、鬧著,無憂無慮。
我看著他們,嘴角揚起。
新的一年,新的開始。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未來的日子,還長。
我要好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