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醒來後,眼神迷茫地看了看四周,最後落在蘇婉身上。
「蘇蘇阿姨……」
他小聲叫道,聲音沙啞。
蘇婉立刻上前,溫柔地撫摸他的額頭:
「濤濤乖,還難受嗎?」
濤濤點點頭,又看向我,嘴癟了癟,似乎想說什麼。
但最終扭過頭,把臉埋進蘇婉懷裡。
我平靜地說:
「既然孩子有人照顧,我先回去換身衣服。」
「你這就走了?」
周成忍不住開口。
「不然呢?」我反問,「這裡有你們三個,不夠嗎?」
說完,我拎起包離開病房。
走出醫院,我深吸一口氣,撥通了邢月的電話。
邢月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憤怒:
「妍妍,蘇婉兩周前在婦幼保健院做了早孕檢查,確診懷孕,大約7周。」
「她還做了絨毛取樣,基因檢測結果顯示胎兒是男性,未攜帶致病基因!」
雖然早有預感,但聽到確鑿消息時,我的心還是沉了下去。
「她還真是準備充分。」
我冷笑。
「好,我知道了。把資料整理好發我。」
「妍妍,你打算怎麼辦?」
「離婚。」我吐出兩個字,「而且要讓他付出代價。」
回到那個曾經稱之為家的地方,我感到一陣窒息。
客廳里還散落著昨晚的狼藉。
那張鮮紅的「最佳當牛做馬獎」被隨意扔在茶几上。
我彎腰撿起來,看著那幾個刺眼的大字,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只持續了幾秒。
我擦乾眼淚,走進臥室,開始整理重要物品。
證件、合同、存摺、筆記本電腦,以及一些有紀念意義的個人物品。
收拾到一半,周成回來了。
他站在臥室門口,看著攤開的行李箱,臉色難看:
「你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很明顯,」我頭也不抬,「我要搬出去。」
「就因為一張獎狀?曲妍,你至於嗎?」
我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過身面對他:
「周成,我們結婚十年了。」
「這十年里,我掙的錢養家,你的工作不穩定,大部分時間在家照顧孩子。」
「但實際上,做飯是保姆做,洗衣是保姆做,接送孩子是公婆做,你做了什麼?」
周成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我繼續:
「我每天早出晚歸,不敢請假,不敢生病,就為了那點工資能夠支撐這個家。」
「濤濤每個月五千塊的針,蘇婉六千塊的工資,家裡的房貸、生活費,哪一樣不是我出的?」
「我也為這個家付出過!」
周成辯駁。
「付出什麼?付出你的基因嗎?」
我冷笑。
「你隱瞞遺傳病史和我結婚,讓濤濤生下來就帶著這種病,每個月要打針。」
「這就是你的付出?」
周成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我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繞彎子:
「蘇婉懷孕了,你知道嗎?」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看來你知道。」我點點頭,「孩子是你的,對不對?」
「你胡說什麼!」
周成的聲音都在發抖。
「我有沒有胡說,你心裡清楚。」
我從包里拿出一份列印好的資料,甩在他面前。
「這是她的孕檢記錄,需要我一一念給你聽嗎?」
周成看著那些白紙黑字,整個人僵在原地。
「周成,我要離婚。」
我平靜地說。
「房子是我們婚後買的,雖然首付你爸媽出了一部分,但這些年貸款都是我還在還。」
「按照法律,我有權分一半。」
「孩子的撫養權,我給你。」
「你瘋了!」周成終於爆發,「你要把濤濤扔給我?你還是不是他媽?」
「我是他媽,但你們不是已經給他找了新媽媽嗎?」
我諷刺道。
「蘇婉那麼會帶孩子,那麼得濤濤喜歡,還懷了個健康的男孩,你爸媽應該很高興吧?」
周成被說中痛處,臉色鐵青。
就在這時,門開了,公婆帶著濤濤回來了。
孩子手上還掛著醫院的腕帶,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故意板起臉。
「媽媽。」
他小聲叫道,帶著試探。
我沒回應,繼續收拾行李。
婆婆見狀,立刻發難:
「曲妍!你還有臉回來!我孫子病成這樣,你不在醫院陪著,跑回來幹什麼?」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鏈,直起身:
「回來收拾東西,準備離婚。」
濤濤愣住了,呆呆地看著我。
公公勃然大怒:
「離什麼婚!我們周家哪點對不起你了?」
「很多點。」
我提起行李箱。
「具體細節,我的律師會聯繫你們。」
走到門口,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眼濤濤。
孩子眼中已經蓄滿淚水,卻倔強地不肯流下來。
「媽媽……」
他又叫了一聲,這次帶著哭腔。
我心裡一痛,但狠下心腸:
「濤濤,你選擇了蘇蘇阿姨當媽媽,那就要承擔選擇的後果。」
「以後,你就跟著爸爸和她生活吧。」
「不要!」
濤濤突然大哭起來。
「我要媽媽!我要媽媽!」
他想衝過來,被婆婆一把拉住:
「乖孫,不要她!她有本事走,就別回來!」
我最後看了他們一眼,轉身離開。
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所有聲音。
我租了個臨時公寓,邢月一直在幫助我完成離婚手續。
周成起初態度強硬,拒絕分房產。
但當我們把蘇婉懷孕的證據和他隱瞞遺傳病史的事實擺在桌面上時,他的律師勸他妥協。
與此同時,蘇婉肚子裡健康的男孩成了周家新的希望。
公婆把藏了多年的養老金拿出來,對蘇婉噓寒問暖,甚至開始籌劃她和周成的婚事。
濤濤一下子從全家重心變成了尷尬的存在。
他開始頻繁給我打電話。
「媽媽,爸爸和蘇蘇阿姨整天看小寶寶的東西,都不理我了。」
「媽媽,爺爺奶奶說以後小弟弟出生了,要把我的房間給他,因為他的房間要朝南。」
「媽媽,我今天打針好疼,以前你都會抱著我的……」
每次接到這樣的電話,我的心都像被針扎一樣疼。
可我又會想起那張獎狀。
想起他們父子二人如出一轍的眼神。
看著提款機、看著金庫。
唯獨不是妻子和媽媽。
開庭那天,一切都很順利。
離婚協議達成,房產分割明確。
濤濤的撫養權歸周成,但我擁有探視權和監督權。
走出法院時,天空飄起了小雪。
周成叫住我:「曲妍……對不起。」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這句話,你欠了我十年。」
說完,我走進雪中,再也沒有回頭。
我用分得的錢在雲南租了個小院,開了家手工藝品店。
邢月經常來看我,笑我終於活成了大學時夢想的樣子。
日子平靜而充實。
我不再需要為了全勤獎早起擠地鐵。
不再需要看領導臉色。
不再需要計算每一分錢該怎麼花。
偶爾,我會想起濤濤。
蘇婉生了個健康的男孩,周家上下歡喜不已。
濤濤在新家裡的地位一落千丈,公婆的注意力全轉移到小孫子身上。
周成嘗試過平衡,但蘇婉顯然更關心自己的孩子。
濤濤開始變得沉默寡言,成績一落千丈。
邢月告訴我,有一次在商場看到周成一家四口。
濤濤一個人走在後面,看著前面抱著弟弟的蘇婉和爸爸,眼神空洞。
我聽著這些,心裡還是會疼,但不再有回去的衝動。
濤濤十四歲生日那天,我接到了他的電話。
兩年多來,這是他第一次主動聯繫我。
「媽媽。」
他的聲音變了,開始進入變聲期,有些沙啞。
「濤濤,生日快樂。」
我輕聲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已經掛了。
「媽媽。」
他終於開口,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
「我錯了。」
我握緊手機,淚水無聲滑落。
「蘇蘇阿姨生了弟弟後,再也不陪我了。」
「爸爸整天工作,爺爺奶奶只疼弟弟。」
「我打針疼的時候,沒有人像你那樣整夜給我按摩。」
「我考試考好了,也沒有人像你那樣高興……」
「媽媽,你還願意要我嗎?」
他小心翼翼地問,像個做錯事等待懲罰的孩子。
我擦去眼淚,平靜地說:
「濤濤,媽媽永遠愛你。但有些事情,發生了就是發生了。」
「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他急切地說。
「媽媽,你回來好不好?或者你帶我走,我跟你一起生活,我會很乖,我保證!」
我閉上眼,狠下心腸:
「濤濤,媽媽現在的生活不適合帶你。」
「我在雲南開了個小店,收入不穩定,住的地方也小。」
「你跟著爸爸,至少醫療有保障。」
濤濤哭著說:
「媽媽,我不在乎!沒有你和我在一起,我寧可什麼都不要!」
「對不起,濤濤。」
我的聲音在顫抖。
電話那頭傳來崩潰的哭聲,然後被掛斷了。
又過了一年,我的小店漸漸有了起色,開始有了穩定的客源和收入。
我擴大了店面,還請了個當地女孩幫忙。
邢月來雲南度假時,給我帶來了最新消息:
周成和蘇婉經常吵架,因為經濟壓力太大。
濤濤的病情最近不太穩定,可能需要一種新藥,但價格昂貴。
周成正在考慮賣房。
我聽完,沉默了很久。
隨後給濤濤打了一筆錢。
那麼多年的付出沒得到任何認可。
我不是聖人,我只是一個累了多年的女人。
曾經我以為,只要我拚命工作,就能換來家人的理解和愛。
但現實給了我一記響亮的耳光。
那張獎狀紅通通的,一直烙印在我的視網膜上。
這麼多年,從未忘記。
看著雲南明媚的陽光,我輕輕地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