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期末,兒子興沖沖地拿出一沓獎狀,學著老師給家長頒獎。
「爺爺奶奶每天接我上下學,風雨無阻很辛苦!」
「特此頒發——最佳陪伴獎!」
公婆笑得合不攏嘴,滿臉欣慰地看著他。
兒子又轉頭看向爸爸:
「爸爸教我讀書寫作業,從來不發火!」
「特此頒發——最佳伴讀獎!」
老公也樂不可支地接過獎狀。
我以為下一個是我,連忙放下碗筷。
兒子的目光卻轉了轉,落在保姆身上:
「蘇蘇阿姨帶我上醫院,參加家長會,還陪我和爸爸去遊樂園。」
「所以頒發——最佳媽媽獎!」
蘇婉不好意思地紅了臉:
「濤濤,這都是阿姨應該做的。」
我臉上的笑容一僵。
還沒來得及反應,兒子看向我:
「至於媽媽,只知道忙工作,對我和這個家沒付出什麼……」
鮮紅的紙張輕飄飄地落在我手上。
我睜大眼睛,看見上面寫著幾個大字:
【最佳當牛做馬獎】
……
熱鬧的氣氛瞬間靜下來。
看著獎狀,我感覺身體一陣陣發冷。
蘇婉臉色尷尬:
「太太,濤濤可能不懂這個詞……」
「現在網上都說工作族是牛馬,您別跟孩子計較。」
周成也幫腔道:
「這麼點事兒也至於跟你兒子黑臉,老婆,別太小氣。」
我站在原地沒動。
手指一點點攥緊,把獎狀邊緣都揉皺了。
濤濤卻理直氣壯地伸手:
「獎狀發完了,媽媽,我的無人機呢?」
「你不會沒給我買吧!我說過要給同桌露一手的!」
看著腳邊花了我半個月工資的禮盒。
我深吸一口氣,定定地看著濤濤:
「當牛做馬獎是什麼意思?」
濤濤撇了撇嘴,冷哼一聲:
「媽媽,你都工作七年了,還裝不懂啊?」
「工資就那麼點,不是當牛做馬是什麼?」
「我同學的媽媽一個月掙兩萬,年底帶他去瑞士滑雪,還給他買蘋果全家桶呢!」
我的喉頭仿佛被哽住了。
兩萬?
我在國企上班,月工資稅後兩萬五!
可我哪怕把每分錢掰碎了花。
也花不出他口中同學媽媽的瀟洒。
老公的工作不穩定。
被優化後,全職在家照顧有基因病的濤濤。
可他什麼家務都做的一團糟,公婆也是等著人伺候。
得花每月六千元請保姆蘇婉。
而濤濤每個月要打升白針,價格五千元一支。
所以即使在公司被上司穿小鞋,被同事嘲笑,被不合理的要求壓力。
我也不敢提離職。
老公嘖了一聲:
「兒子,你怎麼能拿她和別人媽比?」
「你看看她,渾身班味,哪知道什麼滑雪什麼新款手機的。」
我低頭打量了下自己。
衣服還是五年前的舊款。
手機碎了屏也沒捨得換。
但看著兒子今年考了個全班前十。
我咬牙從年終獎里掏出一筆錢,給他買了想要很久的無人機。
沒想到這樣的我,在他們眼裡,不過是「當牛做馬」。
我輕笑一聲,突然覺得這日子過得好沒意思。
可濤濤瞬間就急了。
俯下身就去扯我的背包,不滿地嚷嚷:
「媽媽是個大騙子!我開學回班上多丟人啊!」
「你今天一定要給我無人機,不然我就不打針了!」
婆婆一聽立馬瞪向我:
「你明知他身體不好還氣他!」
「到底買了沒,沒買現在就訂啊!」
公公也冷哼一聲:
「說白了都是你欠孩子的!」
「沒有給他一個好身體,還不多拿點錢從物質上彌補!」
他們總說,兒子的病是因為我的基因不良。
所以這一切,都是我該做的。
我知道他們是心疼孩子治病受罪,從來沒有多說什麼。
可上個月生日,濤濤向我索要了8千塊的新款手機。
秋季運動會,找我要5千塊的球鞋。
現在又是1萬2的無人機。
他們說得這樣輕鬆,好像錢是大風吹來的。
蘇婉在一邊柔聲勸慰:
「小寶,媽媽可能只是忙忘了,畢竟工作要緊……」
話音未落,濤濤竟然哇得一聲哭了起來:
「那就去工作好了,媽媽為什麼要回來礙眼?」
「我不要牛馬媽媽!」
腦子裡緊繃的弦,在那一刻徹底崩斷了。
我掏出手機,選擇了立刻退貨。
轉頭對兒子平靜地說:
「行,你不要牛馬媽媽,肯定也看不起牛馬媽媽買的東西。」
「我已經退貨了。想要,找你的最佳媽媽要去吧。」
從來沒被我拒絕過的濤濤愣住了。
隨即猛地往地上一躺,打起滾來:
「不能退貨!這是我的!你沒有權利處置我的東西!」
我滿心失望。
對於這個我自覺虧欠的孩子,第一次感到不值。
可他畢竟是我的骨肉,我放軟聲音講道理。
「濤濤,你好好說話,我就考慮把它留下來好嗎?」
可他抓起我的手提袋,狠狠地往地下一砸!
「就不!壞媽媽!」
「就算你不給我,我也不讓你退掉!」
無人機發出咔嚓一聲脆響!
濤濤還不滿足,用力跳了上去。
蘇婉驚叫著上前阻止他。
可那無人機還是碎得不成樣子。
他解氣地踢了一腳。
我看著那堆殘骸,渾身發抖,心像被碾過一樣疼。
買它的錢。
是我省吃儉用幾個月才攢出來的。
老公不耐煩地擺擺手:
「行了,不就一個無人機嗎?」
「你媽就愛計較。兒子,咱不理她。」
他說完,抿了一口酒,像什麼都沒發生。
其他人也重新說笑起來,動起了筷子。
整張桌子又恢復了熱鬧。
只有我的憤怒和痛苦,像一場無聲的笑話。
靜靜攤開在一桌狼藉里。
門鈴驟然響起。
我以為是取件的快遞員,連忙去開門,想解釋無法退貨了。
卻對上一個面色嚴肅的中年女人。
是濤濤的班主任!
我連忙和她打招呼。
她的眼神卻略過我,落在蘇婉身上。
「濤濤媽媽,今天我來,是想針對孩子情況做一個簡單家訪。」
我的耳朵嗡一聲響。
轉過身。
看見蘇婉抱著濤濤,眉眼間自然流露的親昵。
我難以置信,語調都提高了兩分。
「王老師!您搞錯了吧?我才是濤濤的媽媽。」
空氣凝固了幾秒。
王老師的表情變得極其尷尬。
「不好意思,我確實不知道。」
「家長會、家委會活動都是這位女士出席。」
「而且,我確實聽見過濤濤喊她媽媽……」
我的心被狠狠錘了一拳,頓時五味雜陳。
還沒來得及辯解兩句。
王老師的語氣就帶上了責備:
「既然您才是濤濤媽媽,那我就直說了。」
「濤濤經常強迫別人吃他不喜歡的飯菜,還拉扯女同學的裙子,屢教不改。」
「我還奇怪,明明他有個這麼溫柔耐心的母親……原來您才是他親媽。」
「希望您今後能多關心孩子的身心行為,好好引導……」
她一句接這一句。
像鞭子,狠狠抽在我身上。
我臉上再也掛不住笑。
送走老師後,周成欲蓋彌彰地清了清嗓子:
「誰叫你平時完全不參與孩子的事,所以老師才會誤會。」
我心中一陣窩火,不管不顧地質問。
「誤會?老師叫她濤濤媽媽的時候,你們誰否認過?」
「那不是因為你忙工作?蘇婉也是好心幫忙!」
「幫到讓所有人都以為她是這個家的女主人?讓我兒子覺得她才是媽?」
我身體發抖。
幾乎能想像出他們宛如一家三口般其樂融融的景象。
我看向站在我丈夫兒子身後的女人,冷聲道:
「蘇婉,你今天就結算工資,明天不用來了。」
可下一秒,濤濤的拳頭就落在我臉上。
「賤人!你不准趕走蘇阿姨!」
「她比你配當我媽媽!我不要你了!」
我的心底最後一次幻想徹底破滅。
我點了點頭,異常平靜。
「行。那從今天起,你就當沒我這個媽吧。」
周成的臉色瞬間難看了起來。
我根本不理會愣住的濤濤,轉身就走。
久違的陽光灑在我肩上,臉上還緊繃著疼。
我用力眨了眨眼,把眼眶那股澀意逼了回去。。
在國企工作八年,我一直小心謹慎。
哪怕颳風下雨,高燒咳嗽。
為了那幾百塊的全勤獎,從來沒敢請過假。
今天難得調休,卻落得個被兒子打的了一拳的下場。
我自嘲地笑了笑,打車前往公司。
領導見我折返,陰陽怪氣道:
「喲,不是今天休息?怎麼,捨不得獎金?」
我平靜地說:
「我來辭職。」
他愣了下,用看怪物的眼神看著我:
「曲妍,你瘋了?」
「這種工作可不是外面能找得到的!」
領導說得沒錯。
薪資、穩定性、福利待遇……
算得在市場上算優待。
可為了這些,我忍了足足八年!
我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剛要開口,他卻不耐煩地搶先譏諷:
「你動動腦子吧,辭職也是能隨便說的?」
「你兒子的藥錢能從天上掉下來的?」
下一秒。
我將辭呈狠狠砸在他懷裡,冷笑:
「你聽不懂人話嗎?老娘不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