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齒完整後續

緊接著有人問。

【小仙女背景這麼牛逼，不考慮留學嗎？】

那網紅挑挑揀揀回復了這條。

【的確準備出國啦，參加高考就是為了證明一下個人實力。】

很快，那網紅又更新了條新視頻。

視頻是她和父母在某海外名校大門前的合影，她配文：【謝謝老爸老媽的愛與支持。】

而她的母親，正是小舅媽律所另外一名合伙人。

我心底有了答案。

9

那夜的診所里，我媽曾將頭埋進掌心，聲音沉沉。

「老陳啊，你說我弟怎麼變成這樣了呢？」

她困惑不解，小舅舅用命和前途逼迫她，讓她犧牲我的未來，並信誓旦旦承諾，一定會給我安排好本地的學校，將來工作也一併包攬了。

「姐，你得幫我一把，我才是你親弟弟啊！」

「只要你同意，我們就能找關係把陳可名字頂了，到時候我的工作就穩了，你弟妹也能多拿點股權！姐，真金白銀不比什麼都重要嗎？更何況，陳可將來學習工作我也全包了，就這你還不放心嗎？」

可他真的能做到嗎？

二十年前，外公外婆剛離世，小舅舅在外喝酒鬧事打傷了人，聽說警察在抓捕他，怕得躲在父母的墳頭上，連年夜飯都不敢出來吃。

是我媽漫山遍野地找他，最後才在父母碑前找到了他。

小舅舅當時哭得眼睛都快瞎了。

他說他成績好，將來一定會有大出息的，要是被警察抓進去坐牢，這輩子就都毀了。

「姐，我只是一是衝動！我真不是故意的啊！」

那時我媽和我爸已經在談婚論嫁了，父母的去世本來就打亂了婚事的節奏。

緊接著小舅舅的意外更是攪得家裡一團亂麻。

聽說對方被打得進了醫院，瞎了一隻眼睛，叫囂著不要民事賠償，必須追究刑事責任。

踟躕許久，最後小舅舅提議。

「姐，那地方沒監控，那人也沒看清我的長相。」

「要不你跟姐夫商量商量，讓姐夫替我頂了這遭吧？」

看我媽猶豫，他立刻補充。

「這次我一定吸取教訓，將來絕對好好做人，再不惹事了。等姐夫出來，我一定好好回報他！」

說完，他又抱著爹媽的墓碑嚎啕大哭。

哭外公外婆走得太早，家裡只有他和我媽相依為命，又哭要是他進了監獄，怕是要擔心我媽一個人在外面孤苦伶仃沒有家人陪伴。

我爸是個老實人，幼時因小兒麻痹導致的身體殘疾，本就讓他產生低人一等的心理落差。

於是他主動答應，替小舅舅頂了罪，蹲了兩年大牢。

出獄時，小舅舅已經有了不錯的工作，還經領導介紹，和小舅媽相知、相戀。

我爸的存在，成為他家庭履歷上的唯一污點。

於是他完全忘記之前答應的回報，轉而像躲避瘟疫般，對我們一家避之不及。

當年他翻臉如翻書。

這次，他真能做到嗎？

10

再見到爸媽時，我媽正像鬥雞一樣和小舅舅吵架。

「你答應得好好的，要送你姐夫去協和治病！可現在你就把我們丟在這麼個小診所，你還是人嗎？！」

我媽嗓門起得老高。

「當年那事，要不是你姐夫替了你，現在躺在這落下一身毛病的就是你了！」

我爸瘦得只剩骨頭的手，從背後默默拉住了她。

她多強悍，多潑一人吶。

可面對血脈相連卻無情的弟弟，也忍不住聲音哽咽，露出委屈。

「你說家裡錢不夠給你姐夫治病的，我們把房子連夜賣了！」

「你說協和要黃牛搶號，光是挂號都不老少錢，我第一時間就把房款都打給了你！」

「你說你的前途重要，你媳婦的律所重要，小可是收養的，是女孩，所以不重要！你生生逼著我把閨女逼走，她勤學苦讀了那麼多年，最後竟然是帶著個初中學歷走的！」

她喊得聲嘶力竭，像要把這生的委屈都吼出去。

「你總說爸媽走得早，咱姐弟相依為命要更加珍惜，可我看來，你比不過你姐夫，更比不過我的小可！」

她抬起手，一巴掌猛甩到小舅舅臉上。

不等他發作，又甩了一巴掌到自己臉上。

啪的一聲，清脆響亮。

五個紅指印浮現在側臉上。

「我吳秀娟對不起丈夫！對不住閨女！唯獨對得起爹娘臨死前的囑託，我對得起你！」

「你把錢還給我，把我女兒的錄取通知書還給她！從今天起我們一刀兩斷！」

即便鬧成這樣，小舅舅卻依舊不為所動，甚至一把扯開我媽攥他衣服的手。

「你說的什麼東西，我怎麼一個字都聽不懂。」

「姐，你就是個賣雞蛋灌餅的，姐夫就是個臭送外賣的，你說正常人是更相信一個書香門第出身的孩子能考上名校，還是傻了吧唧地認為你家小可考得上？」

一牆之隔，小診所護士湊在一塊小聲蛐蛐。

有外賣員一把推開診室門，舉起了手機。

「來來來 IUV，現成的白眼狼唉，快看啊！」

「還瞧不起外賣員兒？老子京爺，不像裡面內白眼狼，一聽就一臭外地的。」

小舅舅原本還囂張不屑的表情，在忽然面對眾人厭惡的目光和無數攝像頭時，終於慌張起來。

「別拍了，誰讓你們拍了！」

「這是侵犯我隱私侵犯我權益你知不知道？！」

他大步衝過來，伸出手，一把拍下最前方那人的手機。

卻不曾想，下一秒，我與他四目相對。

「小舅舅。」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說到侵犯隱私和權益，我正好有些問題想要問問你。」

11

早在來見我爸媽之前，我就已經和班主任商量好，跳過校方，收集了全部證據遞到了京市教育局。

但令我意外的是，同班同學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居然找了整個學年的學生們，簽了一封聯名請願書。

班主任將那封寫滿了名字和鼓勵話語的請願書遞給我時，沉寂許久的智齒忽然作怪，疼得我眼眶又燙又酸。

同桌在上面寫：【對不起陳可，當時罵你是齙牙妹是我的錯，你真的很努力，加油！】

衛生委員在上面寫：【對不起陳可，當時因為你撿瓶子扣班級衛生分，我還在背後蛐蛐你，你成績好人也好，我相信你能考進京大，加油！】

三年沒說過一句話的體委在上面寫：【我不會說話，但是如果你還需要瓶子，我整個暑假都可以去撿瓶子支持你，加油啊陳可！】

……

一字字。

一句句。

無數話語彙成了一股勁兒，在我胸口橫衝直撞。

支撐著我走到小舅舅的對立面。

「神經病，你和你媽一樣都是他媽的神經病！」

小舅舅伸手去推我，試圖從這裡逃離。

可我背後，站了許許多多人。

看熱鬧的，直播的，還有小診所的醫生護士和外賣員，此刻全都虎視眈眈地盯著他。

很快，外面警笛響起。

「你報警了？！」

「這事兒你媽也知情，我告訴你陳可，要是這事兒東窗事發，你媽也得跟我一塊去坐牢，她收養你一場，養了你十八年，你就是這麼對她的是嗎？！」

他胡亂攀咬的樣子，如同一隻喪家之犬。

還不等我開口，我媽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啊，因為常年做滾油炸的灌餅，上面密密麻麻長滿了繭子，骨節也大，看著像蒲扇一樣。

可她握著我的時候，卻總讓我心安。

她眼圈紅了，說：「那我也願意接受法律制裁。」

「吳志超，錯了就是錯了，也許當年，就不該讓你姐夫替你去坐牢。」

12

有錢真好啊。

小舅舅被警察帶走後，當天下午我就把我爸送進了協和。

找黃牛花大價錢搶的號。

我媽跟在後面，一路都沉默不語。

直到醫院把我爸安頓好，他靜默的躺在那，注射了些鎮定止痛的藥物，終於沉沉睡去後，我媽才開了口。

「對不起啊，小可。」

「你就算不願意認我這個媽，媽……」她嗓音頓了頓，「我也能理解。」

窗外樹影叢叢，有大風在刮，烏嚎的像是有鬼在哭。

「你當年，為什麼要把我撿回家？」

蔣麗說，她當年才十六歲，她爸媽都是混子，重男輕女得要命，自然也不管她死活。

她起初都不知道自己懷孕，直到八個月都不能墮了才發覺我的存在。

在廁所生下我後，拎腿一看是個女孩，下意識覺得那位身份尊貴的港商不會喜歡，於是就將我丟進了茅坑。

她以為我不會活的。

月光如水，透過窗子照在我媽臉上。

她說：「你那會兒好小一個，我去上廁所，結果剛蹲下就聽見有哭聲，還以為撞見了鬼，沒想到是個漂漂亮亮的小姑娘。」

她說她也曾有過一個小妹妹，外公外婆出車禍那天，是小妹生了病去鎮上掛水，偏偏吳志超打電話來叫著要去吃鎮上剛開的 KFC，他們帶著小妹緊趕慢趕，不想被橫衝直撞的大貨車奪走了性命。

她說她和我爸苦要孩子多年無果，看見我只覺得是天降的緣分，是老天賞給他們夫妻倆的恩賜。

「我們總怕養不好你，你小時候那麼聰明，剛去幼兒園就被老師夸，說教的拼音一學就會，我跟你爸沒什麼本事，只能拚命賺錢。」

我怎麼會不知道呢？

家裡一面牆上，是我爸貼得整整齊齊的獎狀，上面一點灰塵都沒有，我爸每天都會擦，洗乾淨手，踮著跛腳擦。

被同學嘲笑我家是賣雞蛋灌餅之後，我媽起得更早了，早上不到三點就推著小推車去工地和地鐵口去賣，因為搶了別人生意，總會被人舉報。

我說過幾次牙痛，於是軟糯的雞蛋羹就永遠是我的，珍貴的蝦皮和香油也都只出現在我碗里。

他們或許不夠富有，也不夠體貼，但他們已經把能給的，都給我了。

「是我們對不起你。」

我媽說。

小舅舅拿外公外婆的遺物相逼，用我爸的病威脅，要我媽同意，把我的前途拱手相讓。

一邊是血脈親情的弟弟和長久相伴的丈夫，一邊是養育十八年的閨女。

恰好那時，他們見到了蔣麗。

蔣麗回老家辦事，之前重男輕女的父母如同跪舔的狗腿子般相陪，爸媽不認識衣著光鮮的蔣麗，但那張臉，似曾相識。

他們聽到她隨意交代：「要是我女兒沒死，你們找到她，記得打給我。」

有時便就是那麼機緣巧合。

峰迴路轉，他們打聽到蔣麗如今在香港住豪宅開好車，典型的富婆做派。

我媽忍不住想, 如果不能讓女兒念國內最好的大學，是否去香港也可行？

於是她悄悄地, 為我和蔣麗做了那樣一份親子鑑定。

親權機率，99.9999%

月光順流而下, 輝光如洗。

我看著我媽，她雙手成拳, 微微顫抖，好像在等待我的最終宣判。

「醫生說我爸是股骨頭壞死, 需要置換骨頭，要花很多錢。」

我說。

「手術的話，還需要有人陪護, 不止要錢, 還需要很多時間。」

我媽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麼，忽地抬起頭，眼裡含著淚，就那麼看著我。

「我不知道教育局會怎麼處理這件事, 但班主任給我打電話了, 京大法學院今天聯繫了她，他們會鄭重處理這次的事件, 還我一個公道。」

「我會有獎學金, 大一應該也很有時間, 我可以來照顧爸爸。」

我媽眼淚唰地就砸了下來。

13

同學們的聯名請願書被上傳到了網際網路上, 一時輿論大震。

所有人都在邊罵邊猜。

罵小舅舅和小舅媽不做人。

猜那個既得利益者到底是誰。

偏偏這時，那名百萬粉絲的網紅自亂陣腳，連夜將那封曬京大錄取通知書的視頻刪除。

即便是半夜, 她帳號也瞬間被網友沖爛。

【我還以為這世界上真有這種天才, 一年三百天在外面旅遊，還能考上名校，原來是花錢買的啊？】

【媽的，盜別人的成果用著香嗎？】

【敢做不敢當是哇, 有沒有⼈去查查，她留學的 offer 是不是也找⼈代拿的？】

【這麼喜歡搶別⼈的？那怎麼不搶我的銀⾏貸款，我的借唄欠條, 我的 3s 前男友？】

⼀時間掉粉⽆數, 連律所聲譽都受到了嚴重影響。

網絡上鬧歸鬧，京大也很快發出了通告。

他們嚴肅處理了部分招⽣團隊成員, 並公開向我道歉。

小舅舅和舅媽也得到了應有的判決。

……

九⽉。

京大開學。

開學前夕，蔣麗給我打來電話。

電話那頭，她聲⾳慵懶, 一貫的貴婦做派。

問我在內地念書得跟一群女孩擠一個宿舍後不後悔，問我明明可以有⼤好前途偏偏要當保姆照顧⽣病的養⽗是不是瘋了。

最後過了許久, 她別彆扭扭地說：

「缺錢就說, 你 daddy 聽說你在京大法學系很高興，⼜給我買了幾部好商鋪。」

彼時我正坐在牙醫診所。

醫生小姐拿著我的⽚子，出了好幾個⽅案。

「⽆論如何，一定讓你⽛齒整整齊齊, 可以放肆大笑。」

我說我要拔掉全部智齒。

那些讓我隱隱作痛的, 刺痛我傷害我的，我要將他們全部從我的生活剝離。

我媽伸出手, 握住我的。

「放心，媽媽陪你。」

我和她相視⼀笑，用力點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