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攢了三千塊想去拔智齒。
要交錢的時候,才發現卡里是空的。
我跑去質問爸媽,他們卻說我才不是他們親生的,那三千塊就當是這些年賠給他們的撫養費,並指著一旁穿著時髦的女人,推我跟她走。
「你走!她才是你親媽!」
「你不是我們的孩子!」
1
那三千塊是我從十五歲就開始攢的。
一分一分。
一個瓶子一個瓶子。
高一那年,有天晚自習月考時我忽然覺得牙齦劇痛,痛得頭都跟著疼,去校醫室看,校醫說我這是長智齒了,拔了就好了。
「疼得厲害就去買甲硝唑吃一吃。」
那是智齒第一次給我下馬威,害得我月考數學大題沒能拿滿分。
晚上回家我找我媽要錢。
她不給。
滿是繭子的手卻一把捏住我的腮幫,迫得我大張著嘴給她看。
看了會兒她說:
「不就紅了點麼,至於這麼矯情?還要吃藥?還得拔牙?」
「你別給自己月考沒考好找藉口!」
說著她又退後半步,朝我上下打量。
「忽然這麼愛美,不會是早戀了吧?我告訴你啊陳可,你要是敢早戀我就打斷你的狗腿!」
我心裡委屈。
等夜深了我爸回來了,要錢的話又說不出口了。
我爸五十三了,先天小兒麻痹導致的跛腳,拎著外賣頭盔一瘸一拐地回家,胳膊上隨意用粗糙的草紙裹著,有血絲從草紙里滲出來。
「又摔車了?」我媽習以為常。
我爸點點頭,把漏了湯的外賣倒進鐵盆,又放到餐桌上。
「開飯吧。」
又是顧客不要的剩飯剩菜。
我爸看穿我的欲言又止,看向我媽。
「她能咋了?嬌氣女子,今天考試沒考好非怪自己牙疼,小孩哪有牙疼的?」
我媽截過話頭,說完,把熱氣騰騰的蒸雞蛋往我面前推了推。
「吃!吃了蒸雞蛋就不許再說牙疼了。」
我忍著痛吃了,也以為這種疼只是一時的。
卻不曾想,後面短短三個月,我的四顆智齒全都冒出頭來,一個個長得東倒西歪,張張嘴都是痛的。
校醫檢查後說,得趕緊拔掉智齒,要不然可能會擠壓前面已經長好的牙。
我對著鏡子照,好像門牙已經歪了些。
於是再次鼓起勇氣,回家找我媽去看牙。
可回家就撞見我媽推著小吃攤的移動車往家走,邊走邊啐:
「啷個舉報老娘生意?」
「老娘男人殘疾,女兒還未成年,整個家都靠老娘撐起來,啷個嘴那麼賤,舉報老娘生意?!」
要錢的話忽然就卡在嘴角,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也就是那天我決定,我要自己攢錢去拔智齒。
我攢得很慢,也疼了很久。
想要班裡同學喝剩下的水瓶子,又礙於面子,於是主動向班主任申請去丟班級垃圾。
等把垃圾袋拿到操場西北角的垃圾場,把瓶子一個個撿出來拿繩子穿好,再悄悄拿去賣。
即便我自以為藏得再好,這三年,我還是從班裡的透明人學霸,變成了人人口中的撿垃圾的齙牙妹。
可就是這樣一分分攢下來的錢,卻被他們不聲不響地全部取走了。
面對我的質問,我媽輕飄飄地說了句:
「老娘供你吃喝這麼多年,什麼時候短過你的?這三千就當你孝敬老娘的。」
我眼淚一下就掉下來。
「反正我又不是你親媽。」她嘟囔。
我爸狠狠扯了她一下。
2
我不是沒懷疑過我不是他們親生的。
小學時,我媽為了接送我方便,把小吃攤開在了學校門口。
起初我是興奮的。
她做的雞蛋灌餅極好吃。
熱騰騰的餅子灌上雞蛋,用油兩面煎得鮮香酥脆,撒上芝麻蔥花,再厚厚抹上一層我媽特製的甜辣醬。
7 點上課,4 點小吃攤就支了起來。
我媽做餅,我幫她招攬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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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點 50,學習委員看見我家的小吃攤跑了過來。
「陳可,這你家的小吃攤?」
還沒等我應聲,學習委員的媽媽就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跑過來,一把拽住學委的衣領。
女人卷髮紅唇,身上散發著說不出的好聞香氣。
可下一秒,她緊緊蹙起了眉頭。
「俊俊,外面這種東西不幹凈的很,你脾胃虛,吃這種東西很容易拉肚子的。」
她視線從我,緩緩掃到我家的移動小吃攤,最後又掃到滿臉油膩膩,渾身只有雞蛋味和麵糊味的我媽身上。
眉頭皺得更緊了。
「快走吧,趕緊去上學。」
學委被拽得一步三回頭。
可離得遠了,我還是能聽到學委母親說著「你班裡怎麼還有這種學生,就跟你爸說不能隨隨便便上劃片的小學,這家長水平一個個參差不齊的,以後離那孩子遠一點」這樣的話。
很快,我家是做雞蛋灌餅的就在班裡被傳開。
起初我不覺得有什麼。
直到有次我考試沒考好,老師在班會上當著所有同學的面很嚴厲的說,陳可,你數學就考這點分,難道長大也想在校門口賣雞蛋灌餅嗎?
那一瞬間,所有目光凝在我身上,好像有了實體般,一下下重創著我的心臟。
我忽然意識到原來賣雞蛋灌餅,似乎是件讓人羞恥的職業。
晚上放學回家,夏天的風炙熱滾燙,家裡捨不得開空調,老破小的頂樓甚至比屋外還要熱。
我媽在昏黃燈光下揉面。
我爸用艾灸熏著跛腿。
餐桌上擺著我媽小吃攤今天剩下,還沒賣掉的雞蛋灌餅。
「把餅吃了,趕緊去寫作業!」
我媽在廚房裡吼,聲音很大。
下午在教室里那種令人羞恥的感覺在剎那間回流,我忍不住想。
為什麼我媽就是個賣雞蛋灌餅的?!
為什麼我爸就是個跛腳送外賣的?!
為什麼我要出生在這樣的家庭里?
我父母為什麼不能像學委父母那樣,有體面的工作,開小轎車,身上香噴噴的?
我眼眶發酸,可最後也只敢低聲吭了句我不餓來抵抗。
那天晚上,我坐在書桌前,對著巴掌大的小鏡子照了又照,尋找每一個和我父母不相像的細節。
然後我發現。
看吧,我雙眼皮,爸媽都是單眼皮不說,我媽還長了對腫眼泡。
鼻子更不用說,我鼻子高挺,我媽卻是個塌鼻樑蒜頭鼻。
我是做著終有一天我的親生父母會來這個貧民窟拯救我的夢入睡的。
可此刻,我看著爸媽躲閃迴避的眼神,和站在他們身旁,卷髮紅唇,穿著時髦的女人。
眼淚噴涌而出。
「你憑什麼說你們不是我爸媽了?!」
我大聲吼著。
卻只換來我媽狠狠一巴掌。
「這就是你親媽!你自己看看,你跟我長得哪像了?陳可我告訴你,養你到十八歲,我仁至義盡了!」
「你一會兒要治牙,一會兒要去大城市念書,我哪來的錢供你?你爸五十多了還要天天送外賣,老娘做灌餅做得滿手都是泡!我們也想歇歇!我們不想養你了!」
然後她狠狠推了我一把,拉著我爸離開。
3
咖啡廳。
「親子鑑定,你看看。」
紅唇女人叫蔣麗,把一紙文件拍到我面前。
說完,她又吐出口煙圈。
「如果沒什麼問題,今天你就跟我走。」
「對了,你還沒有港澳通行證吧,哎窮地方出來的真是麻煩。」
「這樣,你抓緊去辦一個,將來你就跟著我在香港生活……」
我視線落在那串【親權機率大於或等於 99.99999%】,視線在煙圈中朦朧起來。
「還有沒有什麼問題?」蔣麗把細長的女士香煙掐滅。
我直直盯著她。
我不是不懂事的小姑娘了,高中同學也有家境富裕的,也給我看過那些潮流雜誌,蔣麗身上穿的,脖子上戴的,還有和我媽截然不同光滑無繭的手指,無一不印證一件事。
她不缺錢。
既然如此。
「那你之前為什麼不要我?」
蔣麗噗嗤一聲笑了。
「你說為什麼?」她笑得花枝亂顫,肩膀聳動,「我今年才三十五,生你的時候才多大?十六歲?十七歲?」
「拜託,別這麼看我。」
「我還有大好的青春要去享受,怎麼可能會把生命浪費在只會嗷嗷叫的小孩子身上。」
「要不是……」她停頓了下,「總之,你是我的女兒,你得跟我走。」
要不是什麼呢?
要不是我高考考了全市前三?
要不是我現在已經十八歲了不需要額外的養育成本?
要不是我爸媽……
心臟驟停,我騰地站起來,顧不上蔣麗的驚呼,朝外跑去。
對,我爸媽還沒跟我說明白為什麼要拿走我攢的三千塊。
我才不要離開!
可我萬萬沒想到,等我一路狂奔跑回那個住了十八年的老小區,卻發現家門緊鎖。
有帶著執法袖標的中年大叔正在我家門口貼封條。
鄰居阿姨聽見我回來,悄悄推開一道門縫,小聲問:
「小可,你怎麼回來了?」
「你爸不是給你找到親媽了嗎?」
「去去,你親爸親媽有錢,這種窮窩地方,反正都被抵押了,以後你就別回來了。」
「你爸媽……你養父母也是為你好。你都不知道,上周你老師來電話之後,你養父在樓下抽了多久的煙……」
4
我怔住。
一周前,不僅僅高中班主任給父母打來了電話。
我們家還爆發了史無前例的爭吵。
老師打的是報喜電話。
那天晚上,高考終於出分了,我的成績被系統屏蔽,我媽的老舊觸屏手機上白花花一片,她一邊眯著眼睛,一邊點著螢幕問我:
「小可啊,媽這手機是不是壞了?」
「不是都出分了嗎?這個頁面怎麼全是白的呢?是不是出什麼錯了?快快,打給你老師問一下。」
班主任的電話就是那會兒打進來的。
她說,我考了全市第三,是當之無愧的探花。
她說現在可不止清北給我遞來橄欖枝,就連香港的大學都早已聯絡上校方,希望給到一個面談的機會。
她說我的這個成績,不僅學校會給豐厚的獎學金,不少本市知名企業也願意幫助我完成學業。
電話那頭班主任侃侃而談,爸媽卻啪地掛斷了電話。
彼時我也正興奮著,因為我已經攢夠了拔智齒的錢,長久以來因為歪七扭八的牙齒而不敢張開嘴笑的人生,終於要翻篇了。
可就在這時,我聽到我媽沉聲道。
「小可,大學你就在本市念。」
「本市也有不錯的學校,你想讀法律專業,在哪念都一樣的,爸媽找了你小舅的關係,到時候你畢了業,就進小舅媽的律所去當個實習律師。」
我媽碎碎念個不停,我卻好像忽然耳鳴了一般。
聽不到丁點聲音。
家裡有這麼一門有錢親戚我是知道的。
我媽的雞蛋灌餅不僅僅養活了這個家,年少時她的這門手藝同樣拉扯大了她的弟弟。
可等供小舅去京市念完了本科和研究生,他就徹底和我媽單方面切斷了聯繫。
第一次聽說還有個小舅舅,是他的婚禮。
我媽這個 365 天雷打不動出攤的女人,那天難得的紅光滿面,換上衣櫥里唯一一件紅色大衣,挽著我爸,牽著我的手出了門。
隔壁鄰居打趣著問:「去哪啊?」
我媽胸膛挺得高高的。
「我弟結婚,他在京市大公司工作,找了個對象可有能耐了,是個大律師,家裡開律所的咧。」
可那天我們出發時有多麼的興奮雀躍,回家時就有多麼的憤怒委屈。
婚宴開始前,小舅舅把我媽扯到一邊說悄悄話。
說女方家裡有錢有勢,為了不讓對方看輕自家,希望我媽再幫忙出十萬彩禮。
十萬啊!
一個雞蛋灌餅賣三塊,忙忙碌碌一天才能賣出幾百塊。
我爸的右腿萎縮,連醫院都捨不得去,在家裡用最便宜的藥油按摩,陰天下雨疼得皺眉還要去送外賣賺錢。
十萬塊,是我們的全副家當。
可我媽二話不說,就把銀行卡塞到了小舅舅手裡。
她笑著把我往小舅舅懷裡推。
「你還沒見過吧,這是小可,你外甥女。」
「姐沒啥大出息,但小可可聰明了,老師教什麼一遍就會,將來也能像你一樣,考京市的大學……」
可在她沒看到的角落,小舅舅攥著銀行卡的手卻嫌棄地推開了我。
婚宴上,即便司儀說得再隱晦,我們也聽出小舅舅是入贅到小舅媽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