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紅著眼圈看我,把頭埋進我的脖頸處。
「聲聲,看見你流血,我很難受,還不如我自己死了。」
我笑著拍拍他,「那你以後要不要對我好點?」
他親了一口我的耳垂。
「把命給你都行。」
那天,他摟著我,小心翼翼地避開我的傷口。
無比嚴肅地說:「聲聲,你太善良了。」
「請你以後多想著點自己成嗎?」
從前說讓我想著點自己的人是他。
如今說李染欣單純,讓我大度點的人也是他。
助理小聲提醒,「裴醫生,有什麼不對嗎?」
裴東律充耳不聞,快走了兩步。
倏地,一把拉開蓋在我臉上的手術布。
瞳孔一瞬間緊縮。
臉上驚恐又絕望,「怎麼會是你?」
而此時我無法回應他。
我上了麻醉,昏沉沉地閉上雙眼。
臉色蒼白,額間還冒著冷汗。
到剝離程序的最後一關了。
確實疼,快了,快結束了。
裴東律喉結滾動幾次,聲音顫抖得不像話。
「聲聲,你不能有事,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他想觸碰我,卻不能,因為怕細菌感染。
助理們有些意外。
難道裴醫生不知道手術刀下的,是自己的妻子嗎?
但專業素養讓他們很快恢復如常。
把專注力放在手術台上。
系統在我腦海涼涼地說:「這大概是裴東律最煎熬的一場手術了。」
畢竟這台手術成功率只有 5%。
換誰誰都要緊張吧?
他重新拿起手術刀那刻,手指微微顫抖。
但很快,他用驚人的毅力克制住顫抖。
多年的專業素養使然。
手術繼續有條不紊地進行。
「繼續給麻藥」
「腫瘤有擴散的現象,部分游離,有大出血症狀。」
「用介入栓塞堵住血管。」
「繼續粘連剝離,切除病變部位。」
裴東律不愧是院裡最富盛名,最年輕的外科聖手。
一切如他所說,他能控制住。
助理略帶興奮的聲音傳來,「成功了。」
他們在小聲歡呼。
但我一點都不意外。
手術暫時肯定是成功的。
因為我的脫離限定時間還沒到。
僅剩最後兩小時。
9
術後,按流程,我需要在觀察室待一個小時。
看我各項體徵檢查均良好。
裴東律又恢復鎮定自若的神情。
整個空間,只剩下我和他。
除了車禍那次在醫院門診的短暫交談。
我們已經很久沒有待在一起超過一個小時了。
他在我耳邊輕聲說:「沒想到,這雙手,還有給聲聲做手術的一天。」
我麻藥退得很快。
是系統設定的功勞。
我睜開眼,嘲諷他。
「我也沒想到,你這雙手,有給別人剝小龍蝦的一天。」
我在這個世界和他一樣,都是孤兒。
學費都是靠自己一點點掙來的。
記得我們剛畢業那會。
窮得連洗衣機都捨不得買一台。
南方的冬天濕冷刺骨。
每次洗衣服手指凍得通紅,我也捨不得讓他下水一次。
「這兒不用你,你的手是用來握手術刀,拯救更多的生命和家庭用的。」
「聲聲,你是對醫生有濾鏡嗎?」
「有。」
在原來的世界裡,我的命也是醫生救回來的。
「好,我一定不會辜負聲聲的喜歡。」
室內落針可聞。
裴東律似乎被我那句話噎住。
好半會才輕嘆一聲。
「聲聲,染欣快死了,你能不能,不和她計較?」
我笑了一聲,「我也快死了,為什麼不能和她計較?」
裴東律眼眸瞬間暗了暗。
「你不會死,不相信我的技術?」
也許意識到我現在也是病人。
他聲音柔和了幾分。
「什麼時候得這病的?」
「你說要離婚,不相信我會消失那天。」
他又被我噎了一次,只好另找話題。
「我知道你愛美,切口給你縫合得很漂亮,留疤會很輕。」
我沒回應。
空氣里一度沉默得,讓他有些不適應。
他還想說些什麼。
小護士來了,「裴醫生,您手機一直在響。」
「聲聲,我接個電話。」
過了一會兒,裴東律回來時,神色有些不自然。
「聲聲,我有急事要出去一趟,我會讓護士照顧好你。」
我當然清楚他是去做什麼。
他原本的計劃,今天上午跟我離婚。
下午和李染欣舉辦草坪婚禮。
裴醫生,真是時間管理大師,可夠忙的。
「裴東律,我在這個世界,只剩下不到兩個小時。」
「你確定不跟我做最後的話別嗎?」
其實,我也沒想多跟他待一塊。
如果他留下。
姑且算他對我們這多年感情和婚姻的,最後一點點誠意吧。
那我也會適當地投桃報李。
讓他的內疚少一點點。
可他不要。
裴東律站起身,哪怕經歷了三個小時緊張的手術,他依精神飽滿,氣度翩翩。
手術里,發現病人是我時的那種失控情緒,已消失殆盡。
「聲聲,休養好了後,我會親自給你掛心理科。」
這種氣定神閒,沒得商量的語氣。
講真的,我挺不喜歡的。
我冷笑一聲,「裴醫生,希望你別後悔。」
裴東律神色淡然,當我在耍性子。
他瞥了我一眼,勾唇輕笑,「不會。」
「聲聲,你現在需要的是好好休息。」
話落,他便消失在門口。
因為他兜里的手機,已經催促他好幾遍。
這會兒,他的婚禮現場應該高朋滿座。
李染欣估計等不及了吧。
我釋然了。
裴東律,這可是你自己的選擇。
10
裴東律走後,系統卻在我腦海里嘆氣。
「哎,他錯過最後的機會了。」
我訝異,系統竟會有惋惜的情緒。
「宿主,你是個善良的好姑娘,我私心給你爭取了一個機會,想讓你在這個世界好好活。」
「若今天他選擇的是你,手術成功會變成現實。」
我笑了,「系統你忘啦?就算他今天留下,我也活不了。」
「因為李染欣,已經把我撞死啦。」
系統沉默了片刻,「是的,我知道。」
「宿主你想知道李染欣那天為什麼超速嗎?」
「因為,她急著趕去機場接裴東律。」
是了,那天是裴東律出差回來的日子。
著急接他。
是因為裴東律要趕時間跟我辦離婚。
冥冥之中的因果關係呀。
我輕嘆一聲。
「哪怕我沒出車禍,手術也很成功,我都不會再要他了。」
「你不愛他了?」
系統見證過我們的十年。
「是的。」
「為什麼?」系統追問。
「你不是系統嗎?你怎麼會不知道?」
「咳咳,系統不是萬能的,偶爾也會有疏忽的地方嘛。」
我笑了笑,「李染欣家沒有狗。」
這還是裴東律從前告訴我的。
他師母和學妹都對動物毛髮過敏。
「對動物毛髮過敏的人,家裡怎會養狗?」
系統愣了好一會。
「所以那天晚上,他們不可能給狗洗澡?」
那句手機里的,衣服都脫了,快來。
已經足夠說明一切。
他從身到心都游離過。
還淡定自若地欺騙我。
「系統,他髒了,我沒法要了。」
系統難得爆了一句粗口。
「擦,死渣男,內疚死他得了。」
11
「不好,病人大出血了,組織感染。」
「裴醫生的手術出現巨大後遺症。」
「心跳停止,上人工心肺,ECMO 準備。」
「病人心肝脾肺怎麼會破裂?」
其實我已經完成剝離了。
靈魂漂浮在上空看著自己的生命慢慢隕落。
「裴醫生電話怎麼打不通?」
「打通了一個,被掛斷了。」
我問系統,「你知道是誰掛斷的嗎?」
「哦豁,精彩了,是李染欣。」
系統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走,宿主,本系統帶你去參加婚禮。」
系統,真是越來越可愛了呢。
臨走前,我看了一眼手術台上的我。
車禍的傷口已經全部顯現。
原來這麼嚴重啊?
整個身體都破碎了,手臂和左腿呈現奇異的扭曲現象。
估計是撞斷了。
真可憐。
還好我推開了那個小男孩。
他那麼可愛,那麼萌,好在他沒事。
12
原來看別人的婚禮挺有意思的。
鮮花堆砌成山,氣球色彩斑斕地飄著。
是幸福的模樣。
只不過,是他們偷來的。
「系統,長桌上的蛋糕,看著好吃耶。」
「宿主,你似乎有點開心?」
「需要我提醒你,這是你......丈夫的婚禮嗎?」
我皺皺鼻,「因為我馬上就可以回家了呀,當然開心啦。」
至於裴東律,已經不能影響到我的情緒了。
剛發現他游離那會兒。
我沮喪過,不甘心過。
甚至自我懷疑過。
我整夜整夜大把地掉頭髮。
閉上眼睛,腦海反覆輪播,他跟她十指緊扣,他們笑著接吻,甚至相擁到床上。
自己曾經守護的世界,從此坍塌。
後來我發現,這樣的行為是愚蠢的。
不能拿一個變心的男人,去懲罰善良的自己。
你要做的,是努力去找尋機會,讓自己活在陽光下。
「宿主,瞧,渣男。」
裴東律穿著黑色的西裝,出現在草坪那頭。
丰神俊朗,氣度不凡。
新娘嘛,也是美的,妝容得體大方。
至少臉上看不出一絲,三天前撞死過人的恐慌。
我慢慢飄到裴東律邊上。
聽到他輕聲問李染欣,「我的手機呢?」
李染欣眼神躲閃了一下,「化妝間,給你收著呢。」
精緻剪裁的新郎服,塞下一部手機確實不美觀。
「有我的電話嗎?」
「好像有一個。」
李染欣怔了一下,「要去拿嗎?可是......婚禮要開始了。」
裴東律頓了一下,「不用了。」
他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前方。
不知道他有沒有想起,我們結婚那會兒。
窮得只買得起銀戒指,卻很開心。
「聲聲,後悔嫁給我這個窮鬼嗎?」
「不會,裴醫生是潛力股。」
確實,後來的他,完全有能力給我買大鑽戒。
可我卻沒當初的那份開心。
「聲聲,學妹生病快死了,我能滿足她一個心愿嗎?」
「她才 26 歲,好可憐,阿律你快去。」
「聲聲,她的願望是跟我結婚。」
我頓時僵住,「裴東律,這個願望是不合理的。」
「可她快死了。」
「快死了,也不能強占別人的丈夫,別人的感情。」
「阿律,這個願望是不道德的願望。」
那天他站在陽台抽了很久的煙。
最後他彈了彈灰,無比清冷地說:
「聲聲,你變了,沒以前那麼善良了。」
最後留給我的是滿室寂靜。
「裴東律,你難道忘記了,我最怕孤獨嗎?」
我坐在空蕩蕩的客廳里,把所有的燈一盞一盞打開,還是覺得少了些什麼。
最後把臉埋進胳膊里,蜷縮成一團。
不是我變了。
裴東律,是你變了。
他陪李染欣時,我打電話給他。
「我胃疼。」
「裴東律,我胃疼。」
那天他陪著李染欣在摩天輪最高頂上。
傳言,在那裡接吻,代表著愛與永恆。
其實我沒有胃病,我就站在摩天輪下方,看著他們親昵地坐在一起。
我是心疼啊。
裴東律自然很清楚我的身體。
電話里他的口吻很淡,很冷,「聲聲,我是外科醫生,不是腸胃科的。」
那一刻,我難受得仿佛要死掉。
當對方不能包容你偶爾的小性子時。
那大機率是不愛了。
愛與不愛,一向涇渭分明。
13
「系統,快到互換戒指環節了嗎?」
「那鑽戒好閃呀,花不少錢買的吧?」
系統快被我氣笑了。
「宿主,你不應該關心警察什麼時候來嗎?」
「急啥。」讓他們再「幸福」一會兒唄。
這樣,真相來臨時,才會更痛。
李染欣嬌羞地看著裴東律。
「學長,其實我喜歡你很久了。」
「今天,這個願望終於實現啦。」
裴東律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他眼眸垂下,微微走神。
也許是想起當年我們結婚時。
他也對我說過這句話。
「聲聲,娶到你,這個願望終於實現啦。」
諷刺的是,今天他扔下醫院裡的我,卻來實現別人的願望。
他可能剛摘下我們的婚戒不久。
無名指上還有著淡淡的戒指勒痕。
但我沒有。
我曾經視若珍寶的那枚女戒。
在他答應跟李染欣結婚那天,我就丟進垃圾桶,再也不要了。
此刻,裴東律好看的指尖捻起鑽戒,要給李染欣戴上。
入口花環處,突然闖入幾名穿著制服的警員。
系統的聲音略帶興奮。
「呦,好戲開場了。」
「怎麼,需要給你一把瓜子嗎?」
「咳咳,宿主你忘了,我現在是工作時間。」
我險些被系統逗樂。
「李染欣,有群眾舉報你肇事逃逸。」
李染欣嘴唇顫抖不已,像溺水之人一般,手緊緊抓住裴東律的手臂。
「我,我沒有。」
警察見慣了嘴硬的人。
公事公辦地說:「監控顯示,本月 11 日下午兩點十分,你駕駛的汽車,車牌號是 xxx,在望海路因超速撞到人後逃逸。」
「對方是一名年輕女性。」
說到這,我看到裴東律的手指抖了一下。
他那麼聰明,應該能想到,那天那個時段,李染欣要接的人是他。
裴東律臉色難看地抽出胳膊,退遠了兩步。
他狠狠盯著李染欣。
「那天你換了一輛車接我,是因為原來的車撞人了?」
李染欣整個人抖個不停。
他忍不住暴戾地掐住她的脖頸。
「你是不是撞到聲聲了?」
李染欣語無倫次。
「好痛,放開,我不知道,不可能,那裡沒監控。」
警察平靜地告訴她,「監控有的,前一天剛裝的。」
李染欣身體向前晃動了一下。
「女士,再通知你一件事,你涉嫌購買偽造病歷,需要配合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