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體委動手前,我眼疾手快拉起宋時越就溜了。
到了醫務室才鬆了口氣。
「謝謝你啦宋時越。」
「但下次別理他就好了,他拿過跆拳道冠軍的,你惹他只有被打的份。」
宋時越微不可察笑了一下。
眼底掠過一絲譏誚。
但再次看向我時,目光又變得溫和。
「但他欺負你啊。」
「陶陶,我不能讓任何人欺負你。」
14
巧的是。
第二天,體委來學校時頂著一臉傷,鼻青臉腫的。
「不可能是校內的人乾的,學校里除了灼哥,沒什麼人能他媽把老子摁著打。」
「別讓我找到他,不然必定弄死他。」
另一個男生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自言自語。
「先別說你了,先聽我說。」
「我剛路過老師辦公室,聽年級主任在裡頭說什麼集團的太子爺就在咱們這兒上高三。」
「什麼國外回來的,會三國語言,都已經被保送了。」
「誒!你們說,會是誰啊?」
我聽完,正好抬頭對上宋時越乾淨清冽的眸子。
他指著面前卷子上的一道選擇題,笑意誠摯。
「陶陶,能給我講講這道題嗎?」
15
冬去春來。
不知不覺,距離高考只有 1 個月了。
為了畢業典禮的集體節目,丁媛作為文藝文員,正在統計演出服尺碼。
她站在講台上一個一個詢問。
到我時,她低頭看著表格,直接問:
「陶栗,你穿 XXL 還是 XXXL?」
我暫時將目光從卷子錯題上挪開。
開口時有些說不出的羞恥忸怩。
「我穿 S 碼的……」
奶奶建議我減到 115 斤就不減了。
但我因為減肥,胃口變小了不少。
加上臨近高考,課程安排緊湊,壓力又大。
現在的我,1 米 62,只有 90 斤。
話音剛落,全班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
接著,回頭紛紛看向我。
這些人眼裡的震驚告訴我,除了宋時越和陸灼,沒人注意到我的變化。
「我日!這誰啊這是,這還是陶栗嗎……」
「切,我早就說過了,她那張臉,減肥下來一定超美。」
丁媛的臉色頓時變得很難看。
16
眾人各異的神情讓我有些無所適從。
許久沒和我說過話的學委眼底閃過一絲驚艷,讓我更覺得尷尬。
這種陌生的眼神我從來沒體驗過。
我熟悉的是那種對我胃口和身材驚訝的目光。
往往還伴隨著類似的感嘆:
「哇塞陶栗,你居然能吃得下一整隻烤全雞!」
「不是吧,一份炒飯居然還不夠你吃嗎?我都吃不完啊。」
「陶栗!你是怎麼做到 3 口一個包子的??」
學委見我直愣愣地看著他,耳朵不自覺紅了。
他輕咳一聲扭過頭,對丁媛說道:
「領唱不是還沒定下來嗎?今年不如就選陶栗吧。」
往年藝術節領唱都默認是班花丁媛。
丁媛幾乎維持不住笑意。
「陶栗好像沒我高,不知道能不能撐得起來領唱裙。」
學委無所謂地說:「但她比你好看點兒,裙子可以重新買。」
另一邊的體育委員一向看不慣我。
他冷笑一聲,坐不住了。
猛地站起身,質問學委:
「什麼意思啊你?這麼替胖妹出頭,現在看她瘦了點兒就喜歡她了啊?」
學委飛快地掃了我一眼,喃喃聲帶了點自嘲的意味。
「不行嗎?」
「況且現在,她也不一定看得上我。」
不知道哪個字眼戳中陸灼了。
他倏地將手中的杯子摔了出去,全班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
陸灼雲淡風輕地「啊」了一聲。
緩緩吐出兩個字:「手滑。」
這個小插曲打斷了學委繼續說下去的興致。
陸灼在撿玻璃碎片時,手心被劃傷了。
但他平靜到像是沒有痛覺。
走到我面前時,血已經順著他垂下的指尖滴落在地上。
他的目光落在我桌子上的創可貼盒子上。
低聲問:
「能不能借我一片?」
「血好像止不住。」
一旁的宋時越輕笑一聲,突然扯了下掛在我們桌子中間的垃圾袋。
意味不明道:
「同桌你看,這個袋子——」
他刻意一頓,才漫不經心扔出三個字。
「真能裝。」
「……」
我把目光從宋時越身上收回來。
對陸灼搖了下頭,拒絕了他。
血流乾淨也不關我的事。
也不知道他犯什麼病非要找我借。
陸灼好像並不意外,臉上血色漸漸流失。
再開口時聲音比剛才還輕。
「我明白了。」
男生的尾音好像融進了風裡,輕到下一秒就要被吹散。
17
畢業典禮的領唱最終還是定的我。
那天之後,我經歷了第一次上表白牆,第一次被要微信,第一次收到那麼多那麼多莫名的善意,無論男女。
甚至有別的班的男生直接在課間,跑來我們班。
「陶栗,我多買了一杯奶茶,請你喝。」
我習慣性拒絕。
宋時越卻叫住了垂頭喪氣,準備離開的男生。
他懶懶地撐著額頭,另一隻手扯了扯我的衣角。
「陶陶,我好像低血糖了。」
「想喝他手上的奶茶,但沒帶錢怎麼辦啊?」
其實他氣定神閒的語氣聽起來很沒有說服力。
飽含逗弄意味。
我連忙搖頭。
「沒關係的,我有帶錢!」
接著拿出零錢包,數出 15 塊錢給那個男生。
「能不能買你的奶茶呀?我同桌想喝。」
男生神情看起來很一言難盡。
又惱火但又說不出話。
18
和宋時越相處起來很舒服,即使後來出現更多的人對我示好,我還是只堅持唯宋時越一個朋友原則。
這也導致了學校里逐漸傳出我和他的緋聞。
「聽說了嗎,三班那個新晉美女陶栗,有特殊癖好,喜歡鬼哥啊我靠。」
「我見過鬼哥全臉一次,他毀容了,長相巨噁心。」
「對對對我也見過,臉上全是燙傷疤。陶栗就喜歡親這種凹凸不平的臉?」
明明,宋時越從未在人前摘過口罩和帽子。
就連吃飯也是獨來獨往的。
如果不是我,他也不會遭受這些惡意滿滿的造謠。
我不由得開始疏遠他。
宋時越察覺到了。
在某一天的早自習,他沉默了許久後,忽然低聲對我說:
「陶陶,你可以換座位的。」
我一愣,偏頭茫然地看著他。
「啊?」
男生散漫地靠在椅子上,耷拉著眼皮。
嗓音里透著些他可能自己都沒有察覺到自我厭棄。
「我一個人習慣了。」
「你沒必要跟我這種名聲不太好的人扯在一起。」
「他們都說我這種又丑又噁心的人不配跟你親近。」
「陶陶,你還是換個同桌——」
我打斷他,「誰說的?」
「不重要。」他淡嘲道。
宋時越起初並不想告訴我。
在我多次追問下,才勉強告訴我幾個人名。
我對他們有印象。
都是對我示好過的男生。
以前,宋時越會在別人說我胖的時候幫我頂回去。
現在我也要為他做點什麼。
我找到那幾個男生,義正言辭地再次拒絕了他們。
並警告他們再造謠會直接報警處理的。
宋時越知道後,手撐著額頭擋住眼睛,肩膀無聲顫動了好一會兒。
我猜測他應該是委屈哭了。
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後不會有人再說你壞話了,別怕啊。」
他肩膀顫動得更厲害了。
我有理有據地推斷:
宋時越是被感動了。
19
一直到高考結束,都沒再發生什麼糟心的事。
唯一一件值得大家在高考前夕分出些精力討論的是陸灼和丁媛分手了。
中午放學,我和宋時越走在前面。
身後傳來體委小心翼翼的安慰聲。
「灼哥,別難過啊,下一個更好。」
陸灼不緊不慢地越過我。
擦肩而過時,他目光落在前方某處,隨意說道:
「我難過什麼。」
「本來也沒喜歡過她。」
宋時越忽然抬手,示意我去看前面的操場。
了無意味地勾了下唇。
「同桌。」
「那好像有隻狗在叫。」
20
高考後我對過答案,算得上是超常發揮。
在成績出現的後一天,班主任讓班長組織了最後一場聚餐。
我到的時候,在飯店門口遇到了陸灼。
他斜倚在樹上,指間處有一抹明滅的猩紅。
幽深的目光定格在我身上,讓我有些不適。
我若無其事挪開視線,想繞過他離開。
陸灼直接扼住我的手腕。
將我拉到他身前,後背撞上他的胸膛。
「你有病?」
我抬手就去打他。
卻被他看也不看地,就控制住另一隻手。
陸灼俯視著我,要笑不笑的。
「是不是無論我現在怎麼求你,你也不會給我機會了的,對不對?」
我避開他的目光,「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別扯。」
陸灼勾著唇,「你聽得懂。」
他捏著我的下巴,轉過去面對著他。
「你知道我說沒喜歡過丁媛,是故意說給你聽的。」
我沉默了下來,不再掙扎。
許久,我才平靜地回視他。
「對,我知道。」
「我不僅知道這些,我還知道你很早之前就對我有好感。」
「不然我不會那麼不自量力,跟你告白。」
21
我第一次減肥,是瞞著所有人偷偷進行的。
我不健康地節食,放棄公交,徒步上下學。
希望以最快速度瘦下來,穿著心儀已久的裙子跟陸灼告白。
但他注意到了我臉色不正常地蒼白,還有捂著肚子的手。
本來正準備和體委他們去打籃球的他停了下來。
皺著眉沉聲問我:
「生理期?」
我搖了搖頭,敷衍道:
「沒事,一會兒就好了。」
陸灼卻不為所動,執著於要帶我去醫院。
我只好告訴他可能是節食導致的。
他眉頭皺得更深了。
陸灼以陪我看病為由頭請假帶我出去吃飯。
男生牽著我的手,走在前面。
冷嗤一聲:
「你就那麼在乎別人的眼光?」
「就算餓死也沒關係是吧?」
我餓到頭腦發暈,已經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了。
只是下意識點了點頭,「是呀。」
陸灼被我氣壞了,握著我手的力度格外大。
但半晌後,他還是選擇了妥協,強忍著怒意說道:
「能不能不他媽節食了?」
「以後誰敢拿你身材開玩笑,我就弄死他成嗎?」
我彎了下唇,小聲道:
「你不覺得我很胖嗎?」
「這樣,就……醜醜的。」
陸灼聞言停下腳步。
他握著我的手沒有放開,就這麼轉過身。
彎腰湊近我的臉。
看向我的目光專注到像他平時做最後一道物理大題一樣。
「我看過了。」
他語氣認真,不帶一絲笑意。
「很可愛。」
「哪裡都很可愛。」
「不是因為胖才顯得圓潤可愛,是五官。」
陸灼說:「五官很好看。」
男生嚴肅到像是在答題。
那一刻,我意識到我對陸灼的喜歡正在被無限放大。
我回握住他的手,第一次試圖走出自卑的泥濘沼澤。
然後。
卻在下一秒,被他推了回去。
之後的很長時間裡,我也沒能再站起來過。
22
陸灼眼睫猛地一顫。
他桎梏著我的手鬆了松。
「對……」
他垂下眼,牽出了個悲涼的笑。
「我很早就喜歡你。」
「但和你在一起要背負太多,異樣的眼光,無盡的嘲諷——」
「所以你現在也沒資格跟我要機會。」
我聽不下去他遲來的剖白,徑直打斷他。
轉身離開走出好幾米,我又依稀聽見陸灼的聲音。
他大概是知道自己的話不具有任何說服力,聲音低到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可我比他們所有人都喜歡你。」
23
調整好情緒,我才推開包廂門走進去。
我掃視了一圈,宋時越還沒來。
班主任笑眯眯地對我招了招手,
「考得不錯呀,過來坐。」
丁媛自我進來後,臉色都很陰鬱。
突然不知道想到什麼,嘴角又掛上笑,說道:
「您別看陶栗成績好就以為她是乖乖女,其實呀,她還早戀!」
「你在說什麼?」我莫名地看著她。
丁媛眼神無辜。
「反正都畢業了,現在說沒關係的陶栗,別計較啦。」
我氣笑了,剛想澄清就被班主任截住話頭。
「誰呀?陶栗和誰早戀?」
「就是她同桌宋時越。」
丁媛說完,班主任眼睛瞪得快要凸出來頂到鏡片上。
丁媛見狀更滿意了。
「您說,陶栗這麼好的學生怎麼就找了一個成績差作風不良的學生呢。」
班主任眉頭深深蹙起,看丁媛的眼光有些怪異。
丁媛沒注意到,正挑釁地看著我。
「誒陶栗,你可不能因為你男朋友長得丑就不承認啊。」
「待會兒你讓他摘了口罩,給大家看看臉上的燙傷疤唄。」
比起造謠我和宋時越的關係,我對汙衊宋時越這件事更忍無可忍。
「丁媛,你見過宋時越臉上有疤?」
她哽了一下,「沒有啊……」
「沒有你張嘴就來?」
「大家都這麼說啊。
我點了點頭,現學現用套公式。
「大家還都說你藝考第三是塞了錢,走了關係才得到的。」
「按照你的邏輯,這也是事實對吧?」
丁媛瞬間慌了,「誰在胡說八道啊!」
她像個無頭蒼蠅開始來迴轉,試圖在某個人臉上看見心虛的神情。
包廂嘈雜。
另外一波一直激烈討論的人也來拉著班主任問。
「我前不久偷聽到年級主任和您說什麼集團的太子爺,是哪個班的啊?叫啥啊?」
「長得帥不帥?」
「肯定帥吧,那是太子爺啊。」
班主任兩頭忙得顧不上說話。
包廂喧鬧的氛圍達到頂峰,聽不清任何一個人清晰的聲音。
直到,包廂門再次被推開。
驟然安靜下來。
所有人目光都聚集在門口五官極為精緻,身量挺拔,看起來堪比明星的男生身上。
坐得離他最近的女生,率先紅著臉開口。
「請問你找誰?」
班主任回過神,舒了一口氣,笑道:
「不認識了嗎?」
「你們剛才所有人討論的主人公就在你們面前。」
丁媛不可置信地驚叫出聲。
「宋時越?!!」
另外一邊,「太子爺??」
「不是,什麼情況?」
「面前這個絕世大帥哥是宋時越,還是會三國語言,被保送了的集團太子爺??」
班主任將震驚到還沒回過神的我推到宋時越面前。
「諾,還是陶栗男朋友。」
我的驚愕程度不亞於被五雷轟頂了。
面前有些陌生的宋時越疏懶地挑了下眉,睨著我。
鼻音「嗯」了一聲。
「我答應了。」
「?」
答應什麼了?
24
包廂像炸開了鍋一樣。
「怪不得有次我髮捲子看到他選擇題幾乎全對,大題都沒怎麼寫,扔給最終答案在上面,我還以為他是抄的……」
「我以前看宋時越眼睛很好看,就覺得他肯定長得不醜來著!」
「他有次穿的那鞋,和我粉的一位籃球巨星穿的同款,我還堅信是假貨……」
一頓飯在此起彼伏的驚嘆聲中草草結束。
宋時越送我回家的路上,耐心地解答了我所有疑問。
最開始轉學過來戴著口罩帽子是因為前不久剛打架,臉上的傷還沒好。
後來就是戴習慣了。
至於為什麼明明保送了還要參加高考。
宋時越好整以暇地看著我。
「為了跟你上一所大學啊,女朋友。」
經他一提醒,我才想起這一茬。
「你誤會了,是丁媛她……」
「這是我第一次談戀愛。」
宋時越柔和的眸子裡蘊著淺淺的光。
這樣的他看起來有些乖。
「家裡沒有幾個喜歡我的人,我從小被迫和別人對比,活在高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