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閃著大眼睛說:「有這麼嚴重嗎?不都已經把手機掛失了麼?」
見我非常嚴肅地要求她必須這麼做。
她也很光棍,從包里掏出身份證和銀行卡甩給我,道:「你弄吧,錢都轉你卡上就行,這麼晚了我怕家裡人擔心。」
我很無語,她怎麼可以這麼輕易就相信我。
但是從速度效率上來說,確實很正確。
見我已經對著螢幕吭哧吭哧地幹活了,她開心地拿著我的手機給家人打電話報了個平安,就鑽到衛生間洗洗涮涮。
20:50,我已經完成了所有的操作,她還沒從衛生間出來。
照道理,做到我這一步已經比較安全了,但我心裡還是不踏實。
21:00,我試探性地再次撥打舜華的手機號,居然又通了,不過沒人接。
按說掛失的手機號不能撥通,我打電話詢問 10086 這是怎麼回事?
對方回覆說,之前那次掛失確實成功了,但隨後又解除了掛失。
所有的擔心都應驗了,我知道我遇上對手了。
8
我在腦中試圖復原他們的犯罪路徑。
他們從盜竊時間點開始,就做了精準的規劃,必須等營業廳下班才行。還記得丟手機的時間嗎?
19:30
拿到手機後,罪犯迅速把 SIM 卡放在其他手機里,通過發簡訊的方式獲取舜華手機號。
然後再登錄社保官網,通過簡訊找回密碼功能,即可獲取舜華社保帳戶對應的身份證號和銀行卡號。
拿到身份證號、銀行卡號、手機號,那可以做的事情太多了。
他們應該是先用這些信息修改了舜華的電信服務密碼和 HW 帳號密碼。
然後再把手機號和 HW 帳號解綁。
所以我可以登錄舜華的 HW 帳號,但無法使用「查找我的手機」功能。。
但我不知道他們用什麼方法破解了舜華的手機鎖屏密碼。
以至於在我已經把手機掛失的情況下,他們能通過 10086 原地復活手機。
因為掛失和解掛的流程是一樣的,只要知道身份證號和 3 個曾經撥打過的號碼就行。
繞過了鎖屏密碼,通話記錄和通訊錄信息對犯罪分子來說也是一覽無餘的。
我能做的事,他們都可以做。
無奈之下,我只能再一次撥打 10086 請求掛失。
而幾分鐘後,我撥打電話,依然能通,也就意味著,犯罪分子又一次解除掛失。
這種情況下,我如果能馬上衝到營業廳換一張 SIM 卡,就可以立即終止犯罪。
但現在時間是 9:40,營業廳早就下班了。
一切看起來,是無解的,就算我此刻立即報警,警察詢問和做筆錄的時間,都夠他們實施完所有的操作。
我只能繼續擴大防禦範圍。
直接拉出舜華的雲閃付記錄,把她名下所有的儲蓄卡也凍結。
我就不信了,信用卡和儲蓄卡都不能動的情況下,他們還能怎麼拿到錢。
做完這一切,時鐘顯示 22:32。
回頭一看,舜華已經睡了。
我隱約記起,她好像抱怨了我幾句,睡衣老土,護膚品太少之類的。
不重要了。
我也去洗了澡,打算像個正常人一樣早點睡。
9
然而今夜註定無眠。
00:30,支付寶提示「在其他設備上已登錄」。
我一個激靈爬起來。
糟了,這些待支付功能的 APP 還沒凍結解綁,犯罪分子是可以貸款的。
我一把推醒舜華,讓她趕快回憶,都在哪些 APP 上註冊綁定過銀行卡。
她揉著眼睛,委屈巴巴地強行喚醒著自己。
我也沒閒著,從夜裡 00:30 到第二天的 5:00。
舜華每列一個 APP,我就趕緊做凍結和解綁操作。
此外,我不停地給 10086 打電話掛失手機。
不出所料,我每掛失一次,犯罪分子就解掛一次。
一晚上折騰了幾十次。
10086 的客服都受不了了,勸我說:「你們自己的私事,不要再占用公共資源。」
因為犯罪分子撥打客服電話時說,是男女朋友吵架,要凍結男朋友的手機號。
直到凌晨 5:00,我發現網上營業廳還有一個功能——關閉簡訊業務。
我恍然大悟,迅速執行了關閉。
這一點估計犯罪分子也沒想到,因為關閉了簡訊業務,他們就再也收不到驗證碼這個關鍵信息了。
犯罪行為終於停了下來。
第二天早晨 9:00。
營業廳一開門,我就拖著舜華進去補辦了 SIM 卡,然後清點損失。
我發現,我還是低估了這伙犯罪分子。
昨天晚上,我雖然對著雲閃付的交易記錄,封住了舜華所有有交易記錄的銀行卡,但有一張很多以前辦的建行卡,舜華都完全不記得,近 5 年的交易記錄里都沒有出現過的卡,犯罪分子居然知道。
他們發現無法對舜華手機里的 APP 下手,也無法使用常用銀行卡,就立馬利用那張很久不用的建行卡,在很多個 APP 里另外註冊新帳戶,然後利用這些新帳戶,在一切我們知道或者不知道的網貸平台上申請貸款。
有些貸款批了直接轉走,更多的是購買虛擬商品、充值卡、遊戲裝備,然後轉走。
因為我防範及時,大的平台他們只成功了一個。
其他被偷襲成功的,因為我把線索和證據都保留得很完整,支付公司、網貸公司、金融平台都承擔了相關責任,賠償了損失。
事後復盤,舜華才知道害怕。
因為我做的這一切,對於普通人來說,太難了。
一是很難封住資金外流的所有通道,二是很難說清楚到底損失了什麼。
因為哪些消費都是用他們根本不知道的帳號操作的,大機率下,只有等貸款逾期後,追債的找上門來,才能意識到和幾個月前手機被偷有關。
等那個時候再報案,當初所有的細節都想不起來。
我想的,卻是更深一層的東西。
因為這伙犯罪分子利用的都是現有規則漏洞,也就是說,他們的一切動作都是合法合規的。
即便是報案了,這類案件的辦理難度也是極高的。
對於警方來說,不摸清所有相關 APP 的金融信息安全系統,就兩眼一抹黑,無從下手。
換句話說,這個局只要碰上了,就是必死局。
並且,他們可以無差別攻擊,大街上隨便是誰,只要手機被他們拿到,這個人就是他們的提款機,很短時間內榨乾你身上所有的金錢價值。
太恐怖了。
我把邏輯都理清後,又熬了幾個大夜,向上遞交了一份報告,徹底曝光了這條黑色產業鏈。
不久之後,某浪科技發了一條極為簡短的新聞:
「工信部於 10 月 12 日約談了涉事電信企業相關負責人,要求三家基礎電信企業在服務密碼重置、解掛等涉及用戶身份的敏感環節,在方便用戶辦理業務的同時,強化安全防護,加強客服人員風險防範意識培訓,警惕異常行為。」
正所謂字少事大。
這條很難懂,又很不起眼的新聞,背後卻蘊藏著巨大的力量。
沒過多久,這些漏洞都被一一補上了。
我很慶幸,在維護人民生命財產這份事業上,我能貢獻一點點微薄的力量。
10
也因為這份報告,我在圈內名聲大噪。
我也算是借著這個事,事業迎來新高度。
更讓我開心的是,我成了舜華家的常客。
因為我是爺爺奶奶帶大的孩子,我好像特別有老人緣。
舜華跟家裡人說了手機丟了以後的事情,奶奶一定要她帶我回家吃飯。
還說舜華如果請不動的話,她親自來請我。
這我哪裡擔當得起,趕緊拎著禮物登門拜訪。
沒想到,80 多歲的老人家了,因為聽說我愛吃老家的莜麵。
親自下廚做給我吃。家裡的阿姨說來打打下手,老人家都不讓,說外面的人做不出那個味道。
我也是這個時候才知道,奶奶年輕時在我老家那邊當過知青。
席間,老人家們問起我的家庭情況,爺爺潸然淚下。
原來,我父母當年因公殉職,就是為了保護一車趕往汶川支援的專家們。
這一車人里,包含著錢爺爺。
「當年我們打聽過英雄後人的情況,組織上說你爸爸做過緝毒警,檔案保密,不宜泄露,只告訴我們組織上對你有妥善安排。
沒想到啊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我們沒來得及報恩,反倒是英雄的後人又一次幫助了我們。」
錢爺爺搖著頭,沉默了好久。
從那天起,錢家就給我留了一個房間。
錢舜華也像個狗皮膏藥一樣,成天纏著我來家裡住。
我太喜歡他們這個家了,以至於當錢爺爺把郭昀介紹給我的時候,我明知道不合適,還是去見面了。
11
壽宴結束後,我留宿錢家。
被錢懷謙燙傷的那個小姑娘也留了下來,小心翼翼敲開我房間的門,囁嚅道:「梅梅姐,我爺爺讓我跟你說對不起。」
我笑笑,說:「沒事兒,不用放心上。」
「梅梅姐,既然你都有郭昀哥哥了,能不能把懷謙哥哥讓給我。」
我扶了扶額頭,無奈道:「妹妹,他都用熱湯燙你了,你怎麼還喜歡他呢?」
「姐姐,這你就不懂了,我媽說了,好男人都不會在相親市場流通,我都 24 了,必須趁年輕快速拿下優質資源。」
我的嘴巴驚成了一個「O」字,24 就這麼著急了?
「燙一下又不要緊的,我媽說,女追男,隔層紗。這麼點困難我怎麼能退縮。」
見我不說話,她趕緊湊上手機來,說:「姐,咱們加個綠泡泡,我不跟你爭,舜華姐說你可能還沒選好,你選好了告訴我下,我不挑,哪個都行。」
掃過了二維碼,她就一陣風一樣地跑走了。
看著好友列表里多出來的一個番茄頭像,跳出來一行字。
「梅梅姐,叫我小番茄就行。」
我發過去一個老派的笑臉。
雖然她今天有點冒犯我,但我挺喜歡這樣沒心眼的小姑娘,好壞都在明面上,就像她的名字,番茄這種植物,熟了就紅,沒熟就綠,外面什麼樣,裡面也什麼樣。
只可惜,不是人人都像小番茄。
翻開和郭昀之前的對話框,寥寥幾句,語氣基本都是禮貌而疏離的。今天發來的消息卻是:「睡了嗎?」
我沒回,他又跟了一句:「可以打電話給你嗎?有點想聽你的聲音。」
而錢懷謙,已經發了十幾遍好友申請。
我剛點擊通過,對面就發來一個很無厘頭的表情包:一條行走的花褲衩。
我忍俊不禁。
我知道他是什麼意思。
初一那年,我的初潮發生在課堂上,慌得什麼一樣。
我知道褲子上肯定弄髒了,一整個下午屁股都沒敢離開凳子。
放學也想等著所有人走光了,再偷偷跑廁所處理一下。
我不知道錢懷謙是怎麼發現的。
先是踩著下課鈴把同學都趕出了教室,然後脫了校服褲子扔在我桌上,揚長而去。
他那天就穿著一條花褲衩,大搖大擺地走在校園裡,被政教處主任追著打。
我回了個捂嘴笑的表情。
他:「明天陪我好好吃頓飯,報我當年的一褲之恩。」
「好!」
12
第二天,我出門的時候,舜華揶揄我道:「到底是選了白月光,郭昀要哭暈在廁所了。」
「哪有那麼誇張。」
我以為錢懷謙好不容易請我吃頓飯,怎麼也得選個像樣的餐廳吧。
結果,這廝扔給我的是一份工作盒飯。
「不好意思啊,臨時有個技術難題,他們非拉著我開會。晚上咱們再吃好吃的。」
我看了眼玻璃牆上鬼畫符一樣的板書,用紅筆圈了幾個指標,畫了下邏輯關係。
他拍了下腦門,道:「還得是你,我怎麼沒想到呢?」
然後抓了幾個技術骨幹進來繼續開會。
我扒了幾口飯,默默退出了他的辦公室。
還沒走出大樓,一個人突然從背後抱住我:「梅梅,別走,等我一會兒,就一會兒。」
周圍人來人往,他偶像劇一樣的舉動,吸引不少人掏出手機來拍攝。
我聽到有人說:「大中午的,飯還沒吃上,先吃一嘴狗糧。」
「那個男的好像是美國總部來的首席科學家。」
「快走快走,議論領導不好。」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此刻我們兩個人的對話內容,與浪漫半毛錢關係都沒有。
我:「基於 Hash 函數的加密算法的破解法,我會 4 種。你不用再試探我了。」
說吧,你到底想幹什麼?」
他:「你是總部要的人,如果這次不能帶你回去,我會很麻煩。」
對麼,哪有什麼少年白月光,算計和利益,才是世界運行的真相。
「挖人麼,找個獵頭來跟我談就好了,至於你這麼大費周章嗎?」
他苦笑:「你會跟獵頭談嗎?」
我被噎住了,獵頭可能連我的聯繫方式都找不到。
他掰著我的肩膀,將我扭轉正對他,「梅梅,跟我去美國吧,無論你現在公司給你多少,總部都會翻三倍給你,除去公司給你的報酬,我手裡一半的股份送你。」
我沒有回應他,反問道:「你怎麼知道我的?」
「冰刃大人,圈裡誰不知道。」他想糊弄過去。
「冰刃是我,你怎麼會知道?」
「這你就別問了,跟我走,你要相信,我不會害你。我以我媽的名義發誓。」
見我沒說話,他又補充道:「只要你入職,我向你公開所有資料。」
「讓我想想。」
我轉身想走,他再次拉住我的手。
「我回老家找過你,但是你不在了,你爺爺奶奶也不在了。我找不到你。你不知道,總部查到的信息,我再次看到你有多開心。」
看他一臉孩子氣的誠懇,恍如隔世。
我鬆口道:「把你公司的情況,現在能說的,發一份到我的郵箱。」
見我有所鬆動,他的嘴角向上揚起一個好看的弧度,像小時候那樣,比了個 OK 的手勢。
但拉著我的手,還是沒有放開,硬拖著我去了一個主題樂園。
13
這個主題公園是以 80~90 年代為背景建造的,輔以專業的演員 NPC 不定期在身邊演出,營造出沉浸式的穿越體驗。
我和錢懷謙穿著初中時的校服,坐在綠色木窗框的教室里,看著 NPC 演員們插科打諢的表演,一如上學時期的某某某和某某某。
演出的最後,一個穿著現代服飾的男子抱著吉他唱歌,歌曲的開頭是再熟悉不過的初中英語聽力磁帶發出的聲音。
「故事是從那本英語書開始的。
那書中的男孩李雷,身邊的女孩名叫韓梅梅。
還有 Jim、Lily 和 Lucy、Kate、林濤和 Uncle 王。
一直會說話的鸚鵡叫 Polly,它到處飛……」
我在音樂聲中淚如雨下。
他輕輕攬過我的肩,用袖子幫我擦臉上的淚。
「你知道嗎?梅梅,咱們學校叫李磊、李烈,還有一個叫黎雷的,都被我揍過。」
小時候,我特別恨那本英語書,所有的李雷都讓我給摳了。
「我真的特別喜歡你,不是因為公司的事兒,從你幼兒園借我小手絹的時候就喜歡你了。」
我推開他,伏在小課桌上哭得泣不成聲。
台上的歌手唱道:「後來聽說,李雷和韓梅梅,誰也沒能牽著誰的手……」
錢懷謙大聲喊道:「對,因為韓梅梅嫁給我了。」
眾人回頭,哄堂大笑。
我也被氣氛感染,破涕為笑。
錢懷謙抓起我的手,喊道:「韓梅梅在這兒,我們在一起了。」
我羞得滿臉通紅,一個勁地低頭。
現場的演員 NPC 也及時應變,立馬有個帶紅袖箍的老師模樣的人進來:「你們倆竟然敢早戀?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我們倆因為破壞了人家的演出節奏,被「請」了出來。
他卻不以為恥反以為榮,搶過紅袖箍老師手裡的大喇叭,喊道:「我要求婚啦,誰可以給我一枚戒指,我拿一隻綠水鬼的手錶跟他換!」
一時間,好多人探頭出來看熱鬧。
我趕緊捂住臉往外跑,太丟人了。
他卻一把把我拽回來,死死圈在懷裡,一手忙著摘手錶,一手接過別人送過來的戒指。
那是一隻火彩熠熠的藍寶石戒指。
他單膝跪地,深情道:「嫁給我。」
「答應他!」
「答應他!」
「答應他!
在周圍吃瓜群眾的起鬨聲中,我鼓起勇氣,伸出手,任憑他把戒指套在我的手上。
吃瓜群眾們紛紛拍手歡呼,更有人舉起手機拍攝。
人群中,我卻發現了一些不同尋常的面孔。
雖然他們隱匿在人群的角落裡,但我還是從他們被專業訓練過的痕跡。
14
晚餐後,錢懷謙要開車送我回去,我堅決拒絕了。
「一碼歸一碼。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就算我們在一起了,我不一定非得去你的公司,你先把你公司的資料發來我看看。」
他還想湊過來親我一下,我立馬躲開,道:「不要用美男計降低我的智商,報酬和股份,該怎麼談怎麼談。」
「好好好。」
他無奈地妥協,送我上了回家的計程車。
一路上,健談的司機跟我搭話。
「小姑娘,你男朋友真帥氣,你好福氣哦。」
我諾諾應了幾句,本來準備安靜地閉一會兒眼睛。
但這個司機跟個話癆一樣,滔滔不絕。
真心煩人。
剛到家,以為可以安靜一會兒了,另一個麻煩精出現了。
郭昀站在我家門口。
在他開口前,我伸手捂住他的嘴,沖他搖搖頭。
然後安靜地開門,把人讓進來,隨意找了個鐵制的餅乾盒子,取下手上的藍寶石戒指,放進去,然後連著盒子一起扔進了微波爐。
郭昀那傻缺愣愣地看著我的迷惑操作。
用口型問我:「這是幹嘛?」
「仙女的事兒,少打聽。」
接著又用口型問我:「我能說話了嗎?」
「說吧,找我幹啥?」
他調整了下嗓音,道:「你一直不回我消息,我擔心你嘛。」
「你實驗室很閒嗎?再說,你怎麼知道我住這兒?」
「這……這個嘛……」不擅長說謊的好學生,編不出理由就結巴。
「舜華告訴你的吧。」
他訕笑著撓撓頭。
「想跟我好嗎?」
「嗯。」他重重地點頭。
「好的,我同意了,脫衣服,上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