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搖頭,「命苦的很,福利院長大,沒有親人。」
「鬼差允諾給我一家商鋪,讓我在下頭做生意。」
「我是不想活著受罪了。」
「你快同意吧。」
我點了點頭,熱淚盈眶地朝他們道謝。
鬼差把我抓進了那副身體。
我新奇地看著自己的手。
熱熱的,不再像往常那樣冰冷、散發著燒焦的糊味。
鬼差帶著那女孩離開,臨走前告訴我:「你只有半個月的時間。」
「周琦,願你早悟因果。」
我聽著清晰有力的心跳聲,熱淚盈眶。
半個月,哪怕半個小時我都願意。
我實在太想念孩子。
他們離開後我走出了墓地。
靠著那女孩在備忘錄留下的信息,我找到了她的出租屋暫時住下。
當晚我準備了簡歷。
目標是盛筵集團。
在我死後,梁駱一手創建的公司。
7.
第二天一早,我畫了個淡妝,換了身白色西裝套裙。
站在鏡子面前,連我自己都有些晃神。
這樣子,像極了二十多歲的我。
我朝自己微笑,「蘇瑤,你好。」
蘇瑤的身份是名校畢業的本科生,擁有優秀的履歷,豐富的工作經驗。
所以進入盛筵並不算難事。
通過層層篩選,我於一周后入職公司。
入職那天,我沒見到梁駱。
但梁駱卻一早收到了我的簡歷。
工作經驗,興趣愛好,全按照我自己來寫的。
梁駱也曾幫我修改過簡歷。
那是在我畢業後的第二年。
他讓我去他身邊實習,親自帶了我半年。
況且這份簡歷上的照片和我本人一樣,他不會認不出來。
8.
迎新晚會當天,梁駱回來了。
同事看到梁駱都一副驚奇的樣子:「哎呦,那是梁總?」
「他不回家陪老婆孩子,還特地參加咱們這小打小鬧的活動了?」
我連忙轉身看向那道挺拔修長的身影。
他穿著一身高定西裝,懶散地靠在皮質沙發上。
濃眉輕斂,閒散地在和幾位高層聊天。
似乎察覺我的視線,梁駱掀起眼皮子看向我。
我慌忙躲避視線,端酒杯的手一頓,酒漬在白襯衫上洇濕一團。
我垂眼,聲音有些艱澀:「梁總這麼年輕,有老婆孩子?」
她努努嘴,「梁總有個孩子,三歲多了,前妻生的。」
「現任老闆娘是位大學教授,知書達理,脾氣非常好!」
「她對梁總的女兒視如己出,經常帶孩子來公司給梁總送飯,兩人感情很好。」
我攥緊了手,聲音有些沙啞:「他們結婚了?」
「這我不知道,就算沒結也快了。」
心裡頓時爬上密密麻麻的疼意,叫人無法喘息。
我放下手裡的酒,扯出一個很勉強的笑容:「我去趟洗手間。」
幾乎逃一般地躲到樓梯口。
絲毫沒注意身後那道沉沉的視線。
坐在冰冷的樓梯上,我清醒了幾分。
我不該回來。
我的出現,實在多餘。
不遠處傳來清亮的薄底皮鞋聲。
緩慢卻壓迫感十足。
聲音漸漸逼近。
我慌忙起身,下意識地就要躲。
可四周都是包廂。
退無可退,我起身往走廊盡頭跑,只給身後那人留給了一個背影。
「站住。」
梁駱的聲音低沉。
我頓住腳步,脊背一僵。
梁駱在我身後站定,姿態悠閒:「周琦,你詐屍這事,不跟我詳細說說?」
9.
我攥緊了手,踩著高跟鞋就要跑。
下一秒就被梁駱扣住手腕拉回身側。
我垂眼,不敢看他。
梁駱安靜看了我幾秒,聲音帶著調笑:「怎麼?換了個身份就準備拋夫棄女了?」
我低頭,視線觸及他腕間的袖扣。
梁駱不喜歡這種東西。
他這麼閒散的性子,總是覺得袖扣過於呆板。
我也送過他一對兒。
後來被他丟進抽屜,沒見他戴過。
眼前的這枚袖扣低調奢華,明顯是花了心思挑選的。
他的未婚妻,一定很愛他。
我抽出自己的手,聲音沙啞:「梁總,你認錯人了。」
「我和您……並不認識……」
梁駱斂起幾分笑意。
安靜看我,眼底深沉,一字一頓。
「那你還記不記得——」
「我們之間,有個女兒。」
我猛地攥緊雙手,緊張地吞咽口水。
「不過,我沒打算讓你見她。」
「一個拿孩子做賭注的人,不配做孩子的母親。」
「不管你以什麼目的回來,我都不會讓你見她。」
他還在恨我。
我張了張乾得起皮的嘴唇,喉嚨像是塞了一團棉花,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梁駱將我的反應盡收眼底。
他淡淡收回視線,轉身要離開。
我縱容自己扯住他的衣袖。
最後一次。
梁駱,就一次,我以後不會再煩你了。
「梁駱,對不起。」
他肩膀一頓,還是停住了腳步。
「之前的事是我做錯了。」
「那個時候,我以為我們之間不會有感情,我以為你不會喜歡這個孩子,我以為我和孩子對你來說……並不重要。」
沒有人能預知未來。
那個時候,我也沒想到過後來的一切。
眼淚一滴滴砸在我手背上。
想起那段過往。
心快疼死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卻難免哽咽:「可我還是感謝你。」
「謝謝你沒有討厭她,謝謝你把她養大。」
「我知道你有未婚妻,她對孩子也很好,我放心了……」
梁駱安靜地看著我。
好半晌,他掏出一根香煙。
煙霧迷濛中他抬眼看我:「自己的孩子自己養,林小姐大好年華不是用來替你養孩子的。」
我一愣。
隨後反應過來。
可能是怕打擾他們的二人世界。
於是試探道:「那我帶女兒出去住,給你們一些私人空間?」
梁駱邁開長腿往外走,聲音淡淡:「那是我閨女,哪都不許去。」
「家裡還缺個保姆。」
我連忙跟上。
就這樣,我從梁駱的私人助理變成了他家的保姆。
10.
我跟梁駱回家的時候,女兒已經睡著了。
我輕輕推開門,從縫隙中看她。
她躺在粉色的公主床上,床單被套上印著可愛的卡通人物。
枕頭旁放著一隻粉色的小恐龍。
她一隻手抱著恐龍,另一隻小肉手攥成拳頭,頭髮柔軟地貼著枕頭。
小肚子緩慢起伏,看得我心都軟了。
很想抱抱她,親親她的小臉。
可我不敢。
怕嚇到她。
我站了很久,眼淚在眼裡打轉。
一轉身,洗完澡的梁駱不知道在我身後站了多久,眼底深沉。
偷看女兒被他抓包了。
我無措地對上他的視線。
梁駱走到我身側,朝裡頭看了一眼。
隨後輕聲走進房間,蹲在床前。
將女兒的小手放進被窩裡。
隨後摸了摸女兒的腦袋,替她將貼在臉上的頭髮絲撥開。
做完一切,他輕聲關上房門,擋在我面前。
像只護崽的母雞。
「周琦,你不是想偷我女兒吧?」
「你詐屍後是不是得靠吃小孩活著?」
我皺眉看他:「梁駱,你是不是有病?」
「這也是我女兒,我怎麼會傷害她。」
「知道是你生的,這麼激動做什麼?」
梁駱壓了壓笑意,隨後端起桌上的酒杯,緩慢地搖晃。
他盯著杯中的搖晃的液體開口:「周琦,說說吧,回來幹什麼?」
回來看女兒。
也……順帶看看你。
但我只有半個月的時間,半個月後,我就要投胎了。
這些話,我還沒勇氣說。
梁駱始終沒抬頭,我安靜看著他碎發下垂落的眉眼。
心裡的話轉了個圈,我才敢說出口:「沒人給我燒錢,我在下頭欠了很多。」
「念在我表現良好,人家特地批准我回人間賺錢還債。」
「還完呢?」他忽然抬眼,半張臉隱在黑暗中,眼底深沉。
我垂眼:「還完就走。」
長久的沉默。
空氣仿佛凝滯一般。
11.
「嗯。」
梁駱挺平靜的。
仰頭喝盡了杯子裡的酒,聲音平靜地像在訴說一個無關痛癢的故事:「周琦,我總是恨你。」
「你死的頭一年,家裡貼滿了符紙和陣法,我不願意讓你回家裡見女兒一面。」
「我總恨你能捨棄一切,毫無徵兆、一聲不響地就離開,孩子還那么小,你怎麼就捨得?」
我抿了抿唇,手指無力地垂下。
無從解釋,唯有沉默。
那個時候,家裡貼滿了符紙,我遠遠地站在門外。
透過門窗,看到梁駱抱著哭鬧不止的孩子在客廳走來走去。
一整晚,他穿著一身柔軟的家居服,小心翼翼地抱著孩子。
喂奶,拍嗝,換紙尿褲,直到孩子舒服睡下。
哪怕工作再忙他也會陪伴孩子。
從蹣跚學步到咿呀學語,他都在。
沒有一次缺席。
他教孩子說話,第一句教的是「媽媽」。
孩子能完整、清晰地說出「媽媽」時,梁駱愣了很久。
這幾年來,我知道梁駱對孩子很好。
一直都知道。
梁駱靠在桌旁,陷入回憶一般,輕笑出聲:「可是後來,我不恨你了——」
「我都忘了你長什麼樣,也忘了我們之間的事,好的,壞的,我都給忘了。」
他抬眼看我,半開玩笑:「所以你不用對我有愧疚,最後一段時間好好陪孩子。」
「你回去以後記得保佑我發大財。」
我也終於放下沉重的心情,笑著看他:「好。」
梁駱點了點頭,什麼話都沒說,轉身離開。
半杯酒,喝得腳步都亂了。
我轉身去廚房煮了一碗解酒湯。
12.
半個小時後,我站在了梁駱門前。
臥室還保持著原樣。
梁駱坐在沙發上安靜喝酒,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端著餐盤站了很久,頭一次發現,梁駱並不年輕了。
我們結婚三年。
我死後,他又一個人熬了四年。
三十五歲,他的眼角隱隱有了些皺紋。
眼神也透露些疲倦,不再像許多年前那個玩世不恭的梁駱。
他褪去青澀,變得沉穩。
我時常望著他,他沉默時,無端悲寂。
像是一杯經年的酒,入口醇香,餘下的儘是苦澀。
我想問他,這幾年是不是過得不好。
可有些話,我早已開不了口。
「前妻,你這麼看著我做什麼?」
「想舊情復燃?」
梁駱抬眼看我,笑著咽下一口酒。
人老心不老,還是那麼不著調。
我把解酒湯放他面前,「只是看你沒以前年輕了。」
梁駱也不生氣,放下了酒杯喟嘆:「還不是替你養娃養的。」
「你在下頭一待就是四年,難不成孩子自己給自己喂大的?」
我自知理虧,長久地沒說話。
梁駱起身從書柜上拿了幾本厚厚的相冊,「自己看看,怕你找茬,我特地保留的證據。」
「沒虐待過你閨女,每一年都給喂得白白胖胖。」
我垂眼接過相冊,低聲道謝。
那個晚上,我翻看了所有照片。
每一張照片下面都有梁駱寫的字。
女兒叫梁初楹。
梁駱在她一歲時才取的名字。
楹,有所支撐。
他希望她像破土的嫩芽,即便沒有母親也能堅強一些。
我看了很久,熱淚滾燙。
梁駱並沒有因為我的欺騙而苛待女兒。
他會記錄她成長的點點滴滴,會陪她看動畫片、做手工。
他會拍下她第一次去幼兒園的背影,鼓勵她要勇敢。
會因為照顧女兒而拒絕與外出有關的一切商業活動,也會因為女兒生病悄悄紅了眼角。
缺席的這幾年,梁駱都替我補足了。
梁駱很愛她。
一整晚,我睡在客臥里,心臟盈滿疼意。
我不敢告訴梁駱,其實我一直都在。
看他教孩子說話,認字,做手工,騎自行車……
我都遠遠地看著。
我想念他們。
非常、非常。
一牆之隔的主臥里,燈火通明。
梁駱靠在沙發上,看著結婚證上的照片,長久地沒有說話。
一杯又一杯的酒入口,梁駱漸漸紅了眼角。
那是唯一一張,她留給他的照片。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了。
她真的狠心。
13.
第二天一早,我端出兩份早餐。
女兒的那份餅,我做成了小兔子的樣子。
用草莓和藍莓做了點綴。
她喜歡小兔子,愛吃草莓。
那本相冊里,梁駱記下了。
我剛放下牛奶。
措不及防地撞上一道溫軟的視線。
小小的身影從臥室出來,懷裡還抱著小恐龍,明顯沒睡醒。
頭髮揉成一團。
軟乎乎的。
她看著我,忽然睜開了睡眼。
無比認真地看著我。
隨後大眼睛裡慢慢洇出眼淚,小嘴撇著,肩膀輕輕顫抖。
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
我手足無措地站著,不知道她怎麼知道我是媽媽。
也不知道……怎麼哄她。
直到她哭著朝我張開雙手,小恐龍掉在腳邊。
她說:「媽媽——」
「抱——」
聲音哽咽。
我再也忍不住,連忙上前抱起她。
牢牢的,緊緊的。
一刻也不想鬆手。
我抱著孩子在客廳踱步,一遍又一遍地哄著她。
她趴在我肩膀,小聲地喊媽媽,哭到沒有力氣。
我這才知道,原來她一直都知道我的存在。
在更早一些的時候,她就知道。
我一整顆心都揪了起來。
忍不住多親親她,多摸摸她的腦袋。
梁駱下樓時剛好看見母女倆抱在一起。
陽光下,母女倆人的頭髮都閃閃發光,柔軟的家居服被陽光曬得暖乎乎的。
她們身上都散發著溫暖的氣息。
梁駱看了很久。
一瞬間有些晃神。
那些夢中的場景竟在此刻照進了現實來。
妻子,孩子。
梁駱按了按發酸的眼角,長久地注視著她們。
那些未曾宣之於口的東西,原來始終都在。
她光是站在那裡。
他都已經覺得幸福。
至於恨,那是消磨時日的東西。
她在這裡,他就不願意浪費時間去恨她。
他們之間的光陰,實在有限。
應該用愛填滿,而不是恨。
14.
梁駱轉身去了趟書房。
他給林苒打了通電話,告訴她最近一段時間不要出現在他家裡。
「可你工作忙,初楹需要人陪,否則會出現心理問題的。」
梁駱轉了轉煙盒,拿出一支煙放在唇上。
想了想還是放下。
「林苒,我有自己的安排。」
一句話堵得林苒啞口無言。
好半晌,就在梁駱準備掛斷電話時,林苒才出聲。
聲音顫抖,她問梁駱,這三年究竟拿她當什麼?
是保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