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姜芊根本不聽:「我為你放棄了本科上了專科,就為了和你在一個城市!畢業之後我也沒回家,都為了和你在一起!這十年來你摸著良心說說我對你怎麼樣?!我給你打飯、洗衣服,我一次都沒談過戀愛,我一直在等你!為了你我割腕、跳樓,我像狗一樣沒有自尊地纏著你,你就是這麼對我的?!」
我傻了。
這些年來我一直以為姜芊是心甘情願地追逐著陳以淮,沒想到她在背後居然也有這麼多怨氣。
我也沒想到陳以淮帶我回來,居然沒告訴姜芊!
陳以淮卻沒有感動,滿臉都是隱忍的煩躁:「你說過一百八十遍了!」
「可是他媽的又不是我逼你的,你不願意可以走啊!」
這一句話好像捅了馬蜂窩,姜芊瞬間炸了,她額上青筋亂跳,尖叫道:
「陳以淮,你放屁!」
「我告訴你,你欠我的一輩子都還不完,你要是敢背叛我,我一定弄死你!」
說著她就上來瘋狂地廝打陳以淮。
後面就是奶奶,我顧忌著她趕緊去拉架,可是姜芊卻把怒氣對準了我。
「賤人!」
她咬牙切齒,表情扭曲,一雙三角眼高高吊起,兇惡無比。
「都怪你,都是你勾引他!你要不要你那張碧蓮,我扒了你這張臉皮!」
「你怎麼不去死啊!」
我萬萬沒想到姜芊竟然是這樣的人,以前只覺得她追著陳以淮這麼多年太過執拗,我不知道這些年單方面的付出竟然已經讓她壓抑成這樣了。
她這樣,簡直就像是個發瘋的精神病!
姜芊伸手就要來打我,一邊的陳爸陳媽趕緊上來拉架,姜芊五大三粗的力氣大得很,陳媽很瘦弱的一個女人,竟然被她一巴掌拍在身上,踉蹌了一下摔在地上,痛呼一聲。
這下陳以淮怒了,紅著眼一耳光扇在姜芊臉上,勃然道:
「你鬧夠了沒有!」
「我沒夠!」
這一巴掌更扇出了姜芊的火氣,她幾乎是不要命地跟陳以淮扭打在了一起,身後的奶奶嚇壞了,啊啊地想說話,那口氣又死活上不來,憋得臉色紫青。
我一眼掃過去,嚇得渾身直冒冷汗:「別打了,別打了,奶奶好像出事兒了,快打 120!」
那天正好趕上下雪,120 來得慢了一些。
醫護人員把奶奶抬上車的時候,她已經不行了,只攥著我的手不住地淌眼淚。
身後姜芊還在扯著陳以淮不依不饒,陳以淮想來看看奶奶,卻被她死死拽住。
我哭得不能自已,緊緊握住她:「奶奶,你別擔心我,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她這才鬆了手,被抬上車了。
五分鐘後,奶奶在救護車上永遠失去了心跳。
06
因為奶奶被氣死這件事兒,陳以淮跟姜芊徹底鬧僵了。
明明沒兩個月前他們還如膠似漆,每天不停地發朋友圈。
上班摸魚的時候,閨蜜給我發來消息:「哎,你知不知道姜芊和陳以淮鬧起來了?」
隔著螢幕我都能看到她那幸災樂禍的樣子,沒等我回復就又發來一串消息。
「你不知道,姜芊好像腦子有點毛病,她性格賊扭曲,占有欲特彆強。」
「剛在一起還沒看出來什麼,沒幾天她看陳以淮就跟看孫子似的了,他去加個班、吃個飯都得奪命狂呼,嚇死人了!」
「之前咱們同學來旅遊,這不陳以淮就請人家吃飯嘛,結果那一晚上姜芊打了 17 個電話催他回去!陳以淮覺得丟人就關機了,好傢夥,結果人家居然在他手機上裝定位了,直接殺過去了!」
換了之前我也不信,但是經過上次的事兒之後,姜芊會做出什麼我都不意外了。
我好奇道:「然後呢?」
「然後她去了就鬧唄,聽說上去就給了陳以淮一個嘴巴,說他對不起她。還說什麼她付出那麼多,陳以淮良心都喂狗了,他要是敢對不住她就拉他一起死什麼的,反正挺嚇人的。」
「哦對了,她還罵那個男同學來著,說他不帶陳以淮學好,陳以淮要是有什麼事兒要跟他沒完,讓人家以後不許找他了。」
我皺眉,這確實是姜芊會做出來的事兒。
看來這些年的執念已經讓她心態扭曲了。
陳以淮要是不跟她在一起還好,真在一起她就爆發了。
她會覺得我這麼愛你,為你付出了這麼多,你還敢不聽我的就是對不起我,已經心理變態了。
可是越是抓得緊,越是握不住。
這種關係就是彼此折磨,她越鬧陳以淮就會被推得越遠。
可他越疏遠姜芊就越覺得他對不起她,會用更發瘋的方式逼他低頭,簡直就是惡性循環。
陳以淮遲早會忍受不了的。
「咱那個同學好好的突然挨一頓罵,氣得要命,私底下跟幾個朋友吐槽。」
「哎呀反正陳以淮現在名聲已經臭大街了,同事朋友沒有敢找他的,找了就是一頓罵啊!」
「你說這是不是報應啊,誰讓他當初眼那麼瞎,都是自找的!」
我正要打字,一邊的同事突然驚呼道:
「我靠,對面是不是有人跳樓啊!」
我順著她的目光朝對面看去,只見對面公司大樓上正站著一個人,看不清面容,但我馬上就認出了那是誰。
姜芊!
我一驚,連忙站起身來。
「走啊,趕緊出去看看!」
同事拉著我就往外跑。
一出門,樓下已經圍得里三層外三層,大家都在看熱鬧,也不管認不認識,交流著彼此的信息。
「聽說是鬧分手呢,男的要分手,女的不幹,這不就要跳樓威脅人家。」一個大姐滿眼放光興奮地八卦著。
一個年輕男人撇撇嘴:「鬧分手就要自殺,這不是道德綁架嗎,那人家不喜歡了還不能分手了?」
他身邊的年輕女孩皺眉:「也不能這麼說吧,不喜歡當初幹嗎要在一起,非要把人逼到這種地步嗎!」
我從人群中看過去,最前面站著那個人背影很眼熟,在一起兩千多個日夜,我一眼就認出了那是陳以淮。
比起上一次相見,他似乎憔悴單薄了很多,白襯衫被風吹得鼓起來,空蕩蕩的。
對面的公司只有六層,能很清楚地聽到姜芊的怒罵。
「陳以淮,你他媽的不是人,我為你付出了這麼多,你玩夠了拍拍屁股就想走?!」
她的眼珠有些凸起,看著駭人:「你做夢!」
「你有病吧!」
陳以淮表情惡狠狠的,眼裡全是紅血絲:「我不喜歡你了,不想跟你在一起還不行嗎?!」
「你放屁!」
姜芊暴跳如雷:「那你為什麼要為了我跟那個賤女人分手?!是不是那個賤女人勾引你的!」
陳以淮幾乎崩潰:「我豬油蒙了心,我瞎了眼行不行?!」
「早知道你是這樣的人,我打死也不會跟菁菁分手!」
這句話一下子刺激了姜芊,她五官扭曲形如惡鬼:「你想甩了我去找那個賤女人,你做夢!」
「陳以淮,你這樣對我,我死也不會放過你!」
「你趕緊死,趕緊去死!」
陳以淮徹底繃不住了:「在一起這麼幾個月,你說了幾百遍死了,你現在就去死好不好!!!」
我呆呆地看著陳以淮,他好像瘋魔了似的,跟我印象中那個意氣風發的男人判若兩人。
短短几個月,他到底經歷了什麼,怎麼好像換了個人似的?
他們不是因為相愛才在一起的嗎?
姜芊說要跳,卻半天都不跳,一直在跟陳以淮打嘴仗。
其實我早就看出來了,姜芊是個很怕死的人,她每次威脅陳以淮都是嘴上說說,我們在一起那七年她也沒少出么蛾子,每次也都沒真的敢去死。
雙方就這麼對峙了一個多小時,就在我以為事情就會這麼結束的時候,意外卻突然發生了。
姜芊大概是站得腿太麻了,腳下突然一個沒撐住,打了個滑。
「啊——」
在所有震驚的目光中,她尖叫著摔了下來。
兩秒鐘後,一聲悶響!
姜芊猛地摔在了地上。
……
「啊啊啊啊!!」
「救命啊,死人了!」
「快打 120!!!」
圍觀群眾瞬間炸了,陳以淮也驚呆了,反應過來後踉蹌著連滾帶爬地跑過去。
120 來得很快,幾個醫務人員抬著姜芊上了車,紅色的燈一路閃爍著帶著她遠去了。
萬萬沒想到事情竟然是這個發展。
我過了半天才回過神來,怔怔地跟著同事回去了。
我沒怎麼發過朋友圈,同事們都不知道陳以淮是我前男友,回去的時候還在嘖嘖感嘆:「那男的挺好看的啊,怎麼找了這麼個女的,又丑又瘋,怎麼想的啊?」
另一個同事搭話:「說不定這女的家裡有錢呢。」
「那怎麼又要分手了呢?」
「嗐,太醜了忍不了了唄,你看見那女的沒有,滿臉痘和麻子啊,要是我跟她一桌吃飯我都得噁心得吃不下去。」
「人都跳樓了,你說話可積點德吧……」
……
07
後來的事情,我是聽閨蜜說的。
姜芊命大,居然沒死。
只是沒死也沒好到哪兒去,這一摔傷到了脊椎,她高位截癱,脖子以下徹底動不了了。
簡單來說,她癱了。
陳以淮把醫藥費墊上,照顧她到出院就忍不了了,要跟她分手。
卻沒想到姜家人不幹了,能培養出這種女兒的家庭能講理到哪裡去。
他們一口咬定是陳以淮把自己閨女害成這樣的,要陳以淮拿出三百萬來賠償,還要他照顧姜芊一輩子,跟她結婚。
陳以淮家裡不差錢,雖然他畢業後就沒跟家裡要錢了,但除了這種事兒他父母不可能不出面。
他父母的意思是,三百萬賠償可以商量,但是結婚沒門兒!
本來姜芊氣死了陳以淮的奶奶,他爸媽就恨毒了她,打死也不可能讓她進門的。
更不用說她現在人都癱了,真要是結婚陳以淮一輩子都毀了,他們更不可能同意了!
姜家卻咬死要陳以淮負責,不然就去告他,搞臭他的名聲,一輩子不讓他好過!
兩家鬧得不可開交。
「聽說陳以淮都快被逼出精神病來了!」
閨蜜忍不住笑:「上次有同學去看他,說他眼神都發直,鬍子也不颳了,整個人都木了。」
掛了電話,我心裡五味雜陳。
過了這些日子,我已經不像剛分手時那樣撕心裂肺地難過了。
後來我才想明白,其實沖淡一切的不是時間,而是習慣。
習慣了和一個人在一起,分開後便像割去了一部分血肉,疼得不堪忍受。
可是慢慢地,那傷口漸漸癒合後,也就習慣了獨自一個人,不會再那樣疼了。
說來真是可怕,七年光陰,如影隨形。
只要短短几個月,就可以盡數抹去。
剛分開時,我也恨得淬血,希望陳以淮和姜芊趕緊遭報應,也好讓他們嘗嘗我的痛楚。
可現在他們真倒霉了,我卻也沒那樣快意。
只是覺得有些唏噓,世事難料。
幾個月前,我們還是這世上最親密的人,我滿心歡喜地為嫁給他做著準備。
現在只過去兩個季節,一切就都變了。
……
晚上回家,上樓的時候我看到家門口蹲著一個人。
我嚇了一跳,凝神看去才發現那是陳以淮。
只是他的變化太大了,我一時竟沒認出來。
短短几天不見,他比之前更瘦了,眼下大片青黑,鬍子拉碴,整個人活像被吸乾了精氣似的。
聽到動靜,他木然地轉過頭來。
只是還沒說話,眼淚就從通紅的眼眶裡掉了下來。
我心裡泛酸,卻還是冷著臉道:
「你來幹什麼?」
陳以淮的嗓子像是被砂紙打磨過,啞得不像話。
「菁菁……」
他紅著眼:「如果我現在說我後悔了,會不會太無恥了?」
我居高臨下看著他:「你知道就好。」
「可是,」他僵硬著手臂,慢慢抱住自己的頭,嗚咽起來。
「可是我真的後悔了,我好後悔啊!」
「明明我已經擁有了一切,可為什麼會這樣啊!」
畢竟曾經真的愛過,他說得我都有點淚意了。
然而我還是忍住了,輕聲道:「這都是你自己選擇的不是嗎?我也曾經求過你,可你還是拋棄我選擇了她。」
陳以淮的聲音里好像摻著血,痛苦得無以復加。
我看到他抓著自己頭的手泛起青白,手背上青筋暴露。
「她那樣追我,一開始我也很討厭她,可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我竟然覺得有點兒感動。」
「她那麼掏心掏肺地愛我,我開始覺得她有點可憐,就忍不住回應她。」
「後來——後來——」
「我以為我是喜歡她的,可是在一起之後我才發現不是,我自己以為的喜歡其實不過是感動,而感動是變不成喜歡的。」
「在一起之後,她就好像變了個人似的,她看我看得很緊,每天都檢查我的手機,她把我微信里所有的異性都刪掉了,她打電話警告我的女同事離我遠點,罵我的男同事讓他們不許帶我出去……」
他哽咽難言,「那時候我才知道,原來我根本不喜歡她,曾經我對她有憐惜的,但是慢慢地我看到她的臉就開始煩躁!我甚至不想在家裡多待一分鐘,下了班都要在車裡坐很久才能鼓起勇氣回家……」
他像是憋久了不知道對誰訴說,崩潰般地訴說著。
「我想分手,可她不許,她總是威脅我。」
「可我沒想到竟然真的會這樣, 我也不想的!我該怎麼辦啊!」
他失聲痛哭,身體顫抖著,像一把快要繃斷的弓。
「我好後悔啊,本來我擁有了一切,為什麼我要這麼糊塗!如果我們不分手現在應該已經結婚了吧,我們在一起這麼久,我幻想過那麼多次你穿婚紗的樣子——」
他哭得聲嘶力竭。
我以為我會傷心的,可我心裡竟然只有一個念頭。
他哭得比我失戀時,看起來難過多了。
終於感受到了吧,我的痛。
陳以淮看起來並不需要我的回應, 他只是憋不住了,想要找個人傾訴。
半晌後, 他抬起頭來, 眼睛紅腫,帶著一絲卑微的祈求和小心翼翼。
「菁菁,我們能不能——」
「不能。」我冷冷地打斷了他, 「你以為我是什麼?」
「撿垃圾的嗎?」
陳以淮的臉色瞬間煞白。
「讓開,」我面無表情道, 「我要回家了。」
「我給過你太多次機會, 只是你當時都選擇了姜芊。」
「路是你自己選的,結果你也要自己承受。」
陳以淮沉默了片刻, 晃晃悠悠地扶著牆站了起來。
他嘴角扯出一絲慘笑。
「你說得對。」
「現在再說這種話,我自己都覺得噁心。」
「只是不問出來, 我總覺得不甘心。」
樓道里的聲控燈在靜默後黑了下來,樓道被暗色鋪滿。
陳以淮慢慢地下了樓。
走下最後一級台階時, 他轉頭過來,背後是一望無際的夜。
「菁菁,」他開口道。
「我是個王八蛋, 現在遭報應了,是我活該。」
「但你很好。」他聲音裡帶上了哭腔。
「別因為我難過,你會遇到比我好一千倍一萬倍的人。」
說著,他轉身離開。
我看著他的背影,久久無言。
08
那之後, 我再也沒聽過陳以淮的消息。
不知道他是帶著姜芊離開了這裡,還是怎麼了。
我也沒再去關心過。
我漸漸地走出來了,回想往日, 更多的只剩下感慨。
過去七年,就好像一場幻夢。
前半段是甜的, 後半段則苦得讓人難以忍受。
然而無論怎樣, 現在夢醒了。
而我也該繼續向前走了。
在奶奶墓前放上一束百合花,我站起來輕聲道:
「奶奶,我現在很好,你在那邊放心吧。」
墓園裡靜悄悄的, 只有風聲從耳邊打著轉兒掠過。
深冬已經過去,墓園四周的迎春花已經迫不及待地冒出了新芽。
我裹緊了大衣,向外走去。
冬天過去了。
春天就要來了。